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累世为官,他年少时也曾有一番读书科举进取的心思。但父亲官至宰相时,他知道自己在仕途上进取很难,最后外放一任知州也是到头了。
既是仕途无望,他便想使劲地捞取钱财来弥补自己这辈子的遗憾。
他是这么想着,既是自己这辈子当不了大官,还不许用钱财来补偿自己。
钱和权,人生总是要占一样吧。
总不能一样都捞不到吧。
“王兄!”
“衙内!”
下人见自己魂不守舍的样子欲伸手搀扶,王仲修摆了摆手道:“他们还不知情况,我要快些分说。”
王仲修坐着马车来到了与几名衙内碰头的地方。
几个人在昏暗的房间里商量着,他们皱着眉头。
有人道了句‘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便没了下文。
谁也没料到,章越这一次与他们过不去,事情还办得这么辣手。
“什么,你已是写了供状,以后岂不是把柄捏在他手?”
“这里我王家卖空的盐钞最多。一旦掀开盖子,你们或许无事,但到了我的头上,避不过!我不能连累了爹爹。”
一人叹道:“这么多钱,我一时哪凑得够,我爹爹已是安度晚年,不过问朝政,我如何敢拿此事惊动他知道。”
“去借,去赊!各自去找各自的门路。”
“大家都想开点。若是以后安分守己,章丞相不会再找咱们的麻烦。”
众衙内们各自叹了一声,便提笔写供状。
明日之前,若是未交割的盐钞对不上账,朝廷立即会上门抓人。谁说这些衙内都不亲自出面,但是钱还是要给的,而且是今日收市时十五贯一席的交割价。
所以章越给出了十日宽限余地,让他们自己去凑钱。
几名衙内还算是识时务为俊杰,认赔认输离场,同时还给了章越可以拿捏他们一辈子的东西。
其他几人一时还接受不了,但王仲修这时反是看透了,甚至有些轻松地道:“其实想一想,我还是佩服章丞相的手段,这一招妙手,立即将盐钞起死回生的。”
众人都不知说什么,将供纸一一交到王仲修手中。
王仲修苦笑道:“我还要跑第二趟。”
……
吴安诗将茶碗和饭碗,菜碗都摔在地上,以发泄着自己不满。上一次官司,他被蔡确抓了,最后被判得最重,连夺三官。
章越根本没有与蔡确说情。
而这一次更是连见自己都不见。
吴安诗心底一直怨怼,他一直觉得章越是沾了他吴家的光,方有今日的。
他是吴充的长子,以后这份恩情自是着落在他身上。但章越身为受过吴家大恩的女婿,居然一点没有感恩之心。
后来他明白,章越不是不感恩,他对自己的弟弟吴安持,以及十七娘几个姐妹的夫婿都有照拂提携,只是唯独漏过了自己。
他明白了爹爹曾跟自己说的一句话。
恩情这东西,只有对方主动提及才是恩情,自己提及便是仇了。
吴安诗一直想不通的东西,如今才有些明白了,而这时候彭经义入内,拿出了张供词。
ps:澄清一个错误,上文所言解盐盐利一年三百万贯,这是利润,笔者错误地认为是收入。实际上朝廷一年发行的盐钞是在两百万席以内,实际上解盐盐池年产是一百一十万席左右。
多余部分是盐钞的虚估。
按历史上一席五贯五百钱来算,朝廷一年盐钞发行额算出一千一百万贯附近。
第1171章 书房睡
吴安诗看着王仲修的供词,也是一怔。
他记得王仲修,这位衙内可是厉害角色,何等的聪明卓识。衙内都是一个个各种圈子的。这等事一般只有蒙声发大财的。别的衙内都是从别处闻知消息后,攀上对方来作这买卖。
但对方主动拉着自己,顺道发财。吴安诗不笨,他知道对方看上自己什么。
彭经义对吴安诗道:“王衙内已是认罚了。”
“其他衙内也写了供状了。”
吴安诗生出荒谬绝伦之感问道:“我也要写吗?”
彭经义点点头。
吴安诗色变道:“我要见三郎!”
彭经义没有接话,而是在吴安诗身旁坐下道:“吴大郎君,还记得你当初到我叔父家中与陈相公,初见章公之日吗?”
