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如今志向不改,却觉得当从长计议。”
冯京松了口气,章越这句话说得极像王安石,幸亏官家不是当年的那个官家了。
蔡确一眼看出章越的意图,同时揣摩天子意思言道:“陛下,熙宁之政已是大成若缺。不易再有更动了。”
官家徐徐点头,他觉得熙宁变法已是够好了,章越执意的元丰新政令他有些顾虑。
章越道:“陛下,荀子曾言,天下乱世之风气,其服组,其容妇,其俗淫,其志利,其行杂,其声乐险,其文章匿而采,其养生无度,其送死瘠墨,贱礼义而贵勇力,贫则为盗,富则为贼。治世反是也。”
章越引用荀子的话,乱世是什么样的?
穿衣服崇尚华丽和奢侈,男人打扮得像女人,社会风俗放纵无度。人人贪利,行为千奇百怪,音乐都是非主流的那种,文章空无一物词藻却很华丽。
富人们追求长生,丧事办得很草率。不重视礼仪而重视蛮力。没钱人去做盗窃,有钱人靠老百姓的割韭菜。而治世则反之。
章越之前也是推崇价值观多元化的,但如今为宰相发觉真不能这么搞。
章越此言一出,不仅是冯京,王珪也听出来了,这不是王安石的‘一道德’吗?
你当初章越不是最反对这一套吗?
怎么如今也搞起这一套了。
你章越看起来越来越像王安石了。
当了宰相以后,简直是性情大变。
官家赞许道:“先变其风俗,再易其法度,善也。”
就好比一个班级,如果风气很败坏,同学之间相互攀比,有人持强欺凌同学,那么学习成绩一定不可能好。
冯京问道:“那么章公以为治天下是以宽,还是以严呢?”
章越回答道:“夫火形严,故人鲜灼;水形懦,人多溺。故而治天下理风俗尚严。”
火看起来很厉害,但很少有人被烧死的,水看起来很柔弱,所以被淹死的人很多。治理天下,理风俗一定是严更好过宽。
“而君子之德,风也,小人之德,草也,草上之风必偃。”
君子之德如风,小人之德就是草一样,只要风吹过则草必倒。
所以说要正风气,如何正?就是要树立一个榜样来。用这个榜样来压倒一切不正之风。
官家道:“当如何为之?”
章越道:“此番归义军东归便可!”
听了章越的话,众人恍然,为何对方一定要冒着风险,力排众议,甚至不惜代价也要接归义军返回兰州。
众人已是看到了其背后的政治意义,却没有章越看得更深。
说到这里,章越将蔡京之前所述与自己的想法结合地讲了一番,通过民间说书和戏剧这等潜移默化的方式,来渲染党项之残暴好杀,归义军之崇汉慕化,官家之仁德爱民,明确宋朝是天下汉人的祖邦,塑造一等民族的向心力。
记起汉唐时通西域的武功,盛唐万邦来朝的气象,再造如如此的盛世。
最后通过这些在民间树立攻伐党项的正确性,彻底压下一切反对对党项用兵的声音。
日后即便有了元佑更化,但民心已成,你们想改也改不动了。
章越道:“陛下,这一次党项必派人质问我们为何撕毁和议,擅自派兵进入党项境内。”
“在这个事上,我们不仅不要解释,还要以民族大义责问党项为何杀我同胞兄弟。”
冯京问道:“若党项再度兴兵呢?”
“那便战之!”章越道,“原先如何,还是如何。半年之休养生息,熙河路已是固若金汤,泾原路亦更是完固,而是鄜延路亦重整旗鼓。”
“焉知党项没有厉兵秣马?”
章越道:“当然,不敢说必胜,但也有把握。”
“不过党项如今的宰相李清亲善于我大宋,若是交兵他怕是第一个不肯。”
梁乙埋被杀后,党项的国相出现的空缺。
梁太后还想亲自主政将国主之位传给梁乙埋的儿子,也就是他的外甥梁乙逋,不过党项国主李秉常不可,以宋夏议和的功劳让自己的心腹李清出任宰相。
又为了制衡梁家在朝中的势力,李秉常又让皇族嵬名阿吴为将,又让仁多崖丁为右厢统军,仁多保忠为卓罗监军。
所以党项国内皇族和后族矛盾仍在,表面上看是汉化与党项化的矛盾,若与宋重启战端,那么李秉常就要借助梁氏在各部族中的威望。
章越正是看准这一点,故而在归义军之事上主张对党项进行地强硬。
……
冯京,王珪听了章越说完之后,意识到了若是对党项进行战争的政治正确一旦得到确立。
那么章越的相权将稳如泰山,至少还有十年宰相的光景。
这就和党项的国情一样,李秉常要对宋作战,那就一定要用梁家。若是对宋议和,则可以任意用自己的心腹。
同样宋朝以后对西夏议和,那么似冯京,司马光这样就要得到启用了。若对夏继续战争,就必须倚任章越。
同样确立对外战争,如果能不断获得胜利,则天子的权威亦无以复加,更何况有再造中兴这个大命题在。
殿议之上,官家毫无疑问地支持了章越的主张。
官家道:“六万多名心归汉土的子民,居然被党项人杀了大半,此事朕岂可坐视不理,若是不对党项予以惩戒,朕何以统御万方。”
官家立即召了归义军的曹仲寿以及十余名首领进京,并让他们携带归义军节度使的信物,到时候会在金殿之上,百官群臣的面前献给天子。
这将是一个巨大的仪式。
势必到时候会重封曹仲寿为归义军节度使,此举再度确认曹家对河西走廊的统治地位。
当然这不是实封,而是遥郡。
你是名义上的节度使,但是你曹仲寿一直住在京师里。
将河西的版图纳入大宋,再通西域,重现汉唐的盛世,这背后就是再造中兴的大命题所在。
……
殿议结束后,王珪,冯京都与章越讨论着。既然这件事已得到了御前的通过,再反对也是无济于事。二人都是非常成熟,已是商量归义军首领进京的具体事宜。
商量后,章越走到吕公著则有些面色凝重,他似等了自己很久。
吕公著向章越道:“丞相,这一次与西夏议和是我与李清二人促成的,一旦朝廷以后对夏用兵,那么我到底做了什么?还请丞相明示!”
