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你是不是有个弟弟?
六月,雨水上流。
这是他被困在梅雨季的第六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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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南城机械厂西门出来,骑车十五分钟到竹山路那一片老旧的居民区,钟野大概会在八点一刻打开家里那扇生了锈的老防盗门,吃上他今天的第一顿热饭。
但今天是个例外。
十分钟前,钟野接到了南城市公安局打来的电话。
电话那头的警察语气急促紧张,却只字不提这通电话的来意,只说让他尽快赶到公安局。
“是因为我爸吗?”钟野的语气还并不沉重。
意料之内,他还在想。
对方却没有回答他,只是再次重复了一遍,“来公安局吧,具体情况我们当面跟你交代。”
这就不是意料之内了。
这些年他没少接警局的电话,每次都是叫他去公安局领人,即使他已经去过无数次,对方依然会在电话里耐心核对他的身份,通知他事由。
只有这次,没有来意,没有事由,像是报丧的鸟,只会砰砰地敲家里门。
他抬头看了看头顶正下着雨的天。
是血红色的。
叫人无端胆寒。
“我现在过去。”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重新骑上自行车,带着发麻的脑子朝公安局骑去。
到公安局的时候,雨几乎已经停了。
钟野拍了拍身上的泥水,把车停在公安局门口,走了进去。
室内的冷气扑面而来,公安局里吵嚷万分,各种声响搅合在一起,吵得钟野脑仁疼。
钟野刚一进门就被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扎疼了耳朵,接电话的民警对着听筒扯着嗓子喊:“地址啊!你得说地址在哪!”
这边声音刚落,旁边调解室的争吵声就穿过墙壁涌了过来——
“他先动的手!”
“你不骂我我能推你?”
两声争吵夹着桌椅被推翻的哐当声,钟野身上的雨水都抖了一抖。
这边话音未落,钟野身后的大门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这位同志,请你让一下。”
钟野急忙错开身子,闪到一旁。
紧接着从大门外走进来了几个辅警,中间的那个还架着一个骨瘦如柴的男人。
那男人被雨浇得浑身湿透,未经打理的头发被雨水浇过,沉沉地垂下,遮住了大半张清瘦的脸。
白色短袖也浸满了泥水和雨水,上面还有一块一块斑驳的血迹,像是从布料下的皮肤里渗出的一样。
那男人几乎无法自己走路,只能由着辅警拖拽,鞋底蹭过地砖,留下一道长长的水痕。
方才钟野回头刚好看到了那男人的侧脸,但他也仅仅只看了一眼。
因为那张脸实在太触目惊心,他只看见一片血红就立刻移开了目光。
他从没见过人的脸还能变成那样——
斑驳的血迹不知是在流动还是已经干涸,像是交错的蛛网糊在那人的脸上。
整张脸找不出一块干净地方,全脸的血管都炸出肿胀的淤青。
钟野很熟悉这种伤口,一看就知道是被人打的。
而且是下死手打的。
左右脸颊不知道被扇了多少个巴掌才能肿成那样,鼻梁骨应该也挨了几拳,那人奄奄一息地样子,估计气都快断了。
这样的人还拖到警察局来干嘛,不该送去治病吗?
他没由来地想。
直到那人被拖得越来越远,消失在左转后的墙壁中。
“你是钟维家属吗?”身旁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民警,轻轻拍了拍他,嘴巴一张一合吐出几个字,“我是钟维被害案的承办民警,请您来是向您通报并了解一下本案的相关情况。”
“被害案?”钟野本来还在琢磨着刚才的背影,听到这三个字,忽然愣住了。
他紧紧盯着民警胸前的警号,一切都不真实到令人难头脑发麻。
空气在那一刻变得稀薄,难以呼吸。
他感觉自己好像忽然理解不了这几个字的意思了似的,呢喃着重复了好几遍,然后恍惚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笑了一下,“骗人的吧……”
“我得给他打个电话问问……”
说着就从裤兜里摸出手机,准备打给钟维。
面前的民警不忍心看他这样,伸手拦住了即将举起的右臂,“人已经走……”
“别碰我!”钟野甩开民警的手,突然暴戾地喊了一句。
大厅里的每一个人都朝他看过来,争吵声交谈声询问声全都停了下来,刚才还吵得像菜市场一样的大厅,此刻,只剩下钟野的怒吼。
大家很好奇又很漠然地看着钟野,就像钟野刚刚也是这样好奇又漠然地看着别人。
刚才他不懂他们为什么争吵,他们此刻也不懂钟野在为什么咆哮。
钟野用手指不停地戳着手机屏幕,声音颤抖到几乎变了调,他一遍遍的重复着:“接电话啊。”
身旁的民警朝另一个警察使了个眼色。
下一秒,钟野被两个警察架着胳膊合力拉走,拉到走廊第二间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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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讯室里。
钟临夏抬头环顾了一圈。
昏暗的白炽灯悬在头顶,四周密闭的软包显得审讯室陈旧而闷热,他的手脚都被靠在金属的审讯椅上,后背有点还硌人。
但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安静而没有负担地坐着,什么都不用担心了。
这里是公安局。
刀枪不入的公安局。
他很安全。
两个民警走进审讯室,坐在了他对面的座位里。
没有废话,没有交流,民警打开手里的文件夹,开始核对嫌疑人身份。
“钟临夏,男,十九岁,南城人,籍贯河北,属实吗?”
