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浮云遮(4)
凌云峰巅,寒风朔朔,搅动万顷流云。
这一处孤峰,上抵九霄寒气,下压万丈灵脉,乃是浮云宗历代宗主清修禁地。群山在脚下伏首,如浪潮般的烟霞在山腰吞吐,本该是绝尘脱俗的仙家圣境,此刻却透着股令人骨髓发寒的肃杀。
偏殿内,檀香幽冷。
滕少游——抑或是遥云仙君韩清晏,正半支着身子靠在寒玉榻上。那件染血的狐裘已被换下,取而代之的是一身质地极佳、却并不张扬的素缟宽袍。
他左肩的贯穿伤虽已在那蜈蚣王妖核的温养下飞速愈合,但他依旧面色如纸,眉宇间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倦怠。那双曾拨弄乾坤、翻云覆雨的纤长手指,此刻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抚过案头一只残破的白瓷杯,神情清冷得近乎透明。
到了这凌云峰,他便不再如惠安村那般在泥泞中摸爬滚打,以此博取同情。
既然景泊舟这疯狗已然起了疑心,再一味作态出丑,反倒显得下乘。真正的高手博弈,是虚实相生。他此刻展现出的,是一种带着病骨支离的孤傲——既像是一个被命运折磨得心灰意冷的废物,又隐约透着当年那位神明在坠落凡尘前的最后一点余温。
“咳……”
一声轻咳,在死寂的殿内漾开。
韩清晏垂眸,看着杯中清冽的水影。他在想那蜈蚣王。昨日他在崖底,仅凭指尖一缕微不可察的真元,借由那斩霜剑的寒气,引动了崖壁残存的古阵。在那阵法逆转、万千冰蜈瞬间化作血雾的刹那,他心中并没有多少快意。
在他眼中,那天道、这众生、乃至那苦苦求活的妖兽,皆是棋局上的棋子。
他曾以为自己修的是“苍生道”,是那等以天下为己任、护持苍生的宏大愿景。可直到韩家满门被屠,那些曾经受过韩家恩惠的宗门在韩家老弱的尸骸上贪婪舔舐时,他才悟透了这世间的玄机。
所谓的“仙”,不过是披着人皮的食尸鬼;所谓的“道”,不过是强者书写的谎言。
“天道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呵,这古话倒是不假。”他无声冷笑,指尖在瓷杯边缘缓缓摩挲,“只是这些刍狗,偏生还爱演一出仁义道德的戏码,当真教人作呕。”
……
此时,浮云宗外门,洗心池畔。
苏善善正跪在坚硬的青石板上,双手浸泡在冰冷刺骨的灵池水中,吃力地洗刷着内门弟子换下的法袍。那些法袍上残留着浓郁的灵力残余,对她这种还未引气入宗的凡躯而言,犹如针刺。
她的双手已然红肿溃烂,甚至有些指甲缝里渗出了血丝。
“哟,这不是惠安村那个‘福泽深厚’的小丫头吗?”
一阵尖锐的嘲笑声响起。几名身着劲装的外门弟子抱剑而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听说你家先生是个了不得的‘神仙’,怎么没见他提拔提拔你,反倒让你在这儿跟咱们一样洗臭袜子?”
苏善善没有抬头,亦没有回话。她只是咬紧牙关,用力地揉搓着手中的织物。
在惠安村时,她以为修仙是脱离苦海;入了浮云宗外门才发现,这里不过是另一座更宏大、更冰冷的屠宰场。强者可以随意支配弱者的尊严与命数,而那些高高在上的长老们,看他们的眼神与唐远山看张老三并无二致。
她想起滕先生在离去前那个孤寂而清冷的背影。
先生那时候在想什么?
他是不是早就看穿了这一切,所以才在那破村庄里,宁愿当个被人欺辱的病书生,也不愿再看一眼这浑浊的修仙界?
