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世界末日
之后的那一整天,钟临夏始终心不在焉,上课走神,下课发呆,他既期盼着晚上的到来,又怕钟野只是随口敷衍。
他甚至有些后悔,想着钟野说可以帮他画画的时候,就该答应的。
钟临夏枕着手臂趴在桌子上,看着课桌上的橡皮被自己戳得稀巴烂,身边的同学都在叽叽喳喳地议论着表演节目的事情。
他听得心烦,放下铅笔,戳了戳身边的严肃,“你家长表演什么节目呀。”
严肃把头从期末提升100套里拔出来,小胖子做题做得面红耳赤,转过头看他,“我妈好像要诗朗诵,尴尬死了。”
原来就算是有愿意表演节目的妈妈,也会觉得心烦吗?
钟临夏不懂。
虽然听起来像捧场,但钟临夏还是发自内心地觉得,“妈妈愿意帮你表演节目,真的很幸福。”
严肃也不懂他,尴尬地挠了挠头,“还好吧……我妈她就是很喜欢表演节目。”
“那也一定是很爱你的。”钟临夏不知道怎么跟他讲,陈黎愿意给很多人表演节目,各色各样酒桌寻欢,但绝不会愿意帮他完成这个作业的。
“那你呢,”严肃问他,“谁来帮你表演节目。”
钟临夏总是很不好意思提起钟野的名字,支支吾吾说,“我哥哥……”
“天呐,”严肃和钟野见过不只一面,却对钟野印象好得出奇,惊呼着说,“你哥哥表演节目吗?这太酷了!你哥长得真的很帅,有点像那个演电影的,叫什么来着……”
“哪有这么夸张。”钟临夏嘴上这样说,却已经完全无法克制住自己的脸,笑得眼睛又弯起来。
严肃调侃他瞎谦虚,钟临夏也不恼,依然捂着嘴笑。
说说笑笑的时候,时间终于能过得快一点,但钟临夏依旧觉得格外漫长。
钟临夏好不容易熬到放学,恨不能就在此刻马上见到钟野,却也只能等着几个小时后,有人推开阁楼那扇破旧的木门。
他抱膝坐在下铺,从天没黑的时候就注视着那扇门,一秒一秒地数着时间,心里既盼着那扇门被推开,又怕推开后,看见一身疲惫的钟野,疲惫到他不忍心再开口。
九点十五分,楼下大门传来机械锁转动的声音。
九点十七分,门把手转动,有人开了门。
直到门外的光透过门缝钻进房间,剪影一样描摹出门口那个落拓的身影,钟临夏才恍然想起,自己连灯都忘记开,就这么在黑暗里坐到现在。
眼前骤然一亮,有人开了卧室的灯。
钟临夏下意识伸手去挡,抬起的手却忽然落入了另一个手掌。
他抬起头,看看钟野站在他面前,握住了他刚抬起的那只手。
“为什么不开灯?”钟野覆在他手背上的拇指,轻轻蹭了蹭。
钟临夏垂下眼睛,避开他追过来的目光,摇了摇头,小声问,“今天有蛋糕吗?”
“没有。”
钟野回答得太干脆,钟临夏没忍住抬起了头,怔愣地看着他。
看他这幅样子,钟野用手摸了摸他脸颊,少见地露出了一个很灿烂的笑,“但是,我带了别的回来。”
钟野站起身,将身后背着的东西摘下来,放在钟临夏的身边。
钟临夏循着他的动作看去,巨大的黑色包裹缓缓落地,倚在他身边。
“这是什么?”他转头看向钟野。
钟野却没有回答,而是蹲下身,拉开了那个黑色包裹侧边的拉链,露出里面棕黄色的东西。
是一把吉他。
“——!”钟临夏呼吸都发颤。
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惶惶一整天的心事,就这样被轻轻抚平。
好像钟野生来就是神兵天降,总是能游刃有余地解决所有,他觉得天大的事。
那把吉他有些旧了,琴身的漆掉了一小块,露出内里陈旧的木色,却被擦得干干净净,没有一点灰尘。
钟野抱起吉他,坐在了钟临夏的身边。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了风,漫卷着呼啸而过,天都阴得发红,狂风骤雨好像近在眼前,只等一声令下。
“要下雨了。”钟临夏看着那个四方窗,喃喃。
钟野拨了一遍琴弦,木吉他流淌最特别的音色,随着琴弦颤动,久久地散不去余韵。
“说是要刮台风。”
钟野转头看他。
低瓦数的灯泡照不亮整个房间,也刚好照不清角落斑驳的墙皮,发霉的天花板,还有一张僵硬苍白的脸。
这张脸属于钟临夏。
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钟野,抱着吉他坐在床沿,校服短袖下薄薄的肌肉线条,一直延伸到手腕处,连接着清晰可见的关节骨骼,和摆弄着琴弦的,一只骨节分明的手。
钟野右手常年系着根黑色的金刚结粗绳,钟临夏看得入迷,鬼使神差地用手碰了碰那根绳子。
“这是做什么的?”钟临夏问题,声音有些发飘。
钟野一边调琴一边随口解释,“保平安的。”
“真好看。”
钟临夏是发自内心这么觉得的。
甚至没想到自己就这么说出口了。
脸还没来得及红,就被钟野掐住,掰回刚才对视的方向。
“你喜欢啊,”钟野目光缱绻,声音也温柔,“送你戴。”
钟临夏赶紧按住他手,“不要不要,你戴你戴。”
“为什么不要?”钟野轻轻笑了一下,“不喜欢么?”
