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锁寒云(12)
困龙渊内的地龙烧得极暖,将那股欢好后独有的颓靡与沉水龙涎香烘托得越发浓郁。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当那股将灵魂都要燃烧殆尽的情潮彻底褪去后,韩清晏在一片昏沉中,感受到了脊背处传来的一阵有规律的、温和的暖意。
他没有睁眼,只是凭着这具破败身体的本能,极其自然地往那个滚烫的热源处靠了靠。
由于仙骨排斥凡人血肉,韩清晏的体温常年低得像一块捂不热的寒冰。这五百年来,他习惯了独自在冰冷中忍受骨血撕裂的痛楚。但此刻,他却极其心安理得地霸占着一个渡劫期大能的怀抱,甚至极其挑剔地调整了一个最舒服的姿势,将冰凉的脚背贴在男人结实滚烫的小腿上。
景泊舟任由他像只高贵的猫一样在自己怀里寻找位置。
这位在外面杀伐果断、一句话便能让修真界血流成河的暴君,此刻正半靠在床榻上,让韩清晏的头枕在自己的大腿上。他的手里拿着一把极品暖玉雕琢而成的梳子,正极其耐心、极其轻柔地,一点点梳理着韩清晏因为汗水而纠结在一起的长发。
这似乎成了景泊舟新养成的习惯。
从韩清晏的头发,到他衣袍的系带,再到他喝茶的水温,景泊舟事无巨细地包揽了一切。他像是一个极度偏执的信徒,在供奉一尊易碎的神像。他喜欢这种被韩清晏“需要”的物理连接,喜欢看着这个高高在上的神明,在生活琐事上对自己展露出一种近乎残废般的依赖。
“醒了?”
景泊舟察觉到怀中人呼吸频率的微小变化,低下头,极其自然地在韩清晏光洁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水温有些凉了。”韩清晏没有睁眼,只是懒洋洋地抱怨了一句。
他说的不是洗澡水,而是景泊舟渡给他的纯阳灵气。
景泊舟低低地笑了一声,胸腔的震动顺着相贴的肌肤传导过去。他不仅没有生气,反而极其纵容地加大了掌心火系灵气的输出,同时端起榻旁矮桌上温着的一盏百花灵蜜,用白玉勺舀起,送到韩清晏的唇边。
“是我的错。喝点润润嗓子。”
韩清晏就着他的手喝了半口,极其嫌弃地推开了勺子:“太甜。你这堂堂宗主,怎么在这等琐事上如此笨手笨脚。”
景泊舟放下玉碗,也不反驳。他只是极其痴迷地看着韩清晏那张因为被滋润而泛起薄红的脸颊。在这个不见天日的笼子里,韩清晏的每一次挑剔、每一次使唤,在景泊舟看来,都是一种变相的“接纳”。
神明不再端着苍生道的架子,而是在他的怀里展现出最真实、最恶劣、也最娇气的模样。这种反差,让景泊舟疯狂上瘾。
就在两人享受着这极其扭曲却又静谧的温存时。
突然。
困龙渊下方的万年火玉地砖,发出了一阵极其剧烈的震颤!
“嗡——!”
一股极其庞大、精纯,却又带着浓烈血腥味的金色灵力,犹如决堤的洪水一般,顺着凌云峰的地脉,疯狂地倒灌入困龙渊的阵眼之中!
那是“十二都天化血大阵”的反馈!
景泊舟眼神一凛,立刻将韩清晏扶坐起来。
那股庞大的金色灵力在空气中化作点点金芒,犹如百川归海一般,疯狂地朝着韩清晏的脊背涌去!
