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实王仲修作为衙内的判断还是有的,另一个时空的历史上,蔡京放开官盐商运商卖,一切凭盐钞支取后,各地商人购盐热情奇高无比。
只是蔡京之后滥发盐钞,并不断用旧钞换新钞的办法坑害盐商,最后导致此良法变恶法。
但章越却反其道而行之,没有新发盐钞,倒不是他能管住手,而是交引所的利益更大。
酒楼的雅间中,因为四面隔着窗帘的缘故,故而白日也亮着灯火。
王仲修来回踱步然后道:“稍后我会亲自与叶祖洽,沈陈商量,然后亲自叩门拜访章丞相,看看能不能将盐钞交割之日后延。我想一时有些难处,拿不出盐钞来交割,交引所那边也是可以理解的,章丞相不会这般不通人情。”
“这些年咱们大风大浪也经得不少,能同在一条船上也不容易。当然诸位你们要去买的便自己去买,大路朝天各走一边,没有理由非要绑死在一起。”
众人听了王仲修之言都是称是。
酒楼里的衙内也是经历过不少风雨的人,有了王仲修的话便稍定下心来。
虽说如今可以赔钱离开,但人总是不甘心的。
但也有少数人悄然下楼。
其中一人拿了巾帕抹了抹嘴,走到一旁对一人吩咐道:“将昨日沽空的盐钞都买回来。”
“郎君这……可是亏了一大笔钱啊!”
对方道:“王仲修不听他爹的话,以为能走通章三的路子,真是做梦。”
“以往我等高高在上,俯视众生,没将旁人当人看。没错,我们确实凭此赚了很多钱,但如今朝廷已是出手了。”
“但该舍还是要舍,莫作贪得无厌之念,就当这数年白辛苦一场了。”
“郎君,那我去了。”
对方点点头,脸上露出了艰难决绝之色。
……
随着数人下场购买盐钞,当场交割赔本离场,顿时盐钞的价格更是继续猛涨。
得知此事后,沈陈和叶祖洽都是松了一口气,闻得消息蜂拥而至的商人,轻易地将盐钞炒高,最后收市时落在了十五贯。
王仲修待得知盐钞又涨上去后,便在收市之前与高士充等人一并前往了章府。
王仲修投递拜帖,就和没事人一般来拜见章越。
章越见了王仲修,高士充本要与王仲修一起进入章府最后还是胆怯了,他与其他人一并在府外的马车上等消息。
王仲修道:“听说盐钞如今涨上了天,此于国计民生不利,当年太皇太后委相公平抑盐价之事历历在目,不知如今相公有何妙策?”
章越道:“解盐盐池被淹,令朝廷一年损失盐利五百万贯,官盐百万余席。”
“本相若能从别处找来这百万余席盐钞,何必发愁呢?”
王仲修道:“丞相剖析厉害,王某佩服之至。”
“只是民心如沸,物议滔滔,天下庶民又有几人能解相公这番苦心呢?”
“恐怕到时盐价一旦涨起便难抑。”
章越笑而不语。
王仲修道:“相公镇定自若,看来胸中早有良策,怕是我多虑了。家父常道相公是卧龙凤雏一般的人物,今日算是见识到了。”
卧龙凤雏……章越道:“令尊谬赞了,这些年也颇多受之教诲,实在是受益匪浅。”
“如今我有一句肺腑之言与衙内道之。”
王仲修道:“下官洗耳恭听。”
章越道:“你要狼嘴里抢肉吃,下手一定要快,要趁着狼嘴咬下之际,将肉夺出否则就要断了一只手。”
“该收手时便收手。”
王仲修道:“敢问相公一句,狼嘴是何?”
章越笑道:“是规律,是天道。”
王仲修道:“可是据我所知是,相公下得令,难不成相公自比为规律和天道不成吗?”
章越闻言笑道:“衙内错了,错了。”
“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损不足而奉有余。”
“炒买炒卖盐钞之物,若走到最后便是赢家通吃,一旦如此此物也就坏了,故而朝廷行的是天道,损有余而补不足。”
“说白了,就是不能让赢家赚得太多,也不能让输家输得太惨。否则掀翻了桌子,谁都没得玩,这就是规律,这就是天道,这就是损有余而补不足。”
“就算没有我下此令,难道就没有第二个人如此为之吗?朝廷这个家还是有人要当下去的。”
章越这番话可以用一句台词概括,经商你既要懂得市场经济学,也要懂得政治经济学。
既要凭着本事吃肉,更要懂得看天色。
如今天色变了啊!
