第14章 浮云遮(3)
凌云峰巅,朔风卷雪,苍茫一色。
浮云宗之北,有一道天堑如巨刃劈开群峦,名曰“枯骨断崖”。此地终年云雾缭绕,透着股教人心惊肉跳的阴寒。传闻崖底深处封印着上古阴脉,故而生出了那等极其阴毒的妖物——噬骨冰蜈。寻常金丹修士莫说下崖斩妖,便是立于断崖之畔,也会被那呼啸而过的阴风冻结周身灵力,沦为冰雕。
而此刻,那个在众人眼中“重伤未愈、境界虚浮”的三长老滕少游,正拢着那件被景泊舟随手赏下的狐裘,步履蹒跚地立在崖边。
他手里提着那柄极品灵器“斩霜剑”。此剑通体湛蓝,寒气凛冽,本是浮云宗藏剑阁的镇馆之宝,此刻却被他暴殄天物地当作了拄棍。
“咳咳……咳咳咳……”
滕少游对着空旷的深渊猛地咳嗽了一阵,原本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病态的红晕。他微微低头,借着乱发的遮掩,那双总是透着几分怯懦与委屈的眼眸,在看向深渊时,却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不起半点波澜。
“景泊舟啊景泊舟,你倒是真舍得下本钱。”
韩清晏在心底冷嗤一声。这断崖之下的噬骨冰蜈,他五百年前飞升前曾随手封过一次,自然知晓底下的门道。那蜈蚣王早已通了灵智,最是阴险狡诈,绝非一个金丹修士能对付。景泊舟派他来,明面上是“操练”,实则是在逼他:要么死在底下,要么为了活命拔出那把能断因果、惊鬼神的盛世太平刀。
他甚至能感觉到,在那凌云峰的主殿内,有一道如芒在背的神识,正隔着重重风雪,死死地锁在他的身上。
“既然你想看戏,那本仙君便给你演一出大的。”
滕少游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极大的决心一般,闭上眼,任由身体失重,直直地坠入那万丈深渊之中。
风声在耳畔狂啸,那股足以冻裂骨骼的阴寒之气瞬间缠绕上来。
换作旁人,此刻定会全力运转灵力护住心脉,但韩清晏却任由那寒气透衣而入。他不仅不抵御,反而极其优雅地放开了周身所有的防线。
就在他的身体即将触碰到那层百年封印的瞬间,他指尖微颤,那柄被他握在手中的“斩霜剑”发出一声清越的鸣颤。
并非他动用了剑气,而是他利用了这极品灵器对寒气的天然亲和力。斩霜剑在那一瞬疯狂吸纳着周遭的冰寒,竟是在半空中形成了一个微小的气旋,生生缓住了坠势。
“轰!”
滕少游重重地跌落在崖底的一堆碎骨之中。他像是被摔得七荤八素,在那儿蜷缩着呻吟了许久,才艰难地支起身子。
崖底的光线极其昏暗,四周到处是堆积如山的枯骨,有妖兽的,亦有误闯此地的修士。地底渗出的紫黑色煞气如雾气般翻涌,在那浓雾之中,一阵阵极其细微、令人毛骨悚然的甲壳摩擦声,由远及近地响了起来。
“呲——呲——”
数百只通体晶莹、泛着惨白寒光的噬骨冰蜈,从岩缝、骨堆中探出了脑袋。它们每一只都有成人大腿粗细,千百只足在石壁上快速滑动,那双复眼中闪烁着对鲜血的渴望。
领头的一只,身长三丈,背上生着九道暗红色的横纹,正是那头足以媲美元婴初期的蜈蚣王。
它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散发着诱人血气、却又显得极其脆弱的生灵,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
“救、救命啊……”
滕少游惊恐地瞪大了眼睛,他踉踉跄跄地后退着,手里胡乱地挥舞着斩霜剑。那剑光虽然盛大,却毫无章法,像是被吓疯了的人在垂死挣扎。
蜈蚣王发出一声轻蔑的嘶叫,它张开血盆大口,喷出一股浓郁的寒毒紫雾,将滕少游所在的方位完全笼罩。
就在这生死关头,站在凌云峰主殿、神识笼罩全场的景泊舟,却猛地皱起了眉头。