“呃……”
韩清晏猛地扬起下颚,修长的颈线绷得笔直。他那张原本慵懒的脸上瞬间布满了细密的汗珠。那些金芒,正是降临太华山的天界星君们的仙家本源!化血大阵将他们撕碎、炼化,化作最纯粹的补药,隔空投喂给了韩清晏体内那截枯竭的仙骨。
仙骨在欢鸣,在贪婪地吞噬着这同宗同源的力量。
“清晏,撑住!”景泊舟双手死死地抵住他的后背,用自己的渡劫期灵力为他护住那脆弱的凡人经脉,生怕这股庞大的力量将这具躯壳撑爆。
足足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那股倒灌的金光才渐渐平息。
韩清晏大口大口地喘息着,他猛地睁开眼,那双深邃的墨瞳里,竟然隐隐流转着一抹令人心悸的暗金色神芒。锁神丹的压制被这股强大的仙家本源冲破了大半,他身上那股濒死的虚弱感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灵魂战栗的威压。
但他不仅没有露出喜色,反而微微眯起了眼睛。
“小舟,看来你的阵法,遇到硬茬了。”
韩清晏极其缓慢地擦去唇角溢出的一丝血迹,嘴角的笑容变得极其冰冷且充满兴味。
“怎么回事?化血大阵被破了?”景泊舟眉头紧锁。
“破倒没有,但这顿‘大餐’,被人硬生生地掐断了。”
韩清晏冷笑一声,目光仿佛穿透了虚空,直视太华山的方向,“我本来以为降下来的只是几只饿极了的杂鱼,没想到,天界那群老家伙,竟然派了个脑子好使的下来。”
……
与此同时。
中州,太华山之巅。
原本被认为是神迹降临的祭坛,此刻已经变成了一个绞肉机般的血池。那数十名祈求神明降罚的正道掌门,已经有大半在化血大阵的红光中,被生生抽干了百年寿元和元婴,化作了漫天飞灰。
“救命!星君救命啊!”
残存的几名掌门绝望地朝着半空中那几道从天门裂缝中走出的金光虚影磕头。
然而,那为首的一道金光,在看清了脚下的血色阵纹后,不仅没有出手相救,反而发出一声极其轻蔑的冷嗤。
光芒散去,显露出一个身披暗金神铠、手持九节降魔鞭的威严男子。
乃是天界执掌杀伐的“破军星君”。
破军星君看了一眼那些在阵法中惨叫的凡人修士,眼底没有半点神明的悲悯,只有一种看死物般的冰冷。
“一群圈养的牲畜,也配向本神求救?”
破军星君的声音犹如九天雷霆,震得太华山都在摇晃。他一眼就看穿了这个阵法的恶毒之处。
“十二都天化血大阵……区区下界蝼蚁,竟然妄图反噬天界,窃取仙源?简直是蚍蜉撼树!”
他身边的一名副将大怒,正欲施展仙法轰击阵眼,却被破军星君一把拦住。
“蠢货!这阵法已经连通了地脉,强攻只会让力量加速流失!”破军星君极其冷静且冷酷地分析着局势。他看着那些还在阵中挣扎的各派掌门,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既然这阵法需要血肉献祭来运转,那本神,便给它足够的祭品,撑爆它!”
话音未落,破军星君猛地抬起手,九节降魔鞭化作一条金色的怒龙,不仅没有斩向大阵,反而极其精准地、直接贯穿了下方那几名还在磕头求救的掌门的心脏!
“噗嗤!”
鲜血四溅,掌门们瞪大了眼睛,死不瞑目地看着他们信仰的神明。
破军星君徒手捏碎了他们的元婴,将那股极其驳杂的凡人灵力混杂着冲天的怨气,强行打入了化血大阵的运转轨迹中。
“轰!”
大阵吸收了这股被污染的力量,运转瞬间出现了滞涩。破军星君借此机会,极其果断地切断了太华山与凌云峰地脉之间的能量传输!
“传令下去。”
破军星君站在尸山血海之上,目光遥遥锁定了浮云宗的方向,眼神冷如玄冰,“锁死天门,封印这方天地的灵气。那只布阵的蝼蚁就在那个方向……本神要亲自去拧下他的脑袋,看看这下界,到底养出了个什么怪物。”
上界星君并不愚蠢。
他们高高在上,将凡人视若草芥,在面对算计和陷阱时,他们会毫不犹豫地牺牲信徒来止损,并以最理智、最残酷的姿态展开反扑。
这才是真正凌驾于众生之上的、令人窒息的天道。
……
浮云宗,凌霄宝殿外。
当太华山地脉被切断的那一刻,一股极其恐怖的反噬之力顺着地脉轰然倒卷而回!
“轰隆隆——!”
