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章越会认这些。可换了蔡确完全不吃这一套。
在蔡确的压迫下,向七不敢有隐瞒,当即将事一五一十说出。他知道蔡确极精明,你有一点隐瞒都骗不了对方,所以连他对周姓官员最后的要求也如实对蔡确吐露。
向七明白蔡确此人非常多疑,你要取得对方的信任,就必须一丝一毫的保留都没有。一旦被他发觉你骗了他一次,什么都收回去。
他向七讲得越多,哪怕再不堪,蔡确反而更信任你。
蔡确冷笑道:“我早与你说过,管不住裤裆子,不如将那话儿割去。”
“眼下章三他要整顿朝纲,你此事若泄漏分毫,他日休怪他手辣。”
向七被蔡确训得一点脾气都没有道:“是,是。下官被猪油蒙了心。”
蔡确见向七在自己面前彻底服了软,也是不再追究。
从当年的同窗同年到如今的手下,不少人在心态上都转不过这个弯来,纵使心底知道,但多少有些别扭。
从这点上看向七是个明白人。
向七道:“相公前几日,皇城司的人找他打听章丞相一件私事。”
蔡确问道:“什么事?”
“似还牵扯到章丞相与辽国宰相张孝杰的书信往来有关。此事似别有内情。”
蔡确道:“我明白,你办得很好。”
蔡确知道,当初章越议和收下辽国魏王耶律乙辛的钱财,此事似近来被皇城司知悉了。
皇城司知晓,那么官家也是知晓了。
……
次日殿上。
御史中丞李定道:“吕惠卿已是丁忧,但仍是以家中无钱为理由,一个劲地向朝廷要加增俸禄。臣风闻朝内朝外多以为吕惠卿实是无耻,当予以训斥。”
官家闻言沉默不语。
李定退下后,枢密使冯京出班道:“近来辽人动作频频,先是上个月契丹骑兵侵瓶形寨地,如今又是其渔船侵地,与我边民冲突,至我百姓三死十伤。”
“此间与党项罢去李清为宰相似可共看,一旦党项与契丹有联手之势,朝廷需早有准备。”
一旁的薛向奏道:“臣不这么看,契丹与党项有过失和,如今我无讨党项之实,契丹何来有所动作。”
“臣倒是看契丹每次国内有大事发生,都在边境上有所动作,以掩我视听。”
冯京道:“臣不这么看,一旦党项与契丹联手后果不堪设想。如今党项使者已是在进京路上,据接伴使所奏,其一入境便责问我为何擅自入境,收纳其国内叛贼之事,大有兴师问罪之意。”
“而辽国使者亦是入境,此人自称是晋出帝之后,颇有侮辱本朝之意。”
“陛下当未雨绸缪!”
官家对章越道:“章卿怎么看?”
章越道:“陛下,契丹与本朝虽和平日久,但动辄以用兵为恐吓或是在节礼上羞辱本朝。”
“如冯京所言,虽未用兵,但也要作用兵来看。”
“与辽国边防之重在于河朔三帅,在于真定,瀛关,定武,如何寻郭进,李汉超之将镇守,整饬军务,方是应对之法。”
章越道:“臣欲举数人,重振边防……”
官家听了不置可否,然后道:“边臣的事稍后再议,朕有一事不明,为何这些年来,党项辽国对我国内之事知之甚详。但反观我们对两国之事却一无所知。”
“朝廷之中是不是有大臣里通外国?”
第1192章 如何处置
众臣都老狐狸了,知道官家突然这么说,绝对是意有所指。
众臣不免目视左右,无一人进言。
在场两府官员中,王珪,蔡确,王安礼是没有嫌疑的,因为他没有与辽国西夏打交道的经历。
冯京,薛向,章越,吕公著,孙固都有办外交经历。
其余便是御史中丞李定及翰林张璪等,怀疑的可能也很小。
王珪作为首臣道:“陛下,殿内都是忠直可信的大臣,众所周知,天下之正邦在于大宋,大臣们绝对无里通外国之意。”
官家道:“朕也是突然这么说。朕常思国家危难之事,不愿所托非人。殿内诸卿都是朕信得过的,但是西夏辽国对本朝渗透不止,诸位守国家机密,身边人是不是也能信得过呢?”
王珪等人都知道,官家常这般有事没事地对下面敲打一下子,是不是有的放矢,只有天晓得。
在场官员都与天子保证一定约束家人。
这时薛向说起了改保甲法之进度。
“原先天下盗贼众多,后朝廷不得不行重法重地,窝藏重法,原本只是汴京治下,后河北,京东,淮南,福建各路也是推行。”
“熙宁间推行保甲法后,这数路盗贼确实收敛不少,舒国公曾言汴京的盗贼比之昔日少了十之七八。”
“臣这一次征求河北,京东数路意见,他们都言保甲法可废,但地方治安如何办。盗贼复起又如何?”
