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氏与这般恶毒的婆婆张氏相处本就不睦,陈世儒出外任太湖县知县后,婆媳二人的矛盾终于爆发。
一日李氏对婢女们说,她想陈世儒能够回京守孝,只要你们能办到此事,要金银的我给金银,要出嫁的我让你们出嫁。
这意思已是很明白了。
张氏平日对婢女下人如何,从当年打死三婢就可见得。府里从上到下都是非常厌恶张氏。
但一群婢女对杀人没有经验,先是下毒毒张氏不死,后来又拿了一根铁钉,钉入其后脑才将对方杀死。
最后此案案发被人告上开封府,顿时群情哗然。
连官家也对此案非常重视。
张氏此人恶贯满盈,死不足惜,但此案毕是竟以孝治天下的宋朝最不能容许的‘恶逆’,而且还是前宰相的家中。
此案还有一个很关键的点,就是牵扯到吕公著。
李氏之母吕氏是吕公著的兄长吕公绰之女。此案爆出后当夜,吕氏就拉着女儿来到吕公著家中,哭着哀求身为枢密副使的吕公著帮忙往开封府说情。
至少让李氏不能被拿入开封府,有什么事往陈府问话就是。
吕公著当时道:“朝廷有相州案的前车之鉴,正是有人在其中说情,被御史台拿下数百人之多。”
“我出面救你们就是害了你们。更何况你女儿犯的不是小案,而是十恶里的‘恶逆’。”
李氏而被拿入开封府后,矢口否认是她杀了张氏。她说她只是让婢女们好好照顾张氏,等日后陈世儒回来了必有重赏,并没有授意杀人。
此外此案最大的疑点就是,陈世儒是否知情?
张氏死时,陈世儒当时在外任官,应该是不知道的。
但据李氏供认张氏死后,她剪了一个番字给陈世儒,到底传达了什么消息?现在开封府以‘恶逆’之罪将李氏和陈世儒全部收押。
蔡确听着李定的禀告,他回忆起了很多年很多年在陈州的日子。
他的父亲蔡黄裳为陈州录事参军,那是深秋的一日蔡黄裳回到家中面对蔡确与其弟蔡硕忽是垂泪道。
“为父再也不能再供你们读书了。”
蔡确当时已十八岁,对此事一清二楚。
从此以后蔡确一家在陈州过着有上顿没下顿的日子,甚至连返回泉州老家的路费也没有。
一直到了他中进士后,家里境遇方有好转。
此番张氏被铁钉钉死,安排其家中婢女往开封府告状,正是蔡确一手安排的。
否则此案又岂会通天呢?
有恩未必还,但有仇一定报!便是蔡确的性格。
开封府就李氏和陈世儒是否授意群婢杀了张氏不能定论时,蔡确授意大理寺弹劾开封府此案久不能断(超过四十日),故移交大理寺。
之后又从大理寺移交御史台。
如今蔡确目标已不仅仅是一个陈世儒。
李定道:“吕公著虽说没查得与此事有所牵连,但他的侄儿大理寺评事吕希亚过问过案情,同时陈世儒朋友之婿晏靖过问过此案,晏靖又与司马光之子司马康谈论过案情。”
“此外吕公著的儿子吕希绩,吕希纯及女婿也过问过此案。”
李定办事风格完全继承自蔡确,那就是四处攀咬。
“还有陈世儒也无实据与指示杀人有关,下面怎么办,还请相公示下?”
蔡确道:“今日官家不是在朝堂上说得很明白了吗?道德传家可以十代,富贵传家不过三代,至于道德无方还用说吗?”
李定心道,蔡确好狠。
李定旋又道:“近来何正臣闻得实据,章丞相在与辽谈判之际,与辽国魏王私通,收下他所赠的一箱北珠!”
“今日我听闻陛下所言有大臣里通外国,似意有所指,故禀于相公知道。不知此事如何处置?”
第1193章 辨忠奸
窗台上两只绿毛鹦鹉,正跳跃啄食。
李定听说蔡确入京后,得了一名琵琶的爱妾,极为宠爱。
这绿毛鹦鹉正是琵琶所养。
李定对此事甚感兴趣,对于蔡确这么履兴大狱,冷酷无情的人而言,居然也有如此宠爱的女人。
片刻后李定见蔡确的表情,有所明悟问道:“原来相公早知道此事?不知何时?”