不对。
太不对了。
在他的神识感知中,滕少游确实被寒毒包裹了。在那样的毒素侵蚀下,别说金丹,便是元婴也该肉身僵硬、灵力停滞。可就在那一瞬间,断崖底下的灵力流动,出现了一次极其微小、微小到几乎难以察觉的异变。
景泊舟的脑海中,突然划过六百年前,他在韩清晏膝下当剑奴时的画面。
那是一个深秋的午后,韩清晏坐在浮云峰的凉亭内,指尖拨弄着一张名为“枕霞”的古琴。仙君白衣胜雪,神色清冷如月,他看着远方那被风卷起的残叶,淡淡地对他说:“小舟,世间万物皆有其律。所谓阵法,并非强力镇压,而是因势利导。音止而风起,弦颤而山崩。你若能看清那灵力的纹路,这天地便是你的琴盘。”
当时的景泊舟并不懂,他只知道他的神明是这世间最风雅、也最不可亵渎的存在。
而此刻,断崖底下的景象,诡异地重叠了。
在那浓郁得化不开的紫雾中,滕少游确实在跌跌撞撞地躲避。他看似在逃,每一步落脚却精准地踩在了崖底那些原本凌乱的枯骨之上。
那不是乱踩。
那是“借力”。
他在用那些枯骨中残存的一丝丝阴气,配合斩霜剑溢出的寒芒,在这方寸之地,布下了一个极其隐秘、极其高端的“反激阵”。
“呲——!”
蜈蚣王发出一声惨叫。
它那足以开金断石的巨螯,在劈向滕少游的瞬间,竟然像是撞上了一面无形的镜子,那力道竟生生折返了回来,不仅崩裂了它自己的甲壳,更将其掀翻在地。
与此同时,滕少游“不小心”一脚踢翻了一块带有封印残余的古石,那原本沉寂的封印阵法竟被这微弱的冲击力瞬间点燃!
“轰!”
崖底原本平静的灵力瞬间暴走,那些疯狂围攻的冰蜈,在那股突如其来的阵法威压下,瞬间被绞成了冰屑。
在这狂乱的灵力风暴中心,滕少游正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吐着鲜血,脸色惨白得如同死人。他似乎是被这一连串的“巧合”给震傻了,呆呆地看着那蜈蚣王在阵法的绞杀下痛苦翻滚。
他没有动用一丝本源,没有发出一道剑气。他只是像个被幸运之神眷顾的废物,在最恰当的时机,踢了最恰当的一块石头。
这一幕,优雅到了极致,也糊弄到了极致。
站在凌云峰主殿的景泊舟,缓缓攥紧了手中的破天剑。
他的神色忽明忽暗,眼底深处浮现出一抹极其复杂的情感。有被戏弄的狂怒,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欣喜,更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跨越五百年的……怀念。
这种借天地之势、玩弄人心于鼓掌、甚至连杀戮都带着几分从容雅致的手段……除了韩清晏,这天上人间,绝无第二人!
他看着神识中那个趴在碎骨堆里、正颤抖着手去捡蜈蚣王头颅的背影,原本冷酷的心海泛起了惊涛骇浪。
韩清晏,你果然是这世上最出色的画皮者。
……
两个时辰后。
滕少游拖着几乎断掉的右腿,浑身结满了冰碴子,腰间挂着一只血淋淋的巨大麻袋,一步一挪地回到了凌云峰。
他没有走正门,而是极其“乖巧”地直接来到了偏殿。
刚推开门,一股浓郁的檀香气息便扑面而来。
景泊舟一袭玄衣,正端坐在那张原本冷硬如冰的石桌前。他修长的手指正捏着一只白瓷茶盏,热气氤氲,模糊了他的神色。
“宗、宗主……”
滕少游看到他,猛地打了个哆嗦,“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他解下腰间的麻袋,里面滚出一颗巨大的、死不瞑目的蜈蚣王头颅,还带着阵阵腥臭。
“属下……咳咳……不辱使命……侥幸杀掉了这孽畜。”
滕少游趴在地上,身体剧烈地颤抖着,那股虚弱感仿佛随时会让他魂归西天。他甚至不敢抬头,只是死死地盯着地面,声音里透着股绝望后的麻木。
“侥幸?”
