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浮云遮(5)
凌云峰巅,朔风如万钧雷霆,在那苍茫一色的玄黑岩壑间,终年不息。
这孤峰高耸入云,其势如破天之刃,将那终年不散的流云切得支离破碎。偏殿之外,积雪已没过脚踝,冷冽的庚金剑气在风中呼啸,刺骨钻心。此处乃是浮云宗灵脉之首,剑气凛然,入骨三分,凡胎肉体若在此地待上三五日,脏腑便会被细碎的剑意割得千疮百孔。
殿内,檀香残烬,冷玉生烟。
滕少游——抑或是那隐于残躯之下的遥云仙君韩清晏,正半支着身子靠在寒玉榻上。那件染血的狐裘早已不知所踪,取而代之的是一身质地极佳、却单薄如蝉翼的素缟宽袍。自那日从枯骨断崖“死里逃生”,又被景泊舟那疯狗强行打入一枚“锁神丹”后,他这凌云峰上的日子,过得可谓是步步惊心。
锁神丹药力如刀,在这百倍放大的官感下,每一缕微风拂过,都像是利刃在割裂神魂。他的指尖轻触案头那盏微弱的幽荧,神色淡然得仿佛身处的不是囚笼,而是当年的仙宫玉座。
他垂下眼帘,看着自己那双近乎透明的手。这具名为“滕少游”的皮囊,灵根低劣,经脉狭窄,在那渡劫期疯狗的日夜威压下,早已如同风中残烛。可韩清晏不在乎。他本就是个没良心的。在这烂透了的天道之下,是当高高在上的仙君,还是当摇尾乞怜的囚徒,于他而言,不过是换个姿势睡觉罢了。
“咳……咳咳……”
一声轻咳,在死寂的殿内漾开,带着几分病骨支离的颤音。
韩清晏垂眸,看着杯中清冽的水影。他那双曾拨弄千古律动的纤长手指,此刻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抚过案头一只残破的白瓷杯。他在等,等景泊舟。
他知道,那疯狗今日定会来。因为在这凌云峰上,能让他那颗扭曲的心脏重新跳动起来的,唯有这种猫捉老鼠的恶意。
“吱呀——”
沉重的殿门被一股狂暴的灵压生生撞开,飞雪倒灌,将屋内那点微弱的暖意瞬间冲散。
玄青色的云靴踏在冷玉铺就的地板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景泊舟那高大的身形挡住了窗外微弱的天光,将大半个卧榻都笼罩在阴影之下。他周身萦绕着一股尚未散去的肃杀之气,那是刚从主殿议事归来的压迫感。
他立在榻前数步处,眼神阴鸷地盯着那个在灯火下近乎透明的身影。
“三日未进米水,你这身子骨,倒真是比那万年玄冰还要硬气几分。”景泊舟的声音极其低沉,磁性中裹挟着令人战栗的寒意。
韩清晏缓缓抬起眼帘。在那如墨色渲染的深渊瞳孔里,没有恐惧,没有恨意,唯余一种令景泊舟发狂的寂静。
“宗主说笑了。”韩清晏轻启薄唇,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诡异的律动。即便修为被封,那股长在骨子里的矜贵与傲慢,依旧如影随形,“少游如今不过是这凌云峰上的阶下之囚,哪里敢谈什么硬气。只是这锁神丹的滋味,当真……回味无穷。”
他微微动了动身体,锁神丹带来的剧痛让他额间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可他的语调却依旧从容,甚至带着几分挑逗般的高傲。
景泊舟猛地俯下身,修长而有力的手指精准地扣住了韩清晏那截纤细脆弱的脖颈。力道之大,瞬间在那白皙的颈项上勒出刺眼的红痕。
“本座今日来,不是听你这些废话的。”景泊舟逼近他的脸,两人的呼吸几乎交缠在一起,“你可知,这天下大势,又要乱了?”
