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越笑着道:“娘子担心我一竿子打翻一船人?”
十七娘笑而不语。
章越用筷子夹着剥好的蟹肉道:“有时候便如蟹这般,看着张牙舞爪的,其实就是盘中餐。”
十七娘道:“既是有的人恶心人,那么官人将他赶出去便是。若是怕得罪人,何必为宰相呢?”
章越叹道:“娘子知我,说实话我对内兄有些愧疚,这些年……我有些话都没和他说,眼睁睁看着他误入歧途。”
十七娘道:“能自强不息者才是君子,道理都是自己悟。”
“似府中有些女使纵使明知他不行,我也从不点拨。我兄长连我爹娘都教不好,官人何必为了助人,令自己一身疲惫呢?”
章越点点头道:“娘子说得是!”
……
这一日不知多少人前往章府吃了闭门羹。
秋日的天有些燥热。
而在交引所的大门前,布告已是张榜贴出。
数名身穿绸衣的男子都坐在大门外几十步的酒楼,隔着窗帘看着这一幕,他们身份敏感,自不能去交引所里抛头露面,都是透过人传递消息。
此刻布告张榜后,人人都去争看。
茶肆里一人道:“莫慌,且看到底说得是什么,咱们再想对策。”
“这些年咱们还是有些底蕴的。我们不托市,盐钞涨不了多少。”
另一人道:“不过多少是要赔一些。”
末座的一人道:“今晨吴大衙内到了章府,估摸着找章丞相去闹了。”
“好计,幸亏你早有主张拉了吴大衙内下水。我看章丞相不会这么狠,连自己内兄都见死不救吧!”
“还是高兄高明,事先想了这一步棋,这吴大衙内也是够贪的。”
那姓高的男子冷笑道:“不错,他要咱们难过,章家也别想好过。”
这时候一人上楼。
“告示写得如何?”
“确实是盐钞兑天下各路官盐,同时朝廷今年停止增发盐钞!”
“今年停止增发盐钞!”
听了这一句话,众人都是色变。
一年一千万贯的官盐,而市面上流通业也只有一千万贯的盐钞。若停止增发盐钞,那么盐商还不得争购盐钞来兑盐。
“章三,这是要将咱们往死里整啊!”
为首之人惊怒交加。
“那开市还买不买?”
“买什么,大不了欠着,朝廷还能拿我们怎么办?”
“咱们且一起去闹,看章三能不能顶得住。”
“还真把大宋当作自己家当着呢!这天下是姓赵的,不是他姓章的!他就是一个管家!”
“就是,他章三还能当一辈子的宰相不成吗?得罪了咱们,且看他晚景如何!”
几人这么说着,但下面的交引所却是一片沸腾,门前的商人百姓握着手里盐钞和盐钞票据,都是发出欢呼之声。
然后这些人群起争相涌入了交引所中。
对于绝大多数百姓而言,尚不知什么是卖空的概念。即便有昨日卖的,也是他们手里有多少盐钞,便卖多少。
即便是亏了,也亏不多。
而对于这些衙内而言,利用交引所的交割漏洞,空手套白狼进行卖空,才是他们大举赚取利润的办法。
可他们昔日的贪婪,今日成了他们的毒药。
昨日门前无数人垂头丧气,而他们在酒楼举杯畅饮。
王仲修还讥讽,不是什么人都可以一朝发财的。
今日看着众人高兴成这般,他们则是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帘之下。
秋日的阳光照在窗外,此刻竟显得是那么的刺眼。
“不买!死也不买!”
“我看章三能奈我何?”
为首的王仲修干脆利索地道了这一句,他将昨日王珪的叮嘱全部抛之脑后。
“不错,咱们不好过,谁也别想好过,整个汴京也别想有人好过!”高姓男子言道。
对方是高遵裕之子高士充,平日与王家来往密切,这一次他也是卖空之人。
仅是高士充与王仲修二人的身份,在汴京里便可以横着走了,其余数人也是衙内中的衙内,更不用说在章府上的吴安诗。
此时此刻得知章越不肯见自己,吴安诗已是在客厅里开始摔茶碗和家具了,大骂章越忘恩负义,不知感激吴家多年来的照拂,早知当初自己便不支持妹妹嫁给了他。
“交引所一开市,盐钞便涨作了一倍,而且还在涨!”