没人说话。
民警抬起头,拔高音量又问了一遍,声音依然冷得吓人,“我问你是不是叫这个名字。”
钟临夏没有避开民警的目光,直直地看着对方,却像将对方的话置若罔闻一般,仍然没有回答。
反而很轻很软地笑了一下,然后说了句,“我什么时候能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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塑料凳腿在地面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办公室的灯闪了几下。
钟野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空调不知道调了多少度,冷气呼呼直下,直吹他的后颈和脊背。
对面的民警推过来一杯热水,还有一个纸抽。
但他只是抽了几张纸,把滴水的头发擦了擦。
他骑车那阵雨下得最大,大雨劈头盖脸往脸上浇,头发和衣服全都湿透了,其实擦了也没什么用。
“擦擦脸。”对面是一个女民警,四十多岁的样子,声音很温柔,对他说话像对小孩。
钟野没说什么,拿着手里的纸擦了擦刚刚淌了满脸的泪水。
“冷不冷?”女警手里握着空调遥控器,往上调了几度。
钟野依旧沉默着摇了摇头。
“刚才打电话的时候听你在路上,怕你知道这个消息,会很着急,就没有告诉你,想让你安全地赶路,希望你理解。”
女警的态度很好,语气也很恳切,钟野很久没有听过有人这样跟他说话了,心里憋着的所有重话和难听话都一一咽下肚,无力地保持沉默。
“报警的人是谁你知道吗?”女警问他。
“不知道。”钟野的声音很哑,也很无力,像是从嗓子眼挤出来的。
女警也没有着急说,只是问他,“你是不是有个弟弟?”
钟野心头一颤,下意识瞪大了眼睛,震惊地看着眼前的女警。
他确实有个弟弟。
或者说他曾经有个弟弟。
这件事几乎很少有人知道。
如果从小时候那女人领着男孩进门开始,满打满算,这个弟弟就只存在了两年。
他听那小孩叫了两年哥哥,不知道这算不算是有个弟弟。
“钟临夏。”钟野缓缓吐出这个名字,但由于太过久违,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他心又颤了一下。
女警翻了一下眼前的文件,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是他。”
“涉及到案子的不能说,但那边审不出来,我们就只能请你配合一下,麻烦你把你知道的情况告诉我们。”
钟野不知道女警在说什么,什么不能说,什么审不出来,要他配合什么,他一概不知,只能愣愣地看着对方。
对方也察觉到了他的茫然,耐心解释道,“是钟临夏报的警。”
但她没想到此话一出,钟野竟拍案而起,缓过神,又突然偃旗息鼓,很久才不可置信地问道,“你说谁?”
女警被他吓了一跳,赶忙问道:“怎么了?”
钟野双臂撑在桌沿,抬头看了眼刺眼的灯泡,无话可说地轻笑了一声,随后无力地坐到在凳子上。
“他有那么好心,大发慈悲地帮我爸报警?”钟野眼眶又红了,“他就是个白眼狼,心比谁都硬。”
女警默默地倒吸了一口凉气,“你好像说对了,”她小心翼翼地看向钟野,“现场只有他一个人,他是钟维被害案的,第一嫌疑人。”
于是钟野的最后一道心理防线被击破。
警察问了很多他和钟临夏小时候的事,他都说了。
从那女人如何把钟临夏带进家门,到他们又是如何逃出这个家,只留下他和负债满身的钟维。
他都说了。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钟野拿着警察给他的殡仪馆地址,叫了辆网约车。
尽管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如何去面对一个尸体,还是他父亲的尸体。
但他家早就没什么亲人了,早在钟维把这些亲戚的钱全欠一遍的时候,就该想到自己死于非命的时候,除了钟野,连个送终的人都不会有。
即将走出大门口的时候,走廊里忽然传来一阵严厉的呵斥声。
方才他在门口听到的,那个血肉模糊的人被拖进来时,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他下意识回头,意料之中地看见了那个身影。
只是这次,他看见的是那人完全的正脸。
两颗大的,又黑又亮的圆眼睛,也正直勾勾地看着他。
钟野心脏猛地一跳,震惊得几乎不能动弹。
血肉模糊,皮包骨头。
这些都可以弱化一个人身上与众不同的特征,从而让人难以分辨他的身份。
但只是这双永远清澈见底的黑亮眼睛,足以让钟野留步,好好看看他是谁。
钟临夏也看见了钟野。
他从没想过与钟野再见,会是这样一幅场景。
两兄弟站在公安局的走廊,身边到处都是警察,虎视眈眈地看着他。
他站在走廊一端的昏暗处,另一头是连接着大厅的光明地带,这是六年里,他们离得最近的一刻。
只隔着一个走廊,遥遥地相望。
只是此刻他们头顶的光是截然不同,身份也截然不同,钟野光明磊落站在那里,更显得他脏污。
他的双手双脚都缠着沉重的铁铐,双臂反剪着被警察压在背后,浑身鲜血淋漓,面目可怖。
可他依然没有离开,微笑着看着钟野。
直到钟野露出了一个崩溃的表情,然后跑了出去,他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他刚刚无意识地叫了一句。
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