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没人不喜欢他
钟野跑出公安局的大门,跑到公安局大楼前的院子里,那里停着很多警车,他跑到其中一辆车后,撑着那辆车的后备箱盖,突然控制不住地开始呕吐起来。
雨还在下。
并不算很大的细雨柔柔地落在钟野身上,很黏,很腻,像口腔里的酸味激出接踵而至的又一次呕吐,钟野的眉头皱得很紧。
他很难受,无论是此刻翻腾的胃,灼烧着的喉咙,还是像被雷劈了一样发麻到空白的大脑,都很难受。
身后的大楼里又恢复了吵吵嚷嚷的样子,喧哗声即使离得很远也能轻而易举地听到。
钟野用力按了按上腹,干呕了一下,没有再吐,才摇摇晃晃地直起了身子,然后偏过头去,看了一眼大楼里面。
钟临夏应该早就已经被押走了,不然有这个还没洗清嫌疑的杀.人.犯在那,谁敢乱动,还吵成这样。
“恶心,”想起钟临夏刚才叫他那声哥哥,钟野低声骂了一句。
他特别后悔在办公室里承认钟临夏是他弟,尤其是时隔多年,再次看见钟临夏的那一幕。
不知道他这些年去哪鬼混,享了什么福,给自己变成那副满身伤痕,皮包骨头的样子。
对视那刻,虽然浑圆的眼睛明显亮了亮,但不知是因为警察押解着他,致使他不能抬头正视着人还是他故意为之,总之从钟野的角度看过去,钟临夏自下而上地看着他,上眼皮遮住了半颗瞳仁,眼神里满是藏都藏不住的狠厉。
不熟悉钟临夏的人也许会说他变了,变得一脸凶相。
但钟野清楚地明白,这小子一直都没变。
和六年前一样,薄情寡义,狼心狗肺。
那一声哥哥,他不知道钟临夏是怎么咬牙切齿才喊得出来的。
只是他最擅长说漂亮话,知道怎么哄得人心里甜到要死。
几年前钟临夏还喊他哥哥的时候,喊得比今天还好听,好听到钟野一辈子也忘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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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钟野正抱着发了霉的棉被,摸索着朝楼下走去。
这被还是他妈离开家之前特意给他添置的,一米八乘两米的大厚棉被,怕他冬天冷,走之前给他叠好放在了衣柜里。
没想到梅雨季还没完全过去,这床新被就发了霉。
刺鼻的霉味几乎充斥了他整个衣柜,连同棉被周围的大半衣服都遭殃,全都爬满灰白色的霉斑,钟野拿手蹭了蹭,弄不掉,索性就全都扔了。
但这么大的被,即使是钟野已经窜到一米八几的个子,还是觉得抱着它走下楼实在是有些困难。
且不说沉重的棉花拖得人下楼重心不稳,单是这被的体积就足够挡住人的视线,让人看不见下一级的台阶。
钟野往下迈了一步,小心地找着合适的下脚位置,手里的被忽然一轻,像是被另一个人托住了。
钟野转过头,看见了一张很陌生的脸。
是个小孩,看模样应该才上初中,白白净净的脸蛋,还有尚未褪去的婴儿肥,眼睛很圆很亮,头发有点枯黄,却很细很软,看上去有点营养不良。
这小孩很矮,他得低头才能看见,这个堪堪到他胸口的小孩。
“哥哥。”小孩滴溜着大眼睛看着他,又叫了一遍。
也许是还没变声,小孩的声音还很奶,细声细语的,像小女孩。
钟野没搭理他,只是用力从他手里扯走了被子。
心想哪家门没关好放出来的疯孩子。
但小孩也是机灵,见钟野不理他,便主动搭话,“这被子这么好为什么要扔掉呀?”
钟野白了他一眼,只想赶紧把他打发走,于是敷衍道,“发霉了。”
“哪里发霉了?”小孩完全无视了钟野的白眼,依然很开朗地笑着,顺便想要扯过钟野手里的被子看看。
“滚蛋。”钟野踹了那小孩一脚。
虽然手里的被马上就要进入垃圾桶,但他仍然讨厌自己的东西被莫名其妙的小孩碰过,尤其是,这还是他妈买给他的。
钟野以往遇到的小孩,如果到了被他踢这个步骤,下一步就会是坐在地上,开始嚎啕大哭,哭到所有大人都来安慰这个小的,责怪他这个大的。
但是眼前这个小孩没有。
差点被他一脚踹倒后,小孩茫然地愣了一下,随后迅速扶住墙壁,才勉强没有摔下去。
站稳后也没有说什么,只是继续絮絮叨叨地跟钟野说,“这种霉斑用84可以洗掉的,不用整个扔掉,你要是觉得麻烦,我……”
“你有完没完?”钟野站住脚步,转过头定定地看着他,面色阴沉到可怕的地步。
就算是很没皮没脸,终究也是个小孩,被钟野冷着脸呵斥一句,难免哆嗦了一下,但也只是那一下,很快又恢复了神色,继续找话,“我是……”
“小夏!”他们头顶的楼梯上突然传来了一个女人的呵斥声,语气有些严厉,声音却很好听。
小孩立刻停下脚步,抬头朝上看去。
他就是小夏。
楼上响起高跟鞋吭吭敲地的声音,钟野听着飞奔而下的脚步声,猜测是那个“小夏”的妈妈下来抓孩子了,赶紧抱着被子跑了。
就在他以为自己终于成功甩掉了这死小孩的时候,命运还是跟他开了个玩笑。
因为他打开家门,看见这死小孩正和一个花枝招展的女人并排坐在他家沙发上。
见他进来,俩人立刻同步从沙发上弹起,朝他快步走过来。
小孩看见他仍旧很兴奋,继续叭叭地管他叫哥哥,女人也不甘示弱,“小野”“小钟”“孩子”“宝贝”换着花样叫他。
俩人欢迎得之热切,让钟野一度以为这里是这娘俩的家,他只是来做客的客人,而不是这个家的主人。
钟野几乎只用一秒钟就明白了怎么回事。
他没理这俩人其中的任何一个,径直走向自己的房间。
即将走进房间时,钟野忽然停住了。
回头看了看身后的两人。
他们家其实很大,将近两百平,是钟维最风光的时候买的,客厅的落地窗看得见长江。
从他这个角度看去,这对母子正站在长江最宽阔最汹涌的位置上。
他看向那个看上去很年轻的女人。
女人穿了一条极其艳丽的红裙,和唇上的正红色口红交相辉映,栗色长卷发垂在肩上,浑身珠光宝气戴满了首饰。
钟野从鼻间发出一声极为不耻的嗤笑,他盯着那女人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恭喜你,终于费尽心思地嫁入豪门了。但是我要提醒你,钟维如何让我妈从这家滚出去,他迟早也会让你这样从家滚出去,”然后看了一眼那女人身下的小孩,继续说,“还有这个小孩,统统滚蛋。”
女人一直维持的笑容有点僵硬了,钟野又补充了一句,“不信,我们可以拭目以待,看看钟维是更爱你,还是更爱他自己。”
说完,钟野打开卧室门大步走进去,随后“砰”地一声,卧室门合上,只留母子俩呆呆地站在客厅里。
“妈,”小孩抬头看向陈黎,大眼睛忽闪忽闪的的,“哥哥说的是真的吗?”
