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凛冬将至
再次睁眼,是上铺斑驳破旧的木板,窗外天已经放晴,阳光充盈整个阁楼,明亮而安静,恍若那场铺天盖地的大雨从没来过。
灿烂的光束透过四方窗,落在钟野身旁的地板上,起了皮的木地板经此一照,竟都变得格外温馨。
钟野下意识伸手挡了挡眼前的阳光,才想起了什么似的,腾地一下坐了起来。
他匆匆忙忙地下了床,鞋都没穿就站起身,扒着床架朝上铺看去。
却看见阳光下,空无一人的上铺。
上铺干净整洁,被子床单都整理得出奇熨帖,甚至给人一种很久没人住过的错觉。
从他搬到饮马巷以来,从没有哪个早上这样冷清,往日他只要有一点点动静,钟临夏就恨不得能跟他绑在一起似的,乞求自己带走他。
钟野的心陡然一沉,脱口而出,“钟临夏!”
没人回应。
钟野头皮发麻,青筋狂跳,回下铺翻找手机,想看看是不是自己睡过了头,错过了钟临夏的上学时间。
手机昨晚不知被他扔到了哪里,钟野把夏凉被整个掀起来,没看见手机,却看见床尾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白色的信封。
科学说人类无法预言尚未发生的事情,可那一刻,钟野却分明觉得,所有的恐惧、紧张、担忧都入潮水般袭来,千千万种恐怖的预感,怎么也挥之不去。
心跳飙升到一百二,钟野眼前一片晕眩,他用颤抖的手拿起那个信封,发现那其实也并不能算成是信封,那只是用白色作文纸包着一个小纸包,里面鼓鼓囊囊,封皮上写着五个字——
哥哥对不起。
歪歪扭扭,钟临夏的笔迹。
他发了疯一样扯开封口,抖落出里面的东西,是一沓红色的纸币。
不用数就知道,两千块,一分都不会少。
他发出一声长而沉重的叹息,随后不假思索地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
“跟他说两千块钱做什么?”疼痛顺着脸颊钻进口腔喉头,钟野哽咽着自语,“我真是……他妈的……”
那沓钱和那张作文纸,被重新扔回床上,钟野终于看到角落里的手机,点开锁屏。
是早晨六点,钟临夏绝不可能去上学的时间。
他心里就已经有了预感,一次是南通,一次是河边,总会有第三次,这两千块钱就是第三次。
“陈黎?”钟野顺着楼梯往下走,却连陈黎的影子都没见到,视线中楼下可见的那些地方,都透露出和楼上一样诡异的干净。
他加快脚步,直到楼梯底部,得以看见楼下两张床,所有景象。
之前终日坐在楼下的陈黎如今不知所踪,两张床上都不剩什么,被褥都被拿走,其中一张干净到只剩床垫,他再转头,看见坐在床边地上,满脸胡茬,白发丛生的钟维。
记忆里,钟维好像就是在那一刻变老的。
“我不跑了,”钟维在寂静中哑然开口,没头没尾地宣布,“以后就咱们爷俩过。”
钟野大脑一片空白,愣愣地看着他,“什么意思?”
钟维焦躁地抓了抓自己一头卷曲的白发,钟野看到他手背上细碎的伤口和血渍,粗糙肮脏的样子,让他甚至有些想不起,曾经风光无限的钟维是什么样子。
身上的衣服没有一处是完好的,脸上手上没有一处是没有伤的,皱纹飞速生长在这个其实并不算太老的男人脸上,这样一幕,纵使钟野和钟维有再大的仇,也难免被那张和自己很像的脸触动。
“小野。”钟维看向他的眼睛,浑浊,憔悴,满布血丝,“陈黎改嫁了,带走了咱家所有的东西,我们一无所有了。”
钟野本来想说,不是一直一无所有吗,但他不想拆钟维的台,还是把话咽下去了。
“钟临夏呢?”他忐忑地问出心中所想,却又想把耳朵捂上,以防真的听到他最不想听到的话。
钟维却笑了一下,很久才缓缓开口,“那小孩儿,心真是够狠,说什么都要跟他妈一起走。”
“不可能!”钟野眼前猛地一黑,眼里轰然滚下泪来,“他答应过我的,会和我一起离开这里。”
“你真相信那种小孩的约定吗?”钟维的话就像一把利刃,瞬间戳破钟野的美梦,“和你约定是保底,和陈黎离开是运气,说不定和你拉钩的时候,人家早就跟亲妈合起来算计好,想着怎么全身而退呢。”
“他不是你说的那样。”钟野无论如何也不相信,钟临夏会背叛他,这是这世上最没有道理的事。
一个满腹算计的人,怎么不去算计一个人跑去南通这一路有多危险,怎么不去算计在河边捉知了多容易没命,怎么不去算计自己铁石心肠的人要多久才能被焐热。
这世上太多划算的买卖,为什么偏偏做他这一笔。