蔡确道:“比你想得要早。”
“既是如此,相公何不早禀告陛下,此置国法于何地?”李定正色问道。
蔡确道:“因为时候不到。”
李定道:“相公,章丞相乍看圣眷正隆,但之前因免役法令陛下不喜,如今又因变更保甲法及去年盐业商营商运,罢地方之盐入而归交引所,令地方官员不满。”
“听说章相公凡事尽打着灭党项的名义,还传闻要废市易法改青苗法,我看若不是现在阻止章三,日后尽变熙宁新法的,必是他章三。”
蔡确道:“本朝与党项胜负未分之际,章三郎的相位便稳如泰山。”
“事权即实权!如今议定国是他章三郎!他的相位之稳比之熙宁时王荆公有过之无不及!偏他行事还不急切躁进,至今仍是走一步停下来看三步。”
李定闻言听得沉吟半晌,然后道:“果是如此啊!”
顿了顿李定道:“相公,我仍想一试。”
蔡确道:“是我话说得不明白吗?”
“我明白。”
“那为何还这般!”
李定道:“为了报答荆公的栽培之恩!”
面对李定一脸大义凛然,蔡确不由一哂道:“当年李奉世(李承之)章子厚也是这么说,结果被章三郎贬去他州。”
李定道:“但是今日不同,自古以来为人臣者最忌功最大,劳最高,兼以国是之名左右主上之意,此二者章三郎兼有之。”
“即便今日不成,日后算起来,陛下也知我之忠也!”
蔡确道:“你现在弹劾章三如同以卵击石,连陛下今日明知如此,尚不过是敲打几句。如之奈何?”
李定道:“焉知不是有的放矢。”
蔡确道:“你若坚持如此以为,我也无话可说。但章三郎确有收受耶律乙辛之钱财,但并非里通外国。”
“你何必执意如此?”
李定道:“荆公为了变法呕心沥血,每一条每一句得来岂是侥幸。如今荆公尚在,他章度之尚敢如此,万一他有一日归去怎办?”
“章子厚,李奉世前车之鉴,我岂能不知。王荆公一再道要破兼并,抑豪强,今之富人兼并者更甚于王公。荆公以理财之政破兼并,方乃治天下之法。”
“但他章度之却言提振工商,要与四民最末的商人为伍,言什么当今天下之病,既有贫富之不均,亦有纳税赋者之无力与得税赋者之有力。”
“章丞相此话与司马光之贫富相济,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罢了。”
“我怎能让荆公的心血毁于一旦!”
蔡确心道李定一再如此,恐怕也是章越重用苏颂有关。
两个月前苏颂从判国子监任上被章越推举为权知开封府,而偏偏在这时候陈世儒的铁钉案发生。李定穷追此案,要将苏颂与吕公著二人关系坐实。
当时苏颂认为陈世儒并未参与谋杀。
李定将此私下禀告给官家,官家听了怒斥苏颂道,你还没有将陈世儒审问便结案了吗?
官家要(无纵有罪)不要放过有罪之人,苏颂却道,不可冤枉好人。
蔡确党羽御史黄颜道,苏颂必受吕公著请托,企图大事化小。
李定主张拿下苏颂,并对此案追查到底,这时章越却当场驳斥李定言,苏颂并无受请托。
故官家放过苏颂。
因此李定对章越极不满。
李定与苏颂的梁子起于当初三舍人之事。王安石指定李定出任御史中丞,遭到苏颂为首的三名中书舍人的反对,封还其命。
苏颂因此事名扬天下,当时章越就支持苏颂这一主张的。
蔡确猜测,李定见章越维护苏颂,索性将章越一并搬掉。
不过猜测只是猜测,蔡确起身道:“你要办我无法拦你,且由着你便是。”
李定起身道:“我由相公提携而起,怕是到时连累相公。”
蔡确冷笑道:“你既已自作主张,还虑我做什么,说这些话有何用?”
李定闻言正色道:“定所为一切都是凭自公心,青史可鉴!”
说完李定大步离去。
……
“所以李定是要对我不利了吗?”
章越看着窗外的圆月言道。
御史知杂陈睦向章越禀告道:“李定的心腹早已为下官收买,故下官连夜得知此事,特来禀告丞相。”
章越转过身来,一轮圆月的清光洒在身上。他对陈睦道:“甚好,李定之后,我必举你为中丞。”
陈睦心底狂喜,定了定神道:“李定之流不过螳臂当车,焉能撼动丞相。”
章越笑了笑示意陈睦先回去,自己则盯着桌案出了会神。
远处的廊房中正灯火通明,官制详定司及自己的幕僚们正在廊房里编制条令,研究制度律令的更动。
上百名青年才俊正为己办事。
至于章越所虑者并非这些,如今在不触及天子不满和激起新党激烈反对下修订新法,是一件极难办的事。
但在此事之前,自己需办另一件事。
章越敲一下桌上的铃铛,片刻后彭经义推门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