王仲修脸色难看,端起茶盅又是放下,章越道:“衙内,我与令尊既是师生,又是同殿为臣,你有什么话不妨与我直说。”
王仲修此刻已是方寸大乱,听章越之言没放在心上,而是问道:“什么话?”
王仲修有些狼狈,旋又抬起头道:“相公,此中是否你布得局?”
章越摇头道:“此中没有什么局。只是我奇怪,整个汴京的市面上最多也不过百万席盐钞。”
“但昨天一天卖空盐钞的空单竟达二十余万席。”
“到底哪有这么多的货?又哪有这么多的钱?真是丧心病狂啊!”
王仲修重重坐下,其中这些盐钞大多是他们在市面上抛空的。
王仲修道:“相公……”
章越道:“你们抛空了多少?能接得回来吗?”
王仲修大怒,若是能接得回来,自己还用得着上门吗?就算接得回来,自己就要倾家荡产。
“可否宽限些时日?”
章越摇头道:“不能。其实几十万贯的银钱,你让朝廷往哪里找?”
王仲修欲言又止。
旋即章越又道:“不过也不是不行,这里是纸笔,你将所有的事都写下来!”
“先写下来,后面慢慢再说!否则你便按收市时的十五贯买下来!”
第1170章 认
王仲修看着案上的纸和笔,坐着那一句话也说不出。
王仲修身为衙内,又跟着王珪多年,他并非那等纨绔子弟,相反他还相当有见识,利用内幕消息卖空盐钞之主意,虽不是他最早想的,却是他最早办的。
到王珪这个位置,府中多的是能人异士,无论当初的建议和初衷是什么,但是王仲修将别人的办法拿来应用到实际上,应用到成功,就是一等能力。
王仲修在生意上有某种天才,或者是歪才。
章越要王仲修写,王仲修也知道这个东西一旦落入章越之手,等于把把柄送给了对方。
“相公,真的要写?”
王仲修有些哀求地道。
“二十万席盐钞的亏空!天下没有人遮得了的,除了本相之外。如果你不给我一个交代,只有令尊与你一并向陛下解释了。”
王仲修皱眉不语,迟迟不肯提笔。
章越道:“衙内如此没有决断,我好生失望。”
王仲修道:“若是认赔,我王家便倾家荡产。”
章越道:“倾家荡产决计不会,后面会有一个低点,当然也不会太低,毕竟消息已经放出去了。”
“你们十日内将沽空的盐钞补齐,将这近二十万席盐钞交还给交引所,纸是包不住火的。”
王仲修试探地问道:“这低点有多低?”
章越给出了一个肯定的答复:“比十贯多一点。记得只有一次,机会是稍纵即逝!不要想着以后有更低。”
“当然低了还要更低,人心都是不知足的。知道适可而止,你们要提前将钱备足了。”
王仲修心道,早知如此不如今日买了,道:“这我要赔几十万贯!”
章越道:“不是你,而是你们。再说这些年你们赚得也不少。既是生意哪有只赚不赔的。”
“都到这个地步了,以后少不了要节衣缩食个几年才行。”
“是了,这几十万贯是给那些盐商和百姓的,我这里是一文钱都不要的。”
王仲修捂住了脸,苦笑道:“多谢了,我还真要谢过章相公此番的大恩大德。”
章越失笑道:“世兄,我看在令尊的面上,已是足够好商量了。”
“难道是我故意掘了堤坝,放洪水淹了解池?”
“难道是我告诉你,盐钞一定要大跌,叫你趁机卖空?”
“若几十万席的盐钞亏空补不了,你们整个家族就要上交给朝廷了。也不要觉得有权,就可以完全不将钱当作一回事了。”
“这是一百多万贯!再大的权,也堵不住这窟窿!”
说完章越将纸笔推到了王仲修的面前。
最后王仲修颤颤巍巍地写下来,用了足足写了半个时辰方才写完,最后章越甚至还让对方对着纸念了一遍。
章越收下后对王仲修道:“让其他几个衙内,也一人一份写下来。”
“也是照着如此写!过期不候。”
王仲修嘴一颤,仍是走了出去。
章越拿起王仲修的供词看了半晌,然后对一旁的彭经义道:“拿给吴大衙内过目。”
“切记,纸不要给他撕了。”
走出章府时,王仲修看着浓浓夜色,他不知回去如何与王珪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