“钟野,”钟维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头痛欲裂,就快要听不到声音,“你以为我怎么走上这条路的……我知道,很大程度上是我咎由自取,但儿子,如果没有那些人,我真的不会有这一天的。”
“你是说钟临夏也是这样的人吗?”钟野用手扶住额头,“那他为什么会给我留钱。”
“他哪里来的钱?”钟维轻笑,“那是我的,他留给你,可能是愧疚吧。”
愧疚。
钟野不知道该怎么理解这两个字。
他把钟临夏挡在身后,和陈黎叫嚣的时候,在画室里和钟临夏拉钩上吊的时候,睡在钟临夏下铺和他听一首歌的时候,为钟临夏画《种种》的时候,真的只是希望钟临夏能好好长大,其他的私心,他都没有过。
明明约定的时候只要勾勾小指,连誓都不用立,就轻而易举定下一辈子的事。
他怎么也没想到,钟临夏和他之间竟然还会有这么一天,竟然需要用背叛和愧疚来衡量他们之间的关系。
“都有这么一次的,”钟维告诉他,“然后发现这个世界,其实什么都是假的。”
钟野听完这句话,就再也没出过声。
钟维察觉到钟野没了声音,用余光偷偷瞄过去,却看到他从未料想到的一幕——
钟野靠在墙上缓缓蹲下身,手握成拳咬在嘴边,一声不吭地发着抖,眼泪默默从眼睛里流出来,一滴接着一滴,怎么止都止不住。
不知道为什么,钟野甚至不想去找钟临夏问清楚,虽然大概也没法再找到钟临夏,可他就是忽然不想知道了。
他脑子里控制不住地回忆着,他和钟临夏日夜相处的这些天里,到底哪一天的钟临夏是真情,又有哪一天是假意。
还是说,从在临江平层的楼道里,他抱着被子下楼的时候,拉住他的那只手,就已经操盘布局好了今天全身而退的一切。
钟野啊钟野,他在心里想,你怎么能被一个十三岁的小孩耍得团团转呢?
后脑勺磕在冰凉的墙壁,一下又一下,撞得他越想清醒,就没办法清醒。
明明昨晚还一起坐在阁楼里,手扣着手,肩并着肩,明明昨晚还用那样的眼神看着他,明明有那么单纯的一双眼睛,为什么都是骗他的?
那把吉他此时此刻还在楼上放着,他特意把它从琴房借来。
原来是为了给想听的人,唱最后一首。
“从前为你舍得无聊,宁愿休息不要,谈论连场大雨,你窗台漏水不得了。”
明明只过去了几个小时,钟野再想起那首歌的旋律、歌词,想起雨里的一切,却好像已经是很久以前。
“从来没爱你,绵绵……”
钟野在泪眼中抬起头看向钟维,几乎说不出什么连贯的话,嘶哑的声音勉强连成一句,“他……留下什么了吗?”
钟维想了一下,说没有。
“什么都没有吗?”他怀着最后一点希望问,“MP3呢?”
“什么MP3?”钟维问他。
钟野就不再问了。
那天之后,钟维破天荒在家住了好一阵子,甚至还给钟野做了几次饭,洗过几次衣服,这辈子没尽过的养育之责总算是补上了一点点。
钟野也不用再去打工,不用再惦记着别人,每天集训完就回家睡觉,没人看得出他有什么变化,全都和往常一样。
直到某天傅慕青出现在画室门口,在全班同学的目光下叫走了他。
“送去米兰参展的那幅画落选了。”傅慕青在教室门口告诉他。
钟野欣然接受了这个结果,想着人外有人,尤其是这种全球比赛,比他优秀千万倍的人也一定大有人在。
坏就坏在他非要手欠,某晚睡前无聊点开了那个比赛的网站,想看看获奖的作品是什么水平,却在获奖作品里看到了《种种》。
《种种》。
获奖人那一栏,黑体加粗写着“傅慕青”三个字。
哪怕换一个名字呢,这是钟野那一刻唯一的想法,他没有想别的,只是想哪怕傅慕青能给这幅画换个名字,一切可能就不一样了。
可是没有,这次获奖的名单上,唯一一个中文作品,就叫种种。
白天在教室门外,他曾问过傅慕青,自己为什么会落选。
傅慕青捻着手里的珠串,笑容淡到像是没有,“不是什么事都有为什么的,问为什么之前,先问问自己凭什么,你凭什么就能得这个奖。”
他是真的想了整整一天,自己凭什么得这个奖。
以至于他甚至彻彻底底地说服了自己,想着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这又是国外的比赛,他一个连大学都没上过的中国人,凭什么得奖呢。
深夜的阁楼静得像在海里,万籁俱寂,只听得见自己的呼吸声。
钟野侧躺在下铺,枕着自己的手臂,静静地看着手机屏幕。
反省来反省去,原来真的是获奖了。
一颗冰凉的泪滴顺着眼角滑到手臂,钟野终于释然地笑了,原来他真的很希望这幅画获奖,就算已经不用再期待用这幅画逃出这个家。
原来他真的很在乎。
原来他真的很想他。
“你MP3里第五首歌叫什么?”