第1187章 整治风气
听吕公著之言,章越也是一时无词应对。
吕公著一贯反对宋朝对西夏开战,不仅是两路伐夏之前还是之后。
当初自己让吕公著出使党项时,吕公著就很直白地问自己,你章越与天子并没有真正与西夏言和的打算,为什么还要派我吕公著前去议和呢?
章越承认在与吕公著的商量中用了一些话术。
当然说骗也不合适,只能说话术,这就和推销产品的销售员类似。
当然吕公著也不是那么傻。他是看在二人是亲家份上,章越开口他于情面上不好推脱,而且章越也确实反对过对党项用兵。
要换了一般人,章越早就骂过去了。你吕公著如今已是枢密副使了,通过议和之功我一手保你位列两府了,好处你没有拿到吗?
你如今位列枢密副使,难道不香吗?
你和我啰叽八说干吗?
但章越这样说,甚至透露了这个意思,吕公著立即拂袖就走,以后自己再托他什么事就别想了。
所以说君子就是磨叽,但是偏偏有能力成事的也是君子。否则章越又何必找到吕公著呢?换了其他人等人想去,章越也不愿对方去。
章越道:“吕公,政治之事不是非此即彼,此一时彼一时,朝廷与党项之间何尝不是如此。”
“吕公以天下苍生为己念,希望宋与党项之间能够罢兵,使百姓不再遭受兵灾之苦。这实令我肃然起敬。”
“但我处置一向从务实出发,但能战方能和,能和亦能战。”
吕公著道:“丞相,党项何尝不想和。如今其国主已是罢了后族梁氏的实力,改用汉制,并重用李清为相国。一旦重启兵事,其国主必是重用梁氏,到了那时候,两边将兵祸连连。”
“章公可知民心一旦煽动起,日后将会如何?此举如同是在玩火啊!”
章越闻言想反驳,不过他按捺下去。
他仔细一想。
另一个时空历史上,俾斯麦发动统一德意志的战争。
当时议会大多反对,结果俾斯麦强行解散了议会。后来他还派人监视议员的言论。
在普奥战争决定性的萨多瓦会战中,当时普遍认为奥地利军要强于普鲁士军队,在决战的关键时刻,普鲁士王储指挥援军赶到击败了奥地利军队。
当时有人对俾斯麦说,若王储的军队迟一步赶到,你就是普鲁士的罪人,而现在则是一位伟大的人物。
而在对奥地利战争胜利之后,当初那些反对的百姓,全部变得拥护俾斯麦。每天都有上千群众等候在俾斯麦的官邸前,当他出行时向他欢呼致意。
之后进行的普鲁士进行选举,原先反对战争的议员也大多被主战的取代。但俾斯麦压制言论,废除报纸,同时将反对派一扫而空,也令后来的帝国埋下了穷兵黩武的种子。
其实章越一直就是走俾斯麦的路子。
可是吕公著说得对,自己树立讨伐党项政治正确,让全国从上至下地支持自己对党项的战争,就如同玩火。
想到这里章越问道:“那我请教吕公,当如何处置呢?”
吕公著闻言微微讶异道:“还是谨慎处理为上,党项如今确有与本朝修好罢兵之意,但是若持论退让,亦令党项以为我等好欺。”
章越闻言微微一笑,事情到了自己这里,自己就将球踢回去。
自己一再坚持对西夏进攻,吕公著必然反对,但让吕公著自己决断,又恢复持中之论。
章越道:“吕公说得对,党项确实是得寸进尺之辈。”
吕公著道:“持理而为之。我处大国,犹当持礼,主持道义。”
章越点头道:“此乃金玉良言。”
吕公著走后,章越目送对方的背影。
没错,自己是要搞王安石‘一道德’的这一套,但一道德不等于说就要排斥异论。
朝堂上必须有良行的反对意见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