苏善善握紧了怀中那块碎裂的明心玉。玉佩残留的凉意提醒着她,这世间唯一给过她一丝暖意的,竟是那个看似最没良心的先生。
“我要变强……”她低声呢喃,声音微弱却如惊雷般在心底炸响,“若这天道注定要吃人,那我便要做那吃人的……修罗。”
……
凌云峰,主殿偏角,长廊深处。
一双绣着金纹的玄青色云靴踏碎了积雪,止步在偏殿门前。
景泊舟并未直接推门,而是立在廊下,透过那半掩的雕花窗棂,静静地凝视着屋内那个孤坐的背影。
他已在那儿站了足足两个时辰。
神识如蛛网般覆盖了整个偏殿,他捕捉着滕少游的每一次呼吸,每一丝灵力波动。
在那断崖之下,他确实察觉到了那一瞬间的违和感。那绝非运气。那种对天地律动的极致掌控,那种将万千妖兽玩弄于股掌的从容,纵观古今,唯有那一人而已。
可此刻,看着那人蜷缩在榻上,因为一个微小的动作而微微颤抖的肩膀,景泊舟心头那股被压抑了五百年的疯念再次破土而出,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焚烧殆尽。
韩清晏。
这个名字像是一道咒,锁住了他五百年的轮迴。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的却是那年魔城废墟中,那个浑身脏污、几乎要被魔修分食的乞儿。当那柄名为“盛世太平”的名刀劈开黑暗,当那个白衣胜雪、如九天神祇降临的男人朝他伸出手时,他以为自己抓住了救赎。
【“小舟,这世间冷暖,皆是云烟。守住本心,方可得道。”】
那时候韩清晏的声音多温柔啊。
温柔到他在每一个难熬的夜晚,都要摩挲着那句教诲入睡;温柔到他甘愿舍弃尊严,去当他膝下一柄最听话的剑。
可后来呢?
后来那双曾温柔抚过他头顶的手,在飞升前夜,毫不犹豫地将刀尖送进了他的心口。那一刻,韩清晏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分给他,只是看着那天门洞开的方向,神色淡然得仿佛只是踩死了一只蝼蚁。
【“情之一字,于道而言,终是累赘。”】
那是韩清晏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从那一刻起,景泊舟就知道,自己深爱的神明,从来没有心。
“嘎吱——”
沉重的殿门被缓缓推开,带起一阵室外的风雪。
景泊舟踏入殿内,带起一阵室外的风雪。
滕少游没有回头,只是低低地咳了一声,声若细蚊:“宗主这般深夜造访,是想看看属下……死透了没有?”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傲,竟是连往日的“毕恭毕敬”都懒得维系了。
景泊舟止步在他身后三步处,目光如勾,死死盯着那截藏在发丝间的后颈。
“三长老这副样子,倒比往日顺眼许多。”景泊舟的声音磁性而低沉,带着一股令人战栗的压迫感,“你那手引动古阵的本事,可不像个半废的纨绔。”
滕少游转过身,寒玉榻上的他,长发披散,衬得那张脸愈发小巧苍白。他仰起头,直视景泊舟那双深渊般的眸子,嘴角竟是勾起了一抹极其浅淡、又极其讽刺的笑意。
“宗主竟然疑心,又何必百般试探?在哪崖底,我若不动手,便是死路一条。濒死之人爆发的一点求生本能,竟能让宗主联想到那位五百年前的大能身上去??”他语气从容,竟隐约有了几分当年遥云仙君睨视众生的气象,“也罢,既然宗主不愿放我回三真殿,想必是这凌云峰上有更精彩的‘戏台’,等着少游去登台?”
景泊舟的瞳孔骤然一缩。
就是这种语气。
这种看似身处绝境,却依然能用一种看戏般的心态俯瞰对手的傲慢。
他猛地跨前一步,修长而有力的五指精准地扣住了滕少游那截纤细脆弱的脖颈。
“韩、清、晏。”
景泊舟在他耳畔低吼,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带着浓烈的恨意与近乎病态的痴缠,“你以为换了这张脸,改了这身修为,本座就认不出你那颗烂透了的心?”