“叫《种种》。”
“那这幅画就叫《种种》。”
“这么草率?”
“谢谢你的MP3,这幅画是还礼。”
“什么意思?”
“这幅画是因你而起的,所以要送给你。希望你做我一辈子的灵感缪斯,一辈子的所有种种。”
说过的那些话,其实他本来都不太能想起来了。
却偏偏在这样的时刻,都真真切切重现在脑海之中,像心上一根并不尖锐,却又生满铁锈的一根刺,硬生生扎进去。
顿时呼吸不得,挣扎不得,摆脱不得。
曾经热热闹闹的阁楼,明明只是少了一个人,却总是显得那么冷清,冷清到他每晚都睡不着,看着那个四方窗直到天亮,再拖着疲惫的躯体走进画室,日复一日的画着一样的画。
他感觉自己变成了一个只会麻木着流泪的机器,来来回回地思考着那几个问题。
为什么要违背约定?
为什么要牵起他的手又放开?
为什么要走了都不告诉他?
为什么这样对他?
听说城东毗卢寺求签很灵,以前他不信这些,只当闲话听过去,现在却也好想求一签。
不求别的,就求自己是不是该去死。
这样的深夜,他总是忍不住去算,从小到大,十七年的时间里,他不爱说话,不愿意建立亲密关系,所以能和他很亲近的人不多,掰着手指数也数不够一只手。
他出生时就没有爷爷奶奶,外公也在他还没有记忆的时候,就早早离开了。
只有外婆,是他记忆里,除父母之外唯一的亲人。
但他从小被梅岱亲力亲为地带大,见外婆的时间很少,只有偶尔寒暑假,才会到外婆家住几天。
外婆生梅岱很晚,钟野小学的时候,外婆就已经很老很老了,腿脚和脑子都不太利索,帕金森也很严重。
但在钟野的记忆里,外婆每次见到他,都会端出家里所有的食物,只要是小孩子可能爱吃的,外婆都会塞给他。
外婆年纪很大了,很少做菜,经常是把蔬菜胡乱加到白粥里就算一顿,却在每次钟野来做客时,都蒸一大锅紫米饭,炸很多油条。
那是钟野最爱吃的蒸饭包油条,尽管蒸饭的锅很重,外婆端起来很费力,却总是装作轻松地笑一笑,叫钟野快吃。
小学六年级的某天,毫无预兆地,梅岱站到他床头,说外婆去世了。
甚至没用“走”“没”这样的字眼,只是直白白地告诉他,外婆死了。
从那天开始,他再也不吃蒸饭包油条,连碰也不碰,闻都不能闻。
外婆走了以后,他的世界,除了父母就再没有亲近的人。
画画成了唯一的出口,宣泄着生活中那些,他不知道如何宣泄的情感。
没过几年,钟维接了某个工程项目的总包,梅岱也投了手里全部的钱,包括外婆去世后发下来的抚恤金。
当时房地产项目势头正猛,钟维的项目赶上风口,纯利接近七位数。
梅岱劝他见好就收,钟维却认为机不可失,在换了家里的车和房后,又拿着剩下的钱,和银行的贷款砸了下一个项目。
那是钟家最风光霁月的几年,钟野保送宁海中学,进入美术精英班,钟维的第二个项目比第一个还要成功,不仅按时还了贷款,还翻了几倍纯利,瞬间到手几百万现金流。
而就是那几百万的现金,冲昏了钟维的脑子。
他买了南城最贵的临江平层,不顾梅岱的反对借了高利.贷,豪掷千金投下第三个项目。
在那时的钟维眼里,梅岱的反对简直是在断他财路,两人大吵一架,钟维第一次对梅岱痛下毒手,并把梅岱赶出了家门。
钟野站在房间门口,看着梅岱拖着行李箱走出家门,想说的话哽在喉头,还是走吧,他在心里想,如果留下来也是被打的话。
再之后,他就见到了陈黎和钟临夏,一个风情万种的女人,和巧言令色的弟弟。
后来的几个月,曾是他此生最幸福的一段时光。
到如今,就连他曾经最尊敬崇拜的恩师,一路扶持栽培他走到这里,他才发现所有的帮助,所有的培养,原来都是为了这么一天,偷梁换柱,还以为神不知鬼不觉。
钟野细细回想,这短短十七年,他曾觉得真心对他好的人,都离开了。
有人变成了天上的一颗星星,有人变成了想回忆却不敢回忆的念想,有人变成他释怀不了的仇。
明明钟临夏这一次他已经用尽力气挽留了,甚至已经筋疲力尽,不知道还能怎么做了。
却还是阻止不了离别的发生,换不回一个留在他身边。