浮云宗的护山大阵发出了刺耳的警报声,整个凌云峰都在剧烈摇晃。
然而,就在那股反噬的毁灭之力即将冲破外层防御时。
一个穿着破烂道袍、拿着扫帚的老头,突然出现在了阵法枢纽前。
“哎哟喂,这些天上的主子,脾气还真是不小。”
云善真人收起了平日里那副装疯卖傻的模样,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精光四射。他双手飞快地捏出一个个极其古老复杂的法诀,竟然硬生生地将那股反噬之力,极其巧妙地引导、分散到了浮云宗周围的三十二座侧峰之中。
虽然侧峰被震得山石崩塌,但主峰却安然无恙。
“飞影卫听令!”
云善真人低喝一声。
数十道黑影如鬼魅般从暗处浮现。
“开启‘绝天地通’大阵备用枢纽,封锁浮云宗百里空域。哪怕是天上掉下来一根神仙的鸟毛,也得给老夫绞碎了!”云善真人有条不紊地下达着防御指令。这位曾经伴随韩家少主纵横天下的老家臣,终于在这一刻,展露出了他深不可测的底蕴。
而在不远处的藏书阁废墟上。
苏善善舔了舔嘴角的鲜血,她看着天空中因为灵气被天界封印而渐渐暗沉下来的劫云,紫黑色的瞳孔里满是嗜血的兴奋。
“这就生气了?”小姑娘咧嘴笑了起来,两颗小虎牙闪烁着森寒的光芒,“没关系,先生说了,你们不过是稍微高级一点的口粮。等你们下来……善善一定会好好款待你们的。”
……
困龙渊内。
景泊舟自然也感受到了地脉的切断和外面法阵的震动。
他的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他知道,天界的反扑开始了。
“我出去一趟。”景泊舟站起身,他一边披上那件玄色的宗主法袍,一边握住了腰间的破天剑。剑身发出一阵极其兴奋的嗡鸣,仿佛感受到了主人那想要屠神的狂暴杀意。
“那些假神仙既然敢断了主上的补药,那本座,就去亲自把他们的心肝挖出来。”
景泊舟转过身,看着靠在榻上的韩清晏,眼神又瞬间变得极其温柔,“等我回来。”
“站住。”
韩清晏却极其慵懒地叫住了他。
景泊舟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他,眼中带着一丝疑惑。
韩清晏没有说话。他极其缓慢地抬起那只已经恢复了部分力气的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在虚空中极其随意地一划。
“铮——”
伴随着一声极其微弱的琴音。
一滴暗金色的、蕴含着韩清晏最本源仙家法则的精血,从他的指尖逼出,缓缓飘到了景泊舟的面前。
“张嘴。”韩清晏的语气极其傲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
景泊舟没有丝毫犹豫,乖顺地张开了嘴。
那滴暗金色的精血瞬间没入景泊舟的口中。刹那间,景泊舟只觉得一股极其恐怖、高远,仿佛能看破世间一切大道法则的力量,在他的识海中轰然炸开!
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那原本遇到瓶颈的渡劫期修为,在这滴精血的洗礼下,隐隐有了突破天道桎梏、自成一界的迹象!
“主上……”景泊舟震惊地看着他。
“那些星君手里有天道法则的加持,你这把凡铁就算再锋利,也砍不破他们的神格。”
韩清晏极其随意地靠回引枕上,微微合上眼眸,掩去了眼底那一丝极其隐秘的、对这只疯狗的护短。
“带着本仙君的本源去杀。那些星君的命门,在他们的神格眉心。别像个莽夫一样乱砍,本仙君嫌难看。”
韩清晏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声音里透着一股极其浓烈的、属于上位者的傲慢与期许。
“别死在外面。要是你敢把这身衣服弄脏了回本仙君的床……本仙君就把你剥皮抽筋。”
听着这句充满了恶毒警告、却又变相承认了他位置的话语。
景泊舟的眼底,爆发出了极其炽热的、狂喜的光芒。
“是!”
景泊舟握紧了破天剑,嘴角勾起一抹极其残忍的、屠神者的微笑。
“这天下神佛的头颅,我定会为清晏……一一取来。”
玄武岩大门轰然开启,又重重闭合。
一场颠覆天地、凡人屠神的血色盛宴,终于在这笼中之人的落子下,正式拉开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