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覆天阙(5)
浮云宗最深处的“困龙渊”。
若说这世间还有何处能将“穷奢极欲”四个字演绎得淋漓尽致,便只有此地了。
自大殿之上那道冷酷的法旨降下不过三日,天下百家的千年底蕴,犹如百川归海般,被浮云宗的铁骑源源不断地押送进了这座地宫。
殿门洞开,宝气氤氲。
那些平日里被各大门派奉为镇宗之宝的法器、灵丹,此刻却如泥沙般被随意堆砌。真应了那句“鼎铛玉石,金块珠砾,弃掷逦迤”。千年年份的瑶草琪花,散发着令人目眩的灵光;堆积如山的极品灵石,将这原本幽暗的地宫照得亮如白昼。
韩清晏未束发冠,只用一根极其随意的红绸将长发松松挽起。他穿着一袭雪白宽袍,赤足走在这堆足以买下整个修真界的无价之宝中,神情却兴致缺缺,仿佛走在堆满枯叶的后院。
“哗啦。”
他踢开脚边几颗散发着幽蓝光芒的“定海神珠”,极其慵懒地在一张由整块万年温玉雕琢而成的榻上斜倚下来。
景泊舟并未立刻上前伺候。
这位刚刚以铁血手腕洗劫了全天下的暴君,此刻正站在一张巨大的青铜长案前。案上铺陈着九州四海的阵法图卷,他那双骨节分明、常年握剑的手,正极其沉稳地将几枚代表着各派核心灵脉的赤色灵棋,一一钉入图卷的要害之处。
他的侧脸在满室宝光的映照下,犹如刀削斧凿般冷硬,深邃的眉眼间没有丝毫被财富迷了眼的贪婪,只有一种渊渟岳峙、统御全局的绝对理智。
韩清晏单手支着下颌,目光透过那层层叠叠的灵光,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案前的男人。
他必须要承认,此刻的景泊舟,非常耀眼。
那是属于一个成熟的、手握生杀大权的乱世枭雄,在筹谋天下时所散发出的致命魅力。他不再是困龙渊里那个只知道索取体温和垂怜的信徒,而是一个真正能与他这位天生坏种比肩而立的执棋者。
“收了这么多破铜烂铁,宗主大人可是打算在这地宫里开个杂货铺?”
韩清晏打破了沉默,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调侃。
景泊舟闻声,停下了手中的推演。
他转过身,随手从身旁的宝山中拾起一只散发着沁人寒气的冰玉匣,不徐不疾地走到玉榻前。
“夫珠玉金银,饥不可食,寒不可衣。”
景泊舟的声音低沉浑厚,带着上位者特有的从容,“这些凡俗眼中的无价之宝,在天道面前,确实与破铜烂铁无异。但我劫掠它们,本就不是为了藏锋守拙。”
他极其自然地在韩清晏身侧坐下,打开玉匣。里面静静躺着一枚流转着九彩神光的“九转还魂丹”——这是药王谷传承了三千年的镇派之宝,传闻哪怕只剩一缕残魂,也能借此重塑法身。
“天门已封,上界的星君被切断了人间的供养,必然会陷入疯狂。”
景泊舟将那枚丹药拈起,送到韩清晏的唇边,深不见底的眼眸里闪烁着洞若观火的睿智,“短则三月,长则半载,他们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撕裂界壁。届时降临的,将不再是几道虚影,而是天界的百万神将与灭世天罚。”
韩清晏没有拒绝,就着他的手将那枚天下修士求而不得的神丹吞入腹中,如同吃了一颗寻常的糖豆。
“所以呢?”韩清晏微微挑眉,“你抢空了这人间,是打算用这些破铜烂铁去砸神仙的脑袋?”
“有何不可?”