吴安诗想起这已是二十多年的事了。
当时他陪着罢官归里的陈升之,在彭县尉的府上歇脚。陈升之看重章越,吴安诗建议章越作他的书童,这算是一条青云之路。
吴安诗当初的建议绝对是好心,提携同乡后进。
过了一年陈升之不仅起复,仕途突然转运,一路官拜枢密副使。当时章越却还在县学中苦读。
不过吴安诗却忘了此事,当时章越不值得他挂在心上。但吴安诗若记得起来,肯定会可惜章越错过了一番大运。
一名枢密副使的书童和一名罢官回乡官员的书童,二者可谓是天壤之别。
但谁又能料到二十年后的兜兜转转,那个不愿作书童的少年,已是大宋最年轻的乌发宰相。
陈升之虽是拜相,但在位不久,去年也病逝在福建老家了。
而吴安诗,彭经义二人如今却是以另一个身份在对话。
彭经义道:“人与人之间都是因选择而不同的,若是丞相当初答允大郎君,成为陈相公的书童,今日又当如何?”
吴安诗道:“说实话这么多年我一直不懂三郎在想什么?”
“很多时候,他看起来都是走了一条最远的道,但最后他却赶在了别人的前头。”
彭经义道:“丞相只是做事而已,他从不想这些道理,什么利弊的。”
吴安诗道:“我最烦他这样,好似我们图得是什么。”
“天下就是这般,好处就那么多,这么多人在争。好处要是你的,谁不会有二话。但那么多人在争,你偏偏得到了,还要一副不费力的样子,仿佛是别人送给你的,这不是惹人生气吗?”
彭经义道:“或许本来就应是这般的。”
“天下事本就不是求来的,但世人就喜欢看别人求的样子。”
吴安诗闻言苦笑许久,然后道:“你这些年在章丞相身旁长进了。”
“说得也是,或许我吴家对他章三郎或并无什么恩情。”
彭经义将纸笔递给吴安诗道:“也不是这么说,其他人或可以不写,但郎君一定要写。否则别人都倒了,郎君却是无事。相公便无法向天下人交待了。”
吴安诗苦笑,自己上门向章越求情,反是自己成为绝对逃不过的一个。
章越当宰相的好处,自己一点没沾,反成了自己屡屡成了大义灭亲的首选对象。好处没轮到,尽遭了坏处。
“我知道,覆巢之下无完卵!章三如此心狠,果真是干大事的。爹爹真是好眼光,看人从不走眼!”
吴安诗怒笑一声,当即提笔写就。
……
看着案上的供状,章越听了彭经义的禀告,对于吴安诗的一番话也是感叹。
章越对十七娘道:“我也是自责,内兄和王仲修忙碌了半日不过是为了碎银几两,如今这几年的心血全部吐了回去,还要赔些钱。”
十七娘闻言笑道:“官人你说得话,我一句也不信。”
章越笑道:“内兄骂我忘恩负义,我倒想起了一个人的故事?”
“何人?”
“东晋的王敦!”
章越道:“此人被晋帝招为驸马,去公主府上时如厕,看到漆桶里的干枣,此物本是如厕时塞在鼻孔里防臭的。王敦却将此枣吃了干净。”
“之后公主府上的侍女又端上澡豆给他洗手,但因放在水中,王敦因吃过枣子甚口渴,故端起来一饮而尽。”
“后人用澡豆为饭形容人没见过世面。”
“之后王敦还去了石崇府上做客,也是如厕之时,见有十多名有美貌的婢女侍奉,并放置甲煎粉和沈香汁。如厕后的人都会更换新衣。很多客人都因要在众侍婢前脱衣而害羞,但王敦则一直神情自若。 ”
“宴会时,石崇命美人行酒,若客人不饮光杯中的酒就会杀死美人。但王敦坚持不肯喝酒,石崇就斩了三个美人。王敦始终面不改色。”
章越对十七娘道:“内兄见识还是不高明。”
“成大事者,必不在乎旁人议论和评价,想吃干枣便吃,想不喝酒便不喝。”
“石崇杀美人是他石崇的事,休想用道义来绑架于人。旁人的眼光便是一个牢笼,将你困住。功名利禄也是一般,越是此时越是要慎重。”
“所以任何事我只在直中取,不在曲中求。只要使我不得开心颜,便是他日成功了,我也不会从内心欢喜。”
“故我从不委屈自己。”
十七娘问道:“哦,官人从不委屈自己,难道当初爹爹让你娶我,也是委屈了你吗?”
“我记得八王之乱时,王敦轻骑返回洛阳,却将娶来的公主丢在半路上,还将当初服侍过嘲笑过他的一百多名公主侍女全部赐给了部下?”
“官人也要像王敦一样吗?”
看着十七娘对着自己冷笑,章越顿时冷汗尽出,有个如此聪明博学的妻子,真是遭罪啊。
章越赔着笑脸道:“娘子,哪得话。”
“我哪能与王敦比,娶得娘子为妻,是某三生有幸。”
“话又说回来,谁能真正不在乎旁人评价?”
“怎么说?”十七娘问道。
章越面对妻子的目光,捏着额头道:“其实我是想为相太不易了,要得罪了这么多人。出了事情,天下人都看着你,我又不是三头六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