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大家骂骂咧咧,吵吵闹闹地商量事情的时候,都在走上坡路。但什么时候大家不说话,懒得发表意见了。知道说了也白说,甚至会被打击报复了,那么往往就开始走下坡路了。
既要凝聚伐党项的政治正确,又要保持异论让人敢于说话,如何持两端而执中呢?
……
章越回到中书西厅,却见蔡卞好像等候多时,见章越来了道:“丞相,秦凤路廉访使孙路密禀言秦凤路一百三十二名官吏渎职贪墨。”
一口气告诉我熙河路一百三十二名官员有问题。
章越展信一看,原来近一半官员牵涉进一个窝案。
从秦凤路至凉州的河西走廊,便是丝绸之路。如今章越欲通西域,收复了熙河路数千里,而且宋朝还有了贝吉步这几乎等同于丝绸之物。
现在宋朝的西北外贸可谓激增。
现在孙路查出这个窝案便是外贸爆出的,据孙路统计熙河路收到的关税,不过是真正关税的十分之一。
其余要么是走私,要么是正常报关之中,被官员贪墨走了。
章越看了不由寒笑,真是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
他看过一个段子,清末中兴三杰应该怎么排?
一个人排名超过了曾李左三人,这人不是大清人,而是一个洋人名叫赫德。
在赫德的打理下,清朝海关税收从一年不到五百万两,一路激增到两千万两。正是有了这笔钱才维持住了摇摇欲坠的大清国。
其实赫德也不是有什么过人的手段,他只是发现一个问题,清朝外贸最大的问题就是走私,而且是正常货物的走私上。
比如说军火以及奢侈品走私是比较正常的,因为要么军火海关不许,要么是奢侈品的关税太高。
但正常货物的通关为什么也要走私?
因为通关环节手续太繁琐,层层吃拿卡要,所以通过走私正常货物,商人的利润反而更高。
所以赫德改革了税制,杜绝了吃拿卡要。
本来是挺丧权辱国的事,清朝也能搞成逆来顺受。后来英国想将关税还给清朝,清朝反而不要。而左宗棠收复新疆就是拿清朝的关税向外国银行作抵押筹来的款项。
章越仔细看了名单,上面除了孙路的画押,还有秦凤路转运使范育的画押,显然是确认过的。
这里面有一半的人自己都是认识的。
甚至很大部分,都是跟随着自己曾经在熙河路流过血,负过伤,大家一起打下熙河路这份江山的。
曾经是自己的部下,其余也是部下的部下。
蔡卞道:“丞相,官场风气如此不是一日两日了。”
“幸亏孙路是丞相派到熙河路去的,否则此事给外人甚至蔡确拿到把柄,后果不堪设想。”
“同时范育,孙路不是出自丞相幕中,也没有跟随过丞相,他们的话也要复核。”
章越道:“我看九成是真的。”
“正是因为范育,孙路不是出自我的幕中,也没有跟随过我,所以他们所言的事才多半是真的。”
蔡卞知道此事确如章越猜测,熙河路都是章越一手打下的天下,在这里任职的官员大多与章越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官场便是这般,一个人起来,便是一个提携一个,被提携的人再提携下一个。
所以熙河路的官员不是章越亲手提携,不少也是他提携过的官员所提携的,都是徒子徒孙。
而范育和孙路之前都得罪过章越,反而与章越下面的人没有任何关系,这才敢一个个地纠出来,最后爆发成了窝案。
章越道:“这些名单上的人跟随过我,自以为我作了宰相以后,便大树底下好乘凉,行事全无顾忌可言!”
蔡卞道:“孙路的意思这些人都是替朝廷立过功劳的,只要能将贪墨缴出便可抵罪。”
章越道:“先罚王厚!”
“王厚御下不严,先罢了他熙河路兵马总管之位!其余人要么编管,要么降级,甚至流放,不可让他们在原位上。”
“元度,你收拾一下,明日便去熙河路。以官制详定司的名义巡查地方!主动缴脏可以抵罪,过去有功劳的也可以酌情,这些你自己处理,不要怕别人说我章三不念旧情。本相要整治天下之风气,当先从熙河路的风气而始,我会修书一封给王厚告诉他,你的话便是我的意思。”
蔡卞称是,知道这一次章越是动了怒了。
同时蔡卞又感到欣喜,能被章越全权委托处理这样的事,也足见章越对他的信任。
特别是这句话你的话便是我的意思,几乎是以章越代言人处理这件事情。
当然蔡卞也知道此事确实棘手,这些官员都是章越的故旧,既要杀鸡儆猴,整肃熙河路官场的风气。同时也有旧情要考虑,这些人也是为熙河路开边立过功的。
官场上都知道章越这人是很念旧情的。
所以章越是相信蔡卞能替自己做出个决定吗?
