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义就是经学,也就是明体之学。
治用就是史学,律学、武学、治水、医学、算学、治民,匠作等学科,也就是达用之学。
此外还有医学,画学等,这些并不在太学生上中下舍之列,却也是太学学科。
章越规定太学生要同时兼修经义和治事二斋,在太学内部考试中,经义与达用并重。
如今太学生中‘史学斋’的读书人最多,其次则是律学、治民、武学。
其实用经义和史学培养官员,始皇帝两千年后一贯方法。
甚至到了今日,当你从基层岗位走上中高层管理岗位后,发觉是你恰恰以前读书时觉得没用两门学科哲学和历史,在管理中发挥巨大作用。
经义和哲学关乎价值观和意识形态。
历史说的就是人性和制度。历史上发生过的事到了今日仍将发生。
所以哲学历史两门看似没用,其实有用。对于章越这个寒门出身的理科男来说,找工作肯定是要往务实地去找,但哲学和历史两门就业范围太窄,肯定不在他考虑之内。
当然那些家里有矿的同学,就可以从容地选择这两门看似没用的科学。具体事务让手下人来办就好了,他们根本不用考虑具体工作的事,相反这两门学问正是管理者所要掌握的。
因此大部分太学生治经义和史学,也是意料之中。
不过章越一直主张将史学并入明体斋中,也就是任何学生当经史并治,然后再选一门其他达用之学,这样整个官员的教学体系才算是完整。
为啥?
因为功夫要在诗外。
你不能为了做官而直奔这两科来。
所以他更喜欢用苏颂,沈括以及明朝徐光启那样的官员。似沈括虽然情商有点低,但办事能力是真的强,却没什么坏心眼。
而苏颂听了章越改革明年科举程式的意思,都是能一一体会。
听了章越吩咐后,苏颂道:“丞相吩咐的事,下官这就回去办。”
“还有一事,丞相推举来的考生黄裳,今已是中舍生了。”
章越闻言一笑道:“确实有才华?”
苏颂道:“确是人才。此番太学试诸科都是第一。”
“那便好。当然我看他饥寒交迫,看着读书人份上,能帮一些就帮一些。他有这才华就最好了。”
苏颂笑道:“大家都是读书人出身,看在都是一个祖师爷的份上,理当亲近。”
听了苏颂的话,章越笑道:“说得是。”
……
正说话间,一名内侍抵至中书道:“启禀相公,两万归义军和龙家百姓已归兰州,陛下请诸位相公相商善后之事。”
章越道:“有劳了。”
苏颂闻消息起身向章越道贺。
章越受了,当即举步离开西厅。
章越走到门前下意识地朝枢密院处望了一眼,但见冯京等人也是正好出门。
这时候深秋天冷。
随人给冯京正披上厚衣。
章越遥遥向冯京行礼,冯京则神色淡漠点点头,然后负手前行。
二人各走一边,泾渭分明地同往大殿而去。
二人相隔十几米,仍遥遥说话。冯京道:“史馆,此番又是你赢了!”
章越道:“不敢当,多亏枢相之前提点。”
冯京笑了笑。二人走了半道,蔡确也从中书东厅步出。
蔡确看了一眼章越与冯京的态势。蔡确与冯京如今是儿女亲家,二人关系极好,不过他也不愿得罪章越,于是坠了二人数步,不站到各自身旁去。
冯京对章越道:“史馆还年轻,仆也曾年轻过,不过史馆却从未老过。”
“我见过很多年轻人,说自己绝不会后悔,却从未听见过到了我这个年纪的老人,说不后悔的。”
“史馆,良言一句,切切记在心底,凡事三思而后行。”
章越知道冯京仍觉得自己没有错,于是道:“冯公,石韫玉而山辉,水怀珠而川媚。有奇句可使整篇文章生辉,从兰州之捷再到归义军东归,仆事功至今,这些还不足以点缀吗?”