陈黎摸了摸小孩的脸,“不会的,你钟叔叔已经跟我领了证,明天妈带你去把名字改了,该是你的,谁也拿不走。”
陈黎没有食言,第二天上午,小孩就改姓了钟。
“钟临夏。”小孩捧着新的户口本,念着自己的新名字。
“比之前的名字好听多了。”陈黎在旁边乐得都合不拢嘴。
钟临夏没有说话,只是把户口本又翻了一页。
次子的上一页是长子,长子的名字叫钟野。
那个哥哥原来叫钟野。
接下来是每个重组家庭的固定节目,钟维称之为“吃个团圆饭”。
当然,这顿团圆饭最后被钟野以要去学校补课为由拒绝了。
举杯团圆的时候,钟野正一个人坐在画室里,看着晚风把画室的白纱帘吹起来。
“什么情况?”段乔扬推开画室的门,一进门嘴就跟鞭炮似的噼里啪啦说起来,“你爸真把那小三娶进门啦?我靠,他也真是不挑,阿姨又有钱又贤惠漂亮,他给人赶走,娶个拜金的进门,疯了吧?”
钟野没搭茬,刮刀在画板上落了一笔。
方才没觉得,走到钟野身边段乔扬才突然反应过来,“我靠你不热啊!”他飞奔到窗前三下五除二关上所有窗户,飘飞的窗帘瞬间垂落下来,又忙不迭地跑到门口打开了中央空调,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你是下丘脑出问题了吗,这屋里跟热带雨林似的你也不开个空调。就算你爸娶了新老婆你也不能这么糟蹋自己啊,不对!你更不能糟蹋自己了!世子之争,你得……”
“和那没关系,”钟野淡淡地打断他,“我在画风。”
“风?”段乔扬拉了个椅子,椅背朝前坐在钟野对面,“风跟你糟蹋自己有什么关系?”
钟野抬起右手,用画笔指了指白纱帘,“刚才它飘起来,因为有风。”
段乔扬看了眼垂下的纱帘,乐了,“也就我能听懂你说话吧。”
钟野看了他一眼,不置可否。
“说真的,你那小后妈知道你爸马上破产了还能嫁进来,说不定也是真爱呢。”冷风终于开始充满整个屋子,段乔扬扯了扯自己的短袖领口。
“她不知道。”钟野说。
“啊?”段乔扬又开始暴走,“她不会以为自己嫁了个豪门吧?我靠你爸这不是骗婚吗?”
“文明点。”钟野提醒他。
于是段乔扬手动删除了话里所有的“我靠”,但他还是觉得,这么劲爆的新闻,不说点脏话,太没味了。
“挺爽的,”段乔扬拍拍钟野的肩,“自作孽不可活,谁让她拆散你……”
钟野的目光从画中抽出来,定在段乔扬脸上。
段乔扬认命地举起双手,“好好好,不提你妈。”
钟野挑起一点钴蓝色颜料,涂在调色板上,“她带了个孩子来。”
“啊?”段乔扬好不容易坐下,闻言又站起来了,试图理解钟野刚才极具冲击力的话,“孩子?你爹的?私生子啊?”
“不是,别人的。”
“哦,”段乔扬悻悻地坐下,“那没事了,多大了啊?”
钟野放下画笔,向后靠在椅背上,离远看,总觉得这画还是有问题。
“问你呢。”段乔扬最受不了他这点,总是和人说着说着话就不知道干嘛去了。
“不知道,”钟野用画笔竖着比了比,大小结构,“十二三?”
段乔扬长舒一口气,“那没事,都这么大了,估计应该不能接受你爸了,而且快到叛逆期了,不跟你爸当仇人就不错了。你爸应该也不喜欢他。”
钟野的视线终于从画中抽出来,越过画板,看向段乔扬。
“你知道他什么样吗?”钟野的语气很冷,令人不寒而栗。
段乔扬心里生出一股不详的预感,“不会是,特别会来事那种吧?”
钟野闭着眼点头,“跟个太阳似的,围着所有人转,没人不喜欢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