甚至章越也隐隐也吐露出,有将政柄托付给蔡卞之意在其中。王厚是章越的第二位弟子,是有师生名分的。
此事办得好,王厚也会卖蔡卞一个人情的。不说别的,有了王厚的支持,蔡卞在章党中的地位也会水涨船高的。
当然这一切只是蔡卞的猜测,章越如今还年轻,在击败党项之前,最少还有十年宰相的光景。
没有理由这么早就在考虑替手之事。
第1188章 岳父回朝
元丰三年十一月。
章越的老泰山吴充终于回朝了。
另一个时空历史上,吴充是被王珪和蔡确二人联手做局气死在任上。
不过这个时空,吴充因熙宁九年时与王安石不和,宁愿自己舍弃相位,改让身为女婿的章越回朝任参政。
之后这数年,吴充以观文殿大学士先后判大名府,成都府。
现在章越的相位稳如泰山,吴充身子又不好,屡屡上疏请求致仕,官家终于答允吴充为西太一宫使。
吴充这一次荣休回朝,也算是风风光光。
吴充看着车马驶入了汴京,汴京的景物依旧如故。他现在已是耳顺的年纪,几十年宦海生涯早已如过眼云烟,而今在身子不好的情况下,能够平安落得宫使安保晚年,也算是善始善终了。
吴充抵至吴府后当即进门,吴充三个儿子以及十七娘都在府上等候着,还有一众子侄们,多是长房吴育那一支。
吴充见了三子一女脸上也是有了笑容。
他没与三个儿子说话,而是先对十七娘道:“你送的衣服和吃食我都收到了,甚好。”
十七娘笑道:“爹爹喜欢便好,三郎说他退朝后便登门拜见爹爹。”
吴充听说了脸上满是笑容,不过嘴上道:“我已是致仕,以后有得是闲散功夫,三郎如今操劳国务,不急着这一时半会。”
十七娘笑道:“是三郎想见爹爹,这与国事何干。”
吴充闻言点点头当即入门,李太君已是等候着。
因为吴充舟车劳顿吃些简单的点心,晚上等章越到了再摆宴席。
……
下朝后章越便从中书直赶往吴府。
章越与吴安诗的关系不好,故除了年节外,不喜欢往吴府走动。这次回朝任相一载多,才算第一次登门。
章越看着吴府的门第心底也是感慨良多,当初第一次登门时的忐忑不安再到后面。之后女婿到岳家那等拘谨一直都存在着。
说来奇怪,这一次位列宰相后再临吴府后,这等拘谨感突然一下子没有了。
吴充的二子三子吴安持,吴安时都是远远地等候章越车马的再临。
吴安持从市易司后改任都水监,他与章越的关系一直很好,也与连襟蔡卞很好。因王安石与吴充二人政见相左,吴安持与妻子王氏夹在中间比较难受。
王氏又一直不受李太君的待见。
不过十七娘在中间为二人转圜,所以王氏与十七娘关系颇佳。
王氏给王安石的书信多次提及过十七娘。
现在章越登门,吴安持和吴安时亲自迎接,换了官场上是理所当然的,家里出了宰相女婿,那规矩也要往官场上靠一靠的。
吴安持满是恭敬,他身旁的吴安时对章越更是一脸拘谨。
现在拘谨的不是自己,而是吴家的人了。
章越登门入堂,但见吴充一脸笑吟吟地站在台阶上,在旁李太君拿着拐杖,更是满脸笑容地看着自己这位乘龙快婿。
十七娘搀着吴充站在一旁,享受着满堂上吴家两代的子侄媳妇三五十人注目。
众人都是笑容,仿佛章越到来的一刻,大家都是变得拘谨起来,甚至说话间大气也不敢出。吴安持看着章越心中想起来文及甫那句话,此人是可以照拂吴家三十年的。
场中唯独吴安诗没什么喜色,但章越来了,他也不得不在这场合上保持表面的尊重。
之后立即排席赴宴。这宴席说是吴充的接风宴,但等到却是章越。
宴席上吴充的笑容一直没有停过,一旁的李太君没少给命人给章越布菜,劝酒。
不过章越一直还是保持着恭敬,官再大也大不过父母,大不过岳父母。
……
宴席散了,吴充与章越至书房说话。
以往每到这个时候,吴充都要传授章越一些政治上的心得或者点拨一下。
章越对吴充政治智慧是很佩服的,也常常请教,翁婿二人也常是无话不谈。
十七娘给二人沏了茶便出去了,吴充举起茶又放下笑道:“三年前我每晚都要喝一碗茶碗。”
“但如今吃了这茶,这一宿就别想睡了。”
章越笑道:“老泰山如今当惜福养生颐养天年。”
吴充摆了摆手道:“所幸这一次蒙天子恩典,得了一宫观,否则还要在外奔波。朝中近来如何?”
章越道:“正有事请教老泰山。”
吴充听了章越所言之后,肃然道:“你为宰相一载余,为何犯此大错?”
翁婿私下说话吴充有时候是很疾言厉色,当然有人在外时吴充一向是给足章越面子。这十几年来一直如此。
章越道:“还请老泰山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