韩清晏垂着眼,卷曲的长睫颤了颤,却并不接话,只是任由那窒息感在心口蔓延。
景泊舟盯着他那张平静得近乎虚伪的面孔,心头的暴戾之气如山洪暴发。他冷笑一声,放开了手,却反手从袖中取出一枚血色的玉简,重重地掷在韩清晏怀中。
“看看吧。这是今晨发往浮云宗的血色急报。”景泊舟的声音冷得像是在万年冰川里浸泡过,“江南林家、漠北沈家,一夜之间被满门屠戮。下手的……是沉寂了五百年的魔头‘燕青寒’。”
听到“燕青寒”三个字,韩清晏那双原本波澜不惊的眸子,终于极其细微地缩了一缩。
燕青寒。
那是一个他在五百年前从未听过的名字。直到他被景泊舟一剑穿心,直到他在那无尽的虚无中听到传闻——景泊舟为了掩盖遥云仙君屠戮同门的丑闻,亲手捏造了一个名为“燕青寒”的绝世大魔头,将所有的血腥与肮脏都推到了那个虚构的影子身上。
所以,这世上绝不可能有“燕青寒”。
除非,是有人想要借着这个影子,把五百年前那场血淋淋的真相重新挖出来。
“燕青寒……”韩清晏慢吞吞地捡起那枚血色玉简,指尖触碰到玉简上的血气,那股刺骨的寒意让他忍不住又咳嗽了几声,“宗主,少游学识浅薄,从未在典籍中见过此等名号。这魔头……竟能劳烦宗主如此大动干戈?”
他在笑。
虽然是在咳嗽,虽然脸色惨白,但他眼底那抹嘲弄却如尖针般刺向景泊舟的心口。
他在嘲弄景泊舟。嘲弄这个亲手编织了谎言的人,如今竟然被自己亲手编造出来的谎言反噬。
景泊舟的眼底闪过一丝疯狂。他猛地攥紧韩清晏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你少在这里装聋作哑!你分明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你当年留下的那些余孽、那些被你弃之如敝履的信徒,如今正在这天下掀起血雨腥风!你是想借他的手,再杀本座一次吗?”
韩清晏抬起头,那张精致如画却病骨支离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诡异的温柔。
“宗主真是多虑了。少游如今连这殿门都走不出,哪里来的旧部,哪里来的……信徒?”他轻声呢喃,指尖顺着景泊舟那锋利的下颌线滑过,带着一种令人沉沦的诱惑,“倒是宗主,五百年前亲手造出来的‘神’碎了,如今又要亲手去捉一个‘鬼’吗?”
景泊舟的呼吸猛地停滞。
那一瞬,他仿佛又看到了五百年前,那个端坐在瑶台之上,俯瞰众生的遥云仙君。
他猛地推开韩清晏,力道之大,让韩清晏的身体重重砸在寒玉榻上,发出一声闷哼。
“三日之后,随本座下山。”景泊舟负手而立,背对着他,眼神投向窗外那漫天飞雪,“那‘燕青寒’血洗各大家族,手法直指韩家旧部。本座要你亲眼看看,你那所谓的‘大道’,究竟结出了怎样的恶果。”
“若是让本座查出,这背后有你的一丝一毫手笔……”景泊舟侧过脸,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玩味的弧度,“我会亲手,将你的神魂一寸寸抽出来,在这凌云峰顶,点一盏长明灯。”
玄衣翩然离去,留下一室冷寂。
韩清晏趴在榻上,在那百倍放大的剧痛中,缓缓勾起一个恶劣的笑。
“燕青寒重现……”他在心底幽幽地叹了口气,“这天下的戏,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只是不知道,这背后的执棋之人,到底是想算计我,还是想算计你呢……小舟。”
此时,浮云宗外门,洗心池畔。
这一处地势低洼,常年积水成冰。此时正值寒冬,池水更是冷冽刺骨,泛着一股阴森的寒意。
苏善善正跪在坚硬的青石板上,双手浸泡在冰冷的灵池水中,吃力地洗刷着内门弟子换下的法袍。那些法袍上残留着浓郁的灵力残余,对她这种还未引气入宗的凡躯而言,犹如千百根针在指尖穿刺,又似无数只蚂蚁在啃噬骨髓。
她的双手已然红肿溃烂,甚至有些指甲缝里渗出了血丝,在清澈的池水中散开,如同一朵朵凄艳的红梅。
“哟,瞧瞧,这不是咱们那位滕大长老带回来的‘仙苗’吗?”
一阵尖锐的嘲笑声在风雪中响起。几名身着劲装、腰悬铁剑的外门弟子抱剑而立,为首的一人面露刻薄,那是浮云宗执事的外甥,平日里最喜欺压新人。
“听闻你那靠山滕长老如今自身难保,被宗主贬在凌云峰当了个近侍。苏善善,你还在这儿洗什么洗?指望那废物回来救你吗?”