“喜欢的!”钟临夏的脸又变得好烫,“手腕上戴东西……很漂亮。”
钟野笑起来,伸手揉了把他发顶,懒懒地说,“等你生日,我送你个手链。”
钟临夏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腕,他不敢讲,也许不是手链的问题。
就好像是有些人天生就是好看的,吸引人的,让人留恋的。
窗外的风又大了一点,空气中开始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味,大雨将至,他甚至听得见风折断树枝的声音。
“唱什么歌?”他又往钟野的方向挪了挪,直到两个人身体终于紧紧依偎在一起。
钟野低头拨弦,说,“很久没弹了,不知道还会不会。”
“没关系。”
钟野把目光从琴弦转向钟临夏,一字一句说,“《绵绵》,听过吗。”
钟临夏摇摇头。
彼时窗外轰隆一声,雷声落地,闪电惊天,紫色电光闪了一瞬,倾盆大雨轰然而下,世界瞬间只剩雨声。
钟野转头看了一眼,还是拨起了琴弦。
很好听的和弦,但调子有些生涩,还有还多卡顿的地方,钟临夏看得出来,他却是很久没弹过了,手指都有些僵硬。
钟野皱了皱眉,调整了一下姿势,再次拨动琴弦,舒缓的调子漫开,钟临夏突然有些鼻酸。
雨声实在太大,钟野又有些生涩,只能一直专注地看着琴弦,钟临夏趁此机会转头看着钟野,近乎虔诚地用眼睛,描摹昏暗灯光下显得格外立体的侧脸。
直到钟野开口,钟临夏才发现这原来是首粤语歌,歌词他听不太懂。
钟野的声音不算清亮,甚至还有些沙哑,比说话的音色还要更低沉一些,有种常年处于疲惫状态下的沧桑。
但却很稳地,一字一句,轻轻唱着,没有刻意的修饰,也没有什么技巧,算不上多么动听,但钟临夏很喜欢。
他觉得没有钟野说的那样,明明一点也不难听。
钟临夏和钟野并肩坐着,眼睛一刻都不舍得离开地看着他,连呼吸都放轻了。
这样的时刻真的太美好了,钟临夏的眼睛也开始泛酸,眼前的一切都漫上一层水雾,一切的一切,就更像是一场梦,美好到他不敢相信,不敢沉浸。
他手摸进口袋,按下MP3的录音键。
钟野却突然停下来,把手机递给他,“用这个录吧。”
钟临夏怔愣片刻,才接过手机,慌张地点开相机,对着钟野。
钟野低头笑了一下,就继续弹起来。
阁楼没有关窗,雨水透过窗户潲进来,狂风乱作,满是水汽,轰轰而来,钟临夏心想,末日降临,大概也不过如此吧。
钟野额前的头发被大风吹起,露出俊朗好看的眉眼。
钟临夏拿着手机的手一抖。
在那之后,钟临夏在南城六年,历经三次台风,七次暴雨,两次极端天气,下鹅蛋大的冰雹。
哪次都比这次更加惊心动魄,哪次都没有这次惊心动魄。
一首歌唱毕,钟野的嗓子又哑了好多,他自己都觉得好笑,只能扯着沙哑的嗓子问钟临夏,“可以吗?”
钟临夏心思完全没收回来,半晌才愣愣地说,“什么?”
“我说,”钟野又笑了一下,“唱得可以吗,够交作业吗?”
钟临夏这才回过神,匆忙按了视频结束键,拼命点头说好听。
于是钟野终于解放了一样,抱着吉他就躺在了床上,声音里掩饰不住的疲惫,“累死我了。”
钟临夏看着他,又回味了很久,才抽走他手里的吉他,放回了那个黑色的包。
然后绕了一圈,走到窗前,踮着脚关上了潲雨的窗。
世界在窗户彻底合拢的一刻安静下来。
钟临夏转过身,看见钟野真的倚在床边睡着了,均匀而平稳的呼吸声传入他的耳朵,如同一句摄人心魄的耳语,吸引他,诱惑他,走近一步,再进一步,再进一步。
“哥……”钟临夏颤抖的声音在阁楼内响起。
眼前的这个人十七岁,一声中最好的年华,拥有他见过的、最好的一副皮囊,拥有他所了解的所有美好品德,拥有这世界上最柔软的心肠,愿意为了一句哥哥,牺牲自己所有来之不易的东西。
这是他做梦都想象不出的一个人,如今就这样躺在他面前。
是梦吗?
窗外分明大雨瓢泼。
钟临夏觉得自己头脑发胀,轰然跪倒在床前,四目相对的距离,钟野紧闭着双眼。
眼下的青黑,紧皱的眉头,沉稳的呼吸。
钟临夏知道钟野睡得很熟。
如何留住这一刻?
雨点飘飘然落下,落在平坦陆地最不起眼的一处水泊,圈圈层层的涟漪泛起,钟临夏闭上双眼,享受这一刻。
钟野的脸原来也这样软。
那一刻,钟临夏想的是,如果世界就此灭亡,又能如何呢?
于是世界就真的灭亡了。
——
哐当!
刚才钟野亲手落了锁的门板被人一脚踹开。
钟临夏直接被吓傻了,整个人冻住了一样,嘴唇还停留在原处,余光里——
是钟维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