冯京点点头便不说话。
章越知道不是自己说赢了,冯京为官没有什么架子,面上很是肃然,说话虽不多但都在点子上。
当然冯京也不会服输的,章越也不认为自己靠几句话以及一次次胜利就击倒了对方。
几人到了殿上,片刻后王珪到了,几人都是向他行礼。
王珪看向章越,这一次归义军顺利东归,必令他在御前说话分量又重了些许。
王珪笑着说了几句话,都是明着捧人没营养的话。
章越既不谦虚,也不回应,到了他们这个层次都更是返璞归真,有些地方大家就不装了。
人生到了他这个层次,从马斯洛五种需求的角度而来,章越就只剩下自我实现了。
至于别人尊重,安全感什么都不在此列,甚至后人评价,史书如何写自己也不在乎。
而王安石,司马光也是一样。
王安石常说别人都不懂自己,所以写了一首诗。
我与丹青两幻身,世间流转会成尘。
但知此物非他物,莫问今人犹昔人。
所以平常人很难懂得他们的坚持。
片刻后,官家御殿。
此刻他神采奕奕地道:“归义军虽经屠戮,但仍有两万多人重归故土,朕实狂喜。”
“数万百姓仍心念汉家,不惜前仆后继而返,亦令朕感动。”
章越听了笑了笑,官家也是一位追求‘自我实现’的人。
到了皇帝这个层面,天下事让他动心的,也只有中兴宋室,重现汉唐气象的执念了。
官家看向章越道:“此事卿功劳最著!非卿远见卓识,千里调度,两万百姓焉能生归故土。”
“这是何等明断!”
章越道:“陛下,臣并无远见卓识,只知道一句话‘知不足而奋进,望远山而力行’。”
第1186章 再造中兴
按照马斯洛的五种需求。
章越初穿越时过着朝不保夕日子,家里遭遇赵押司威逼。章越只想着如何保住一家人的安危。
后来还过了一段衣食无着的日子。
除此之外,他再无其他考虑。
这就是底层的生理需求和安全感。
日后为了家里过上好日子,又为了娶亲,为了门当户对,又为了不被章惇瞧不起。
到了为官后一步一台阶,越大的官调动的资源越多,受人尊重越高。
这就是中层的社交与尊重的需求。
而今到了宰相位置上,上述对自己而言都已是满足了。
如今到了更高的追求。其实人每个时候都有一定的追求,而不是一成不变的。章越无论是穿越前,还是穿越后很长的时间都没有那等以天下为己任的念头。
有句话是无权无钱,不谈格局,生存才是王道。
无人无势,不谈情怀,务实才是根本。
人都在底层混了,整天硬灌鸡汤,学什么富人思维的,肯定是行不通的。你可以有情怀格局,但一切还是要以切身利益的出发,该争的一定要争,是你绝对要当仁不让。
而如今身为宰相,章越也曾觉得自己躺平算了,索性尸位素餐好了。
可是事情真到了眼前,却不能不管。比如王珪儿子和一群衙内利用内幕消息做空盐钞,换了其他身份,他肯定觉得不好因这个得罪人。
但到了宰相这位子,你真的看不下去,不得不管。
就好比是个普通人,你打个游戏也会动了真火。更何况这一切都是活生生地发生在眼前,那么多的百姓被你几个人玩得团团转,白白被割韭菜,一辈子的血汗钱打了水漂。
故而老子火了,该得罪也就得罪了。
这时候还真不是为了自己着想,而是站在天下家国的角度。
不然这个宰相,老子还不如不干。还以后还别叫老子遇见,否则见一次管一次。
就是很自然而然的念头。
所以什么是自我实现?就是水到渠成觉悟。
而这也是官家如今需求,这也是君臣之间最契合的时候。
在灭党项之前,君臣之间也是关系最密切。这也是每个人臣所梦寐以求的得志行道。
如今我是真正的与国同休!
章越道:“陛下,熙宁之政变法革其新,而元丰之政则当通西域,灭党项,再造中兴。”
不会写ppt的臣子不是一个好臣子。不会喊口号的宰相,不是好宰相。
正如诸葛亮北伐的口号,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口号一定要提出来,一定要响亮,再造中兴!
官家已不是熙宁时的天子了,王安石几句话就能忽悠得茶饭不思,夜不能寐。
官家沉静地道:“本朝自朕已是第七位皇帝,百年之基业,再造中兴,朕也曾想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