景泊舟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意中透着一股睥睨天下的狂妄与狠绝。
“古人云,‘杀一是为罪,屠万是为雄。屠得九百万,即为雄中雄’。”景泊舟极其轻柔地替韩清晏拭去唇角的丹药残香,语调却森寒如铁,“那些正道掌门以为,固守在自己的洞天福地里便能避过天劫,简直愚不可及。与其让这些资源被天雷白白劈碎、或是最终沦为星君的‘饲料’,不如由我来做这个万古罪人。”
景泊舟的目光灼灼,直视着韩清晏那双流转着暗金神芒的墨瞳,道出了他真正的谋算:
“我要将这天下九十九条主灵脉,连同这满室的千年底蕴,全部熔炼进凌云峰的‘十二都天化血大阵’之中。我要把整个浮云宗,打造成一座进可屠神、退可吞天的极道熔炉。”
他握住韩清晏微凉的手,将其按在自己跳动的心口。
“清晏,你曾说,天道以万物为刍狗。那我们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天要吃我们,我便把这修真界所有伪君子的底蕴熬成一锅沸油,泼到那满天神佛的脸上。我要让他们知道,这人间,不仅有待宰的猪猡,更有能生吞了他们的饿狼。”
这番话,振聋发聩,掷地有声。
没有愚蠢的“为天下苍生谋福祉”,也没有黏腻的“为了你我甘愿负天下”。
景泊舟展现出的,是一种极其清醒、极其宏大的“恶”。他完美地洞悉了韩清晏那套“掀翻棋盘”的逻辑,并将其实施到了最残暴、也最有效的极致。
他不仅是在做韩清晏手里的刀,他是在主动替握刀的人,算计好了每一滴用来淬火的鲜血。
听着这番毫不掩饰野心与杀机的剖白,韩清晏那颗沉寂了数百年的心脏,犹如被一记重锤狠狠击中。
他看着景泊舟。
看着这个男人眼底那毫不退缩的疯狂、深沉的智慧,以及那份只对他一人敞开的绝对忠诚。
韩清晏突然觉得,六百年前,自己在那个泥泞的血泊中,随手捡回这只小野狗,绝对是他这漫长、虚伪且无趣的修仙生涯中,做过的唯一一件、也是最正确的一件“善事”。
“杀一是为罪,屠万是为雄……”
韩清晏极其缓慢地重复了一遍这句带着浓烈血腥味的话。他那张素来冷酷傲慢的脸上,突然绽放出一抹犹如暗夜昙花般、靡丽到了极点的笑容。
“小舟啊,你这脑子,真是越来越对本仙君的胃口了。”
韩清晏反手勾住景泊舟的后颈,用力一拉,迫使这个手握天下大权的暴君低下了高昂的头颅。
他极其主动地凑近,两人的鼻尖几乎相触。韩清晏那双深邃的眼眸里,不再有居高临下的审视,而是燃起了一种棋逢对手、将遇良才的极致共鸣。
“既然你已经连‘煮神仙的沸油’都准备好了……”韩清晏的语调缠绵而危险,如同在情人耳畔低语着最恐怖的诅咒,“那若是本仙君不陪你疯这一把,岂不是辜负了你这番逆天的算计?”
景泊舟的呼吸瞬间一滞。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直到这一刻,这位高高在上、没有心肝的神明,才真真正正地、在灵魂的最深处,接纳了他与他并肩而立的资格。
不是主子与狗。
而是这苍茫乱世中,唯二的两个清醒的同谋。
“清晏……”
景泊舟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猛地反客为主,大掌死死地扣住韩清晏的后脑,极其狂热地吻了下去。
这个吻没有了之前在困龙渊里的那种绝望与掠夺,而是充满了倾倒天下的豪情与极致的情动。在满室熠熠生辉的稀世奇珍之中,在这堆足以买下整个修真界的无价之宝上,两位当世最可怕的极恶之徒,用最炽热的交缠,印证着彼此那离经叛道、同生共死的神魂契约。
“我不要做千古英雄,也不惧做万世罪人。”
在唇齿交缠的间隙,景泊舟声音沙哑,那双猩红的眼眸里只倒映着韩清晏一人的身影,一字一句,犹如立下最重的血誓:
“‘万顷波中得自由’。清晏,只要这艘泊舟能永远停在你的岸边,这九重天阙,我陪你一起掀了。”
韩清晏低低地笑了起来,他闭上眼,任由自己彻底沉沦在这个充满了野心、血腥与绝对安全感的怀抱中。
去他妈的苍生,去他妈的天道。
这世间,唯有这一刻的同流合污,才算得上是真正的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