脖颈上的指腹因激动而微微颤抖,那是景泊舟五百年来唯一的破绽。
滕少游由于窒息而面色泛红,可他却连一丝挣脱的意图都没有。他任由那冰冷的手指在喉间收紧,甚至微微仰起脖子,将那脆弱的命门完完全全地暴露在景泊舟的掌心。
他的眼神,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嘲弄。
“宗主……咳……”他艰难地挤出声音,嘴角甚至带着一丝破碎的笑意,“您是找他找疯了吗?看谁都像是那位仙君……如果您觉得,把我这条命拿去,能填补您心里那个窟窿……”
他竟主动仰起脖子,将脆弱的命门更深地送进景泊舟的掌心,甚至闭上了眼,一副引颈就戮的模样:
“那您便动手吧。与其在这凌云峰上当个见不得光的‘影子’,少游倒宁愿……做个干干净净的死鬼。”
景泊舟的手僵住了。
这种反应,不对。
如果是韩清晏,那个高傲到骨子里、视众生如棋子的男人,绝对不会说出“求死”这种自轻自贱的话。韩清晏只会冷笑着拨开他的手,或是用更残忍的方式让他认清现实。
难道,真的只是他的臆想?是那断崖下的古阵残留,给了他错觉?
“你以为本座不敢杀你?”景泊舟的手指收紧,在那白皙的颈项上勒出刺眼的红痕,语气森然,"滕少游,你最好祈祷自己真的不是他。否则,本座会让你后悔从地狱里爬回来。”
“若我不是他,宗主打算……如何安置我这废人?”滕少游睁开眼,眸光冷清得近乎透明,像是一面镜子,照出景泊舟此刻的疯魔。
“安置?”景泊舟突然笑了,笑容残酷而偏执。他松开手,却从怀中取出一枚通体乌黑、散发着幽幽魔气的丹药,当着韩清晏的面,硬生生捏碎,化作一股黑烟,强行打入了韩清晏的眉心。
“唔!”韩清晏闷哼一声,神魂剧烈震荡。
那是‘锁神丹’。这种丹药能禁锢修士的神魂,让人在接下来的日子里,神智清醒,身体却会变得如凡人般娇弱,且对外界的痛感放大百倍。
景泊舟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凌迟的快感,“从今日起,你便留守凌云峰。你若是他,本座总有办法撕开你这层画皮;你若不是他……”
他俯下身,在那被掐红的颈侧轻轻嗅了一口,声音低得令人毛骨悚然:
“那便做个听话的玩物,替他偿还这五百年的债。”
……
次日,天色微明。
浮云宗上下传出一个惊人的消息:三长老滕少游因惠安村一案伤势过重,修为尽废,即日起褫夺长老封号,贬为宗主“近侍”,常驻凌云峰偏殿,非口谕不得出。
修真界第一大宗的浮云宗,似乎还是那个威严、正义的圣地。
但在看不见的暗处,地脉下的剑气正隐隐发红。
外门柴房里的苏善善,正对着满手的水泡,在雪地上刻下一个个歪歪扭扭的文字。
凌云峰上的景泊舟,正坐在宗主座位上,对着那幅画了五百年的白衣仙人图,笑得偏执癫狂。
而偏殿里的韩清晏,正拢着轻薄的寝衣,嘴角在无人处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锁神丹??呵,景泊舟,你依旧这般多疑,却也依旧这般好骗。”
他看著窗外越積越厚的雲層,神色淡然。
雖然沒了長老特權,成了名義上的“玩物”,但至少,他留在了這靈脈匯聚之地。
“浮云遮眼,大道难寻。”
他低声自语,声音消散在风雪中。
“既然这戏还没演完,那便看看……这终局之战,到底是谁,欺了这仙,又负了这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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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靠老景怎么越来越扭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