此言一出,几位衙内都是当场色变。
……
章府内,章越合着眼睛,听着十七娘抚琴。
谁知道让吴安诗在客厅里如此破口大骂不太好,但章越也是由着他去了。
反而听着十七娘抚琴,令章越有些心醉,不由想起年少时,坐着吴家的船和十七娘一起上京的日子。
那时候自己和吴大衙内的关系还相当不错呢。
娶了人家妹妹后,就将哥哥丢作一旁,好像是有点不仗义,不过章越已是不太在乎了。
自己虽可以将吴安诗丢出府去,不过还是且由他骂着,否则自己老婆也不会愧疚地抚摸琴赔罪。
这时候彭经义入内给章越递了一个条子,章越看了条子后对彭经义厉色道:“告诉叶祖洽,不要怕这怕那的,更不要管任何人给他递条子,一切干系都由我来担着!”
“继续将盐钞炒高!收市前我要让盐钞涨到一席十五贯!”
“且看以后谁敢做空!”
第1169章 天道与人道
叶祖洽之前十余年为官经历,从没有今日这么难。
交引所并非叶祖洽一人决断,当初章越设置交引所时,办了一个董事会,是作为隔绝交引监直接管理交引所的隔离之用。
叶祖洽虽可以干涉或直接任命交引所的董事长,但是交引所平日管理,则又是由大掌柜及掌柜等人负责经营的。
经过这么多年的经营,交引所的股权结构已是极为复杂。
其中有皇室,两宫太后的,外戚宗室的,还有朝廷三司和原陕西路转运司(永兴府路转运司),以及韩琦、曾公亮、文彦博、富弼、吴充、章越等曾经的或在任的元老重臣,黄履,蔡京,叶祖洽等交引所出身的新贵官员,沈立这样的管理层,对盐业举足轻重的陕西大盐商们,最后是老百姓和普通商人这些散户。
这样错综复杂的结构,导致了朝廷没办法当交引所的家。王安石当年主政,也没有动交引所。
王安石要理天下之财,怎不思将交引所完全纳入朝廷的掌控,但其中牵扯干系太多,最后令他放弃。
与交引所类似的还有熙河交引所。
熙河交引所里不仅有汴京交引所的股份,还有熙河路经略司,秦凤路转运司,以及章越,王厚,高遵裕等人股份。
所无论是交引所和熙河路交引所的大掌柜由每年一次的董事会任命,而大掌柜可以不买叶祖洽的账的。
现任的大掌柜是沈陈,正是他的眼光最早入股了交引所,而作为回报章越也给了沈家叔侄一直以来的支持。
如今沈家已是汴京举足轻重的家族。
沈陈的叔父沈言早已过世,沈陈作为沈家如今的掌门人,他秉持着沈家经商的宗旨,那就是经营任何生意,一定要与朝廷打好关系。
沈家如今能够有一个官商的身份,是多少普通商人所梦寐以求的。
沈陈自是稳字为主道:“章公还继续为相,还是不可将这些衙内得罪太深才是。”
叶祖洽道:“可是章公已是严词说了,要收市时,十五贯一席盐钞。”
沈陈道:“章公的意思,咱们自然要办。如今还早着,这样咱们先不托着。中途让盐钞跌下来,给昨日卖空的衙内们一个机会,后面咱们再拉上去。”
叶祖洽道:“你是说故意先漏一张网,放走几条大鱼。”
沈陈点点头道:“打猎都要围三面,否则有人会狗急跳墙。”
叶祖洽道:“只是章相公为此事倒是谋划甚久,这样……”
沈陈道:“肯舍一些钱买平安的人,也算是聪明人。至于不聪明的,料想章公也没必要手下留情了。”
“你我这也是为了章公计啊!”
叶祖洽道:“也好。”
他们二人桌前,放着一堆条子。
……
而身在酒楼的一众衙内,正焦急地踱步。
“降了降了!”
“盐钞从十二贯一席降至十贯一席……”
众衙内都露出惊喜之色,但旋即又皱起了眉头。
不过大多数人都是昨日五贯多卖的盐钞,今日要他们十贯买进,不是所有人都可以忍受斩仓割肉的损失。
王仲修掀开窗帘看着交引所里不断出入的人流,都是闻风而来的商人。
一旦官盐放开,商运商搬,凭盐钞便可自由购买官盐,所以以后要买官盐只有凭盐钞支取的,以后盐钞会更贵。
这是谁都料到的事,所以商人们都是闻风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