苏善善没有抬头,亦没有回话。她那张原本略显稚气的脸庞,此刻却如同被冻住了一般,透着股异样的木讷与坚毅。
在惠安村时,她以为仙门是圣地,可入宗之后她才明白,这里比凡间更脏、更冷。那些高高在上的内门弟子看她的眼神,甚至不如看一只仙鹤。他们随手丢弃的废弃灵石,甚至都需要外门弟子拿命去争。
“变强……”
她在心底无声地呐喊。指尖的剧痛让她在这冰冷的修仙界里保持着最后的清醒。
她想起了滕先生临别时的那个背影。即便在那最狼狈的时刻,先生看她的眼神里,也从未有过那些人眼中的轻蔑。先生说,这天道注定要吃人,若要不被吃,便要比这天更恶。
“若是这天要我当蝼蚁,那我便要做那吃人的……修罗。”
苏善善咬紧牙关,竟是趁着那些人不注意,偷偷运转起这几日她在藏经阁废弃残卷中窥得的一丝偏门法诀。那是她在洗刷法袍时,从残存的灵力波动中悟出的“吞灵之术”。
这种术法极其阴毒,会损毁根基,但进境极快。
“痛吗?”她自问,随即露出了一个扭曲的笑容,“不痛。比起死,这点痛算什么。”
灵池中狂暴的寒气顺着伤口侵入她的经脉,苏善善的身体猛地一颤,眼底一闪而过一抹诡异的紫影。
三日后,天色微明。
凌云峰下,一辆由四匹通体雪白、踏云而行的灵马拉拽,通体用黑玉打造而成的沉香车辇,静静地停在广场边缘。
这车辇内部布置得极其奢华,四周铺满了名贵的雪狐皮草,炉火温香,与外界的凛冽风雪隔绝如两个世界。
滕少游坐在车帘阴影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他拢着那件景泊舟特许的玄狐大氅,怀中抱着一只极其名贵的暖玉炉。锁神丹的效果让他此刻虚弱到了极点,即便是有这种种呵护,他依旧在不断地低声咳嗽。
景泊舟坐在他对面。这位平日里威严不可一世的宗主,此刻却穿着一身寻常修士的青衫,只是那双眼眸中的阴鸷,却半分未减。
他亲手给韩清晏斟了一杯温热的灵茶,递过去时,指尖有意无意地在那苍白的手腕上用力一抹。
“滕侍从,此行下山,山高路远。你这副‘残喘之躯’,可莫要让本座失望。”
韩清晏抬起眼,在那华贵的皮裘映衬下,他的面容竟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破碎美感。他微微一笑,语气轻柔如风中残烛,却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从容:
“宗主放心。少游这一生最擅长的……便是‘不死’。在没看到宗主心心念念的那场‘大戏’落幕前,少游怎么舍得先去赴死呢?”
景泊舟的眼神暗了暗。他盯着韩清晏那张即便虚弱至极却依然充满嘲讽的笑脸,心中的杀意与欲念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的理智撑裂。
“起程。”景泊舟冷冷吐出两个字。
车辇缓动,碾碎了路面新落的冰屑,发出一阵阵沉闷的声响。
云雾翻涌,将这两人、这整座浮云宗都渐渐遮掩。
而在外门的护卫队列中,苏善善正背着沉重的行囊,低着头,死死地盯着自己的脚尖。她凭借着那自残般的“吞灵术”,竟然在短短几日内强行突破到了练气三层,获得了随行扈从的资格。
她并没有注意到,在那高高在上的黑玉车辇中,有一道视线曾极其短暂、又极其深沉地,从她身上扫过。
那是韩清晏的视线。
他看着那个在外门底层挣扎求活的小姑娘,眼底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其淡薄的期许。
“这人间的一场火,终究是要从底层,烧到云端之上的。”
车内,景泊舟突然伸出手,粗暴地扯开了韩清晏的狐裘领口,在那布满红色丹纹的肌肤上,留下了一个带着血腥味的吻。
“韩清晏,看好了。”景泊舟在他耳畔低语,带着某种毁灭性的快感,“这一路,我会让你知道,离开了我给你的这间‘笼子’,你在外面那些旧部眼中,究竟是高不可攀的神明,还是一个……可以被随意践踏的弃子。”
韩清晏由于窒息而仰起头,修长的颈线在昏暗的车厢内划出一道凄美的弧度。
他没有反抗,只是闭上眼,任由那种百倍放大的触觉在全身蔓延。他在黑暗中露出了一个轻蔑的笑。
--------------------
老景跟老韩认为的掉马进度不太一样,后面有完全掉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