官家听了薛向之言有些不满,变法之后各地盗贼激增是不争之事,故而他才行重法治盗。
又为了捕盗和裁军,而设保甲法。
官家没有将心底想的放在脸上,而是道:“如今辽国再度侵境,河北又要废保甲法之议,二事一起看来,朕着实忧虑。”
薛向道:“如今看来确实是官军捕盗不力,唯有保甲可用。”
正规编制的不能用,只能用编制之外的。砍了编制内的数量,拿钱补贴编制外的。之后财政更难,索性连编制外的也一起砍了。
这就是保甲法兴废的过程。
章越道:“陛下,臣以为京城与河北之保甲法可以废除,可以用保甲钱从河北另募新军。”
“其余诸路保甲法可以暂时不废,但上番之制必须罢掉。”
“至于河北新募之兵可由帅臣操练,臣之前所举的章衡,曾布皆是精明干练,不逊于郭进和王汉超。”
章越说完,众人看向官家的反应。
官家道:“既是如此,中书议过便举之。”
到这里官家又道:“说到郭进,朕不免想起他当年于城北治第造宅,宅成后,聚族人与土木之工并坐。族人大是不满,为何与工徒并坐。”
“郭进对工徒道,此造宅者,又对族人道,此卖宅者。郭进死后,此宅果被族人卖了。”
“天下之富贵安能长久,固道德传家,可以十代以上,耕读传家次之,诗书传家再次之,富贵传家不过三代。”
众大臣们听皇帝说了这话,这不是都是平日读书人治家格言吗?怎么今日官家与大臣们大讲这个。
蔡确出班道:“陛下所言即是,臣想到昔日郭子仪在长安造宅,对工匠道,好筑此墙,勿令不牢。工匠答说,几十年来京城达官家墙都是我筑的,只见到人卖宅易宅,从未见墙塌。”
“只要大臣悉心奉于王事,安愁不能富贵传家久矣。”
看着蔡确与官家二人一唱一和,众大臣都不知这二人卖的到底是什么药。
不过这一番话说得下来,可能在场两府重臣除了蔡确之外,多多少少有一些心虚。
……
议事后。
蔡确离去。
蔡确以往都是骑马入朝,而今则都是坐马车。
蔡确坐马车有一个习惯,就是自己上车后,车夫必须拉着马立即就行,绝不可有任何停留。
蔡确的心腹明白。
蔡确办了相州案,太学案后,得罪了不少人。上一次鄜延路大败,清理一百多名官员武将,也是蔡确办的。
京内京外怨恨蔡确的人着实不少。
所以蔡确出入都是紧着,左右元随侍从都是严加戒备。
故蔡确一登上马车,老练的马夫就立即一提缰绳,马车便走了。多停留片刻,不知会不会有什么刺客。
蔡确见马车行驶在道路上,方才闭起双目,将心底这根绷紧的弦稍稍松一松。
蔡确回到府中后,便收到不少士子的诗文。蔡确以擅诗闻名,京中不少读书人都呈诗文给他以求博得赏识。
不过能合蔡确心意的着实太少。
蔡确正在洗脚,听得禀告御史中丞李定拜访。蔡确便自己动手匆匆擦干脚,吩咐李定入见。
“见过丞相!”
蔡确道:“我素来不在私宅谈论公事,你为何不能在朝堂上禀告我?”
李定道:“朝堂上耳目众多。下官此来是为前宰相陈执中之子陈世儒其母之死的案子。”
蔡确道:“讲来。”
陈世儒其母之死的案子,其实过程不复杂。
陈世儒生母张氏性情暴戾,张氏是妾室出身却非常得到陈执中的宠爱。
一日她的一个侍女迎儿顶撞了她几句。
张氏便命人剥光迎儿衣服,捆绑双手,关进黑屋,断其饮食。时值寒冬腊月,没几天迎儿便因冻饿而死。
另外两名侍女为迎儿鸣不平。张氏便令手下恶奴殴打两位侍女,极尽侮辱。两位侍女不堪其辱,先后自缢身亡。
这便是一妾杀三婢之案,震惊了整个京师。此时令欧阳修、蔡襄、赵抃
等有正义感的大臣看不过去一起弹劾陈执中,仁宗皇帝虽有心偏袒陈执中最后顶不住言官压力将陈执中罢相。
张氏不仅杀婢还凌辱正妻,陈执中正妻谢氏还是大臣谢泌之女。但在陈执中纵容下,张氏屡屡凌辱谢氏。
以妾欺妻此乃大逆不道之举,还是在宰相家出现这种事。
张氏为何如此跋扈?
他为陈执中生下了陈世儒。
陈世儒娶妻李氏,李氏乃大臣李中师之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