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覆天阙(4)
凌霄宝殿内,熏香袅袅,却掩不住空气中弥漫的那股肃杀与惶恐。
浮云宗正式接管天下的第一道法旨,便在这座象征着修真界最高权力的殿堂内,由几位刚刚宣誓效忠的正道掌门,战战兢兢地拟定了出来。
韩清晏慵懒地斜倚在千年玄冰雕琢的王座上。他单手支颐,雪蚕丝的宽袖如云般垂落。那双流转着暗金神芒的墨瞳,半阖半张,似笑非笑地看着下方那群平日里道貌岸然、此刻却卑躬屈膝的“当世高人”。
站在最前方的,是青城派的掌门。他手中捧着一卷由数派共同拟定的《统管玉牒》,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极其冠冕堂皇、沉痛忧国的大义语调,开始宣读:
“禀仙尊、宗主。天道不仁,降下倾覆之危。吾等身为正道魁首,理当挺身而出,匡扶大义。然,对抗天劫需浩瀚灵力,若如往昔般一盘散沙,必遭各个击破。故而,老朽等不才,拟定此‘聚灵新政’,恳请仙尊定夺。”
韩清晏连手指都未抬一下,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念。”
青城派掌门咽了口唾沫,大声道:
“其一,自即日起,九州四海之灵脉,无论大小,皆收归浮云宗统一调度,由各派长老设‘督护司’代为管辖,严禁私自开采。
其二,修真界资源有限,为保抗天大计,需行‘配额之法’。那些无门无派的散修,以及根骨低劣的外门弟子,平日里浪费天地灵气甚巨。当削减其八成修炼资源,以供大局。
其三,凡间诸国,亦当体恤仙长们抗天之苦心。当加征‘岁贡’,广修祭天塔,动员万民共克时艰,方能海晏河清,度此劫难!”
这番话音落下,大殿内鸦雀无声。
站在王座侧后方的景泊舟,闻言微微挑了挑眉。他那张冷峻的脸上没有表情,眼底却掠过一丝冰冷的嘲弄。
而王座上的韩清晏,终于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他没有发怒,反而极其愉悦地、低低地笑出了声。那笑声清越空灵,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上,却让底下那群老狐狸们感到一阵没由来的毛骨悚然。
“好一个‘匡扶大义’,好一个‘共克时艰’。”
韩清晏坐直了身子,白皙的指尖在玄冰扶手上轻轻一点。
“嗡——”
那卷被青城掌门捧在手心的《统管玉牒》,瞬间被一股无形的寒气冻成了冰渣,“哗啦”一声碎裂在地。
青城掌门吓得双膝一软,猛地磕在地上:“仙……仙尊息怒!这……这皆是为了天下苍生啊!”
“苍生?”
韩清晏嘴角的笑意越发深邃,眼神却冷得犹如九幽地狱。他站起身,赤足踏下王座的白玉台阶,一步步走到那群掌门面前。
“本仙君活了六百余年,听过最恶心的两个字,便是‘苍生’。”
韩清晏极其慵懒地垂下眼帘,看着这群抖如筛糠的伪君子,口中极其轻缓地吟咏出一段诗句:
“朱门半掩歌钟碎,长街瘦骨冻霜阶。膏粱之徒,安知鸿鹄?诸位掌门口口声声说着共赴时艰,可这‘时艰’,只怕是让底下的散修和凡人去赴;而这‘大义’,却是留给诸位在洞天福地里,继续安享太平的吧?”
他每说一句,那些掌门们的冷汗便往外冒出一层。
这种隐秘的政治算盘被当众无情撕开的感觉,让他们如同被剥光了衣服扔在冰天雪地里。
韩清晏极其精准地戳穿了这些高层们的虚伪。
所谓的统一调度、配额之法,不过是他们借着“对抗天劫”的宏大叙事,光明正大地实行垄断与掠夺。他们削减底层散修的资源,压榨凡间的血汗,名为“共克时艰”,实则不过是为了保证他们这些上位者,在天塌下来的时候,依然能握有最多的筹码,继续过他们那高高在上的奢靡日子。
“硕鼠硕鼠,无食我黍。”
韩清晏极其恶劣地轻笑了一声,那双流转着暗金神芒的眼眸里,透着一种洞悉一切丑陋的冷酷。
“你们口口声声骂天界那些星君是吸血的寄生虫。可你们拟的这道法旨,和那些天上吃人的神仙,又有什么区别?”