景泊舟缓缓站起身,他走到滕少游跟前,居高临下地俯瞰着。
他伸出一只手,轻轻挑起滕少游的下巴,迫使那张糊满泥血的脸抬起来。
“三长老的运气,真是让本座叹为观止。”景泊舟的声音极其轻柔,却透着股让人骨头发酥的病态,“踢倒一块古石,便能触动祖师留下的封印?这种事,传出去怕是全宗门都要羡慕坏了。”
滕少游被迫仰着头,眼神中流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与后怕:“属下……属下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当时只想着要死了,闭着眼睛乱踢了一脚……呜呜,宗主,属下以后再也不敢下崖了,太可怕了……”
他竟然真的哭了出来,那眼泪和着泥血流了一脸,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景泊舟看着他的眼泪,突然觉得这五百年的时光,似乎在这一刻缩短了。
曾几何时,他也是这样跪在这个人脚下,因为被其他弟子欺辱而满脸泪痕。那是他刚入宗的第三年。
那时候的韩清晏,是何等的高洁。他白衣不染尘,俯身替他擦去脸上的脏污,语声温润如玉:“小舟,这修仙问道,修的是心,是本心。若你心中有剑,这世间的冷言冷语,便如过眼云烟。”
那一刻,他把这个仙人当作了自己的天。
可后来……
后来,当他发现他的天,亲手屠灭了那些视他如兄弟的弟子;当他发现那双曾替他擦泪的手,毫不犹豫地将刀尖捅进他的胸口,只为了那虚无缥缈的飞升时……
他的天崩塌了。
从那一刻起,景泊舟就对自己发誓,如果重逢,他要亲手揭穿这张完美的皮,要把这个冷血的仙人关进最黑暗的牢笼,让他也尝尝那种从神坛跌落、被万民唾弃的滋味。
可如今,看着眼前这个为了演戏不惜把自己搞得如此凄惨的人,景泊舟心底那股被他压抑了五百年的“虔诚”,竟是又隐隐作祟起来。
“韩清晏。”
景泊舟突然低声唤了一句。
滕少游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瞬,但随即又恢复了那副茫然的神色:“宗主……您说谁?什么韩……韩什么?”
景泊舟看着他那双毫无破绽的眼睛,突然发出一声冷笑。
他猛地松开手,任由滕少游重新跌回地上。
“本座累了。”
景泊舟转过身,背对着他,眼神投向窗外那漫天飞雪,“今日起,你就待在这偏殿。那蜈蚣王的妖核,你自己留着炼化吧。”
滕少游一愣,随即大喜过望地磕头:“多谢宗主开恩!多谢宗主!”
他在心里长舒一口气。总算是把这一关混过去了。那蜈蚣王的妖核虽然属性阴寒,但对于他这具仙人骨来说,是极佳的补品。
然而,景泊舟接下来的话,却让他的心瞬间沉入谷底。
“不过,本座记得……你刚才好像提到过,藏书阁里有一本《逃生一百零八式》?”景泊舟缓缓侧过脸,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玩味的弧度,“本座刚才派人去查了,藏书阁里,并没有这本书。”
滕少游的眼皮猛地一跳,干笑道:“啊……那可能是……属下记错了?或者是年久失修,被火烧了?”
“是吗?”
景泊舟一步步逼近,他身上散发出的渡劫期威压,将整个偏殿的空气都凝固了。
“既然记错了,那作为惩罚……”
景泊舟低头,在滕少游耳边轻声呵气,那声音低沉得如同情人的低语,却带着刺骨的寒意,“从明天起,由本座亲自,教你什么是真正的‘逃生’。”
“三长老,你可要,好好撑住啊。”
玄衣翩然离去,留下一室冷寂。
滕少游瘫坐在地,那张“病弱”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抹真正的疲惫。
他仰起头,看着那漆黑的殿顶,幽幽地叹了口气。
“这疯狗……记性怎么就这么好呢?”
他知道,真正的折磨,才刚刚开始。而那些被掩埋在血色与伪善下的前尘往事,也将随着这漫天大雪,一点点地在凌云峰的黑暗中,重见天日。
所谓天道,从未怜惜蝼蚁。
而他韩清晏,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那一刻,便已注定要与这虚伪的天地,不死不休。
至于景泊舟……
他那颗已经烂透了的心,在方才对方唤他名字的那一瞬,竟然极其微弱地,跳动了一下。
真麻烦啊。
真心,才是这世上最难糊弄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