拉过的勾,发过的誓,唱过的歌,听过的MP3,原来都是假的。
今天以前,他还觉得钟维说得过了,哪有那么叵测的人心,付出那么多真心,就为了算计别人。
此时此刻,他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幅深蓝色的海面,下面傅慕青的名字。
他认输了。
有些人就是这么恶劣,就是居心叵测,就是能付出真心只为了算计别人。
傅慕青是,钟临夏也是。
他不知道他们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下定决心要利用他的,一个月前,两个月前,还是从和他说的第一句话开始,就在心里打好了算盘,盘算着这么一天。
钟野觉得自己等不到明天了。
他翻出和傅慕青的对话框,没有任何铺垫地问道,“为什么要骗我,种种明明获奖了。”
傅慕青居然真的没睡,秒回了他,“你看见了。”
“告诉我,为什么,至少给我个理由。”
“钟野,”傅慕青堂而皇之地回复他,“一切都是有代价的,你也知道你多久没给我交学费了。”
“那也不是你冒名得奖的理由,种种是我画的,是我熬了好几个大夜画出来的,这是我的灵感,我的创作,我的心血!”
“你不差这一个奖。”
“你怎么知道我不差?”钟野很无力地在心里咆哮,“如果就差这一个呢?”
如果早点知道得奖了,钟临夏会不会觉得他却还有希望,会不会就不会跟陈黎走?
“你非要跟我掰扯这个吗?你知不知道如果我没有我,你连参加这个比赛的可能都没有?”
“我今天就掰扯了,老师,我没想到你会这么对我。”
“好,你自己说的要掰扯,那我就跟你掰扯明白。”
傅慕青说完这句话,很久都没再有动静。
直到几分钟后,又甩过来一张微信截图。
对话人的名称是南城金和律师事务所-陈律,对话内容只有傅慕青发的几条。
“这个人造谣诽谤,我要告他。”
“麻烦帮我出一份维护名誉权的律师函。”
“我要发在圈子里,以儆效尤。”
钟野干脆直接给傅慕青拨了电话,凝聚着他心里所有愤怒、不甘、震惊的一通电话,很快被傅慕青接起来。
“你什么意思?”钟野坐起来,握着电话的手不住发抖。
傅慕青那边一声轻笑,“不认识字吗?”
“我有哪个字诽谤你了,我的画,我还没告你呢?”
“你告啊,”傅慕青语气仍然带笑,“我等着你告我,哎,我有没有告诉你,发律师函和起诉都是要钱的,哈哈哈……”
钟野被气得浑身发抖,用气声咆哮,“这不公平!”
“哪有什么公平,”傅慕青声音依旧淡淡的,“我给你开小灶,给你单人画室,给你参加比赛的机会,这些就公平吗?得不到好处就说不公平,这世上哪有什么绝对的公平?”
“我给过钱的。”
“所以你现在不给了,我讨要一点公平,就错了吗?”
钟野觉得他完全不能和傅慕青沟通,他眼里最神圣不可侵犯的公平,只是既得利益者眼中最不值一提的牺牲品,只要能达成目的,可以是任意形态的公平。
那晚就像开了个口子,傅慕青得奖的消息一夜传遍业内大大小小很多圈子,短短几天,本就名气不小的傅慕青瞬间名声大振,各种杂志专栏都被傅慕青三个字填满。
于此同时,还有劣迹画家钟野造谣诽谤的丑闻被一同传播,诸如“忘恩负义”“以德报怨”这样的标签伴随着钟野的名字,一波又一波地被推送到各种首页。
一片冰心被喂狗的的可怜人设和年轻有为的儒雅画家,让傅慕青一时间占据了道德和热度的制高点,钟野那段时间几乎无法在学校里抬头走路,他是大众口中忘恩负义的狗,欺师灭祖的蛀虫。
刚升高三的那个秋天,十月份第一次月考,钟野离开了美术班,转入理科普通班,签署合约,放弃了艺考。
至此,钟野人生中所有辉煌灿烂的日子都到了尽头,连同南城漫长炎热的夏季一起终结,于是凛冬将至,晦暗无光,人生如从百丈高楼一跃而下,再也没有起死回生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