韩清晏转过身,宽大的衣袖在空中划过一道极其优美的弧度。
“天道吃你们,你们便去吃凡人。这世道,从来都是一座浸透了鲜血的金字塔。冠冕堂皇之词,掩天下悠悠之口;指鹿为马之术,愚底层芸芸众生。”
他走回王座前,极其自然地靠在了一直沉默守护的景泊舟身上。
“本仙君要掀了这棋盘,是要把这塔尖彻底削平。而你们这些蠢货,心疼的根本不是天下苍生,你们只是心疼自己,坐不稳这金字塔第二层的位置罢了。”
大殿内死寂得落针可闻。
韩清晏这一番话,字字诛心,将这些所谓正道栋梁那张道貌岸然的遮羞布,扯得连一丝残屑都不剩。
窃钩者诛,窃国者侯。他们打着救世的旗号干着涸泽而渔的勾当,却妄想在这位极其纯粹的天生坏种面前蒙混过关。
“仙尊饶命!宗主明鉴!老朽等绝无私心啊!”
几位掌门吓得魂飞魄散,拼命地在地上磕头,鲜血染红了白玉地砖。
景泊舟顺势揽住韩清晏的腰肢,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终于冷冷地扫向了下方。
“主上教训得是。”
景泊舟的声音低沉、威严,透着不容置疑的生杀予夺,“既然诸位如此深明大义,愿意为对抗天劫倾尽所有。那本座,便成全你们。”
他冷酷地看着那些磕头的掌门,下达了真正的、令人胆寒的法旨:
“传本座令。即刻起,撤销各派长老名下一切洞天福地与私库。在场所有掌门、长老的千年底蕴、本命法宝,乃至你们身上的一针一线,统统充入浮云宗总库。”
“至于天下灵脉,不设督护司。灵气对散修与凡人彻底开放,谁能吸纳,各凭本事。”
此言一出,那些掌门们犹如五雷轰顶,彻底瘫软在了地上。
他们本想借机割底层修士的韭菜,却没想到,景泊舟这把刀,竟然极其蛮横地,直接斩向了他们这些制定规则的庄家!
“宗主!不可啊!若无我等门派居中统辖,天下必将大乱,那些无知的散修只会……”
青城掌门还想做最后的垂死挣扎。
“乱?”
景泊舟极其残忍地打断了他,破天剑发出一声极其兴奋的嗜血剑鸣。
“这天下若是太太平平,那群天上的星君,又怎么会忍不住降下来吃饵?”
景泊舟连看都不屑再看他们一眼,只是挥了挥手:
“全都拖下去。查抄各派私库,若有藏匿者,诛九族。”
伴随着一阵绝望的哀嚎与求饶声,这群自作聪明的正道魁首,像是一群待宰的死狗般,被浮云宗的铁骑拖出了大殿。
凌霄宝殿内,再次恢复了死寂与空旷。
阳光透过高耸的琉璃窗洒落进来,在玄冰王座上折射出极其迷离的光晕。
韩清晏极其慵懒地靠在景泊舟的胸膛上,听着男人沉稳有力的心跳,嘴角勾起一抹极其愉悦的笑意。
“小舟啊。”
韩清晏微仰起头,修长的手指极其挑逗地勾住景泊舟的衣襟,“你这般绝情,把他们搜刮得连遮羞的底裤都不剩,就不怕他们在背后骂你是个欺师灭祖的暴君?”
景泊舟低下头,那双原本冷酷无情的猩红眼眸里,此刻却只剩下毫无底线的纵容与痴狂。
他极其虔诚地吻了吻韩清晏的眉心。
“我本就是为了你,才从那泥沼里爬出来的疯狗。天下人怎么骂我,与我何干?”
景泊舟极其霸道地将韩清晏打横抱起,转身朝着凌霄宝殿后方的深宫走去。
“那些老东西的千年私库里,倒真有不少能滋养仙骨的极品好物。我这就去替你取来。”
景泊舟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透着一种病态的宠溺与偏执。
“只要主上开心,这人间的规矩,我替你砸;这天上的神仙,我替你杀。他们想用大义捆绑苍生,我便用这天下,来博你一笑。”
韩清晏极其顺从地窝在他的怀里。
他那双流转着暗金神芒的眼眸里,看着殿外那浩瀚无垠的云海。
满嘴仁义道德的伪善之徒,最终敌不过一个毫不掩饰的极恶暴君。
这极其荒诞且讽刺的世界,终于在这只疯狗的撕咬下,迎来了它应有的归宿。
“那便去吧。”
韩清晏极其慵懒地合上眼,嘴角绽放出一抹足以令天地失色的靡丽微笑。
“这棋盘上的灰尘扫干净了,本仙君,也该准备接客了。”
九重天阙之上,那被封死的云层深处,正隐隐酝酿着一场比之前恐怖千百倍的雷霆之怒。
而这深渊里的两位极恶之徒,正并肩坐在用全天下白骨垒起的王座上,极其从容地,等待着猎物的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