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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凉州大营内上演党争一幕时。
这边仁多崖丁翘首以盼的兴灵二州援兵,却迟迟不至。
党项国主李秉常当然深知凉州重要性。
得知宋军进攻凉州时,党项群臣聚集于宫殿求见国主与梁太后。二人出面接见了群臣,当初那位建议坚壁清野对付宋军的老臣对李秉常道:“陛下,我大白高国以绥州夏州为首,灵州为腹,凉州为尾。”
“得灵州,绥州夏州得以势张,得凉州,方为我大白高国之根本。”
连几名汉臣也是道:“当年汉武帝得凉州,号称断匈奴右臂。若失去凉州,迟早酒泉,敦煌等郡也必然不保。”
看到李秉常脸色有些难看,几名汉臣连忙请罪,李秉常却非常大度道:“几位爱卿此番谋国,何罪之有!”
面对群臣集体进言,李秉常其实还是感动地道:“党项到此存亡之际,诸位都是国之忠臣。众卿的话朕都知道了,必如卿等所愿。”
群臣走后,李秉常回到宫室拿起一面铜镜反复地看着心道,朕怎么看,也不像是一个亡国之主。
群臣上下振作,皆以国事为谋,是忠心耿耿。此番大宋出兵威逼凉州之时,群臣终于放下成见聚拢在朕的身边。
“宣相国进宫!”
梁乙逋入宫后,李秉常再三催促如今手握军权的梁乙逋出兵。不过李秉常的意见,却遭到相国梁乙逋拒绝。
梁乙逋道:“陛下,六七月时天气炎热,不适合骑兵千里转进。”
“必须等到七月末及八月,入秋之后方可与宋军一战。”
李秉常作色,他用梁乙逋为相,就是让他继续梁乙埋强势地对宋攻略路线。没料到对方却一口拒绝了他。
“梁氏为何有今日之荣,卿难道忘之?”
梁乙逋道:“陛下,当年晚唐宰相段文昌年轻时乞讨为生,为宰相后,改用金盆洗脚以作富贵之意。”
“臣从未用金盆洗脚,亦不忘我梁家虽身为汉臣,却为两朝天子重用之事。”
李秉常问道:“奈何卿为何不敢战?”
梁乙逋道:“臣说实话,去年兰州惨败军心沮丧至极,至今未复。臣与各部首领聊过,与汉军野外相打,两年前便打不过,眼下更打不过。”
“此番攻凉州,又是汉相章越多年筹谋所至,其早已派会州军截断庞啰岭断我援凉州之路。眼下可行之策,唯有宋军打凉州迟迟不下,我再往解围,如两年前灵州城下那般。”
“或请辽国救援,此外别无他法!若强行出战,野战再败,连灵州也要丢。”
李秉常闻言脸色大变,他没料到梁乙逋悲观至此。他何尝没有尝试过往辽国求援,但辽国开出的条件令他难以接受。
同时他也更生气,梁乙逋居然私下与部族首领们商议,却不事先知会过自己。
此人没有其父梁乙埋的勇识,但跋扈,目无君上却与其父如出一辙。
但李秉常无奈,军权都在梁氏之手。自己的心腹仁多崖丁被困在凉州城,自己能谋划的嵬名阿吴等皇族却指不动那些部族首领。
梁乙逋告退后,有人飞报有仁多崖丁书信。
李秉常展书一看上书,原来宋军包围凉州城前,仁多崖丁派人送出投书李秉常。
“汉军已重围凉州,臣固有死守之志,奈何不能久持。凉州一失,宣肃,瓜沙亦不能保!”
“三代先帝百战得之凉州,万不可弃!”
“纵使千难万难,事在人为。”
李秉常读信最后看到‘事在人为’数字,不由潸然泪下道:“是朕无能矣。累忠臣坐守凉州,却不能派一兵一卒救援。”
内侍知道李秉常不喜梁乙逋,趁机进言道:“陛下,梁乙逋这几日在府内,日日叫歌姬乐妓,饮酒至通宵达旦,哪有半点为国事担心的样子,他心底怕是恨不得仁多老将军早些死在凉州呢。”
李秉常闻言大恨,梁乙逋必然故意不救,非要令自己的忠臣大将亡于凉州不可。
李秉常这么想,倒是错怪梁乙逋。
其实他心底对梁乙逋荒诞如此,也是将信将疑,但这个时候情绪有些上头。
李秉常给仁多崖丁回复书信,他言早已命令凉州以西得瓜州,沙洲,肃州兵马集结于宣化府(张掖)。
宣化府即是甘州,从李元昊起党项在此常设三万兵马,以备青唐和回鹘。现在宋军打到凉州,也顾不得青唐,回鹘了,李秉常从西北面调兵来援凉州。
李秉常让他好好守住凉州,等兴灵和瓜沙援军一到就可解凉州之围。
李秉常写完信就派人送了出去,也不顾身在宋军重围之中仁多崖丁能不能收到信,心底只怕辜负了这位忠臣。
之于宣化府的兵马能不能救凉州城,他也不知道。
李秉常起身走到党项皇宫的花圃边对于落日眺望了许久。
……
而宣化府的党项统军这边本来接到的梁乙逋不许擅自救援凉州的命令,等他的号令,待与兴州灵州的党项主力到达后再一起东西夹攻凉州城下的宋军。
但统军这边又接到李秉常三道诏书,让他立即救援凉州,其措辞一道比一道严厉。
统军知凉州宋军势大,兵马极多,都是久经战阵之师。他这三万余兵怕是救不了凉州城,但是迫于李秉常的严旨之下,亦不得不提兵救援。
统军担心宋军包围,当即选了精锐骑兵为前锋驱策。
不过这路骑兵却遭遇到,宋军王赡部麾下的‘党项直’。
党项直以党项降军组成,宋人称之为归正人。
能以归正人为军,也唯有王赡这位心大之人为之。
因王赡连战连胜党项直也一路扩编,从一千骑增至一千五百骑,最后至三千骑。这些党项直知道他们背叛了党项,所以一旦与党项军交锋失败,对方必不能容他。
所以作战格外卖力。
两军甫一交手,格外激烈。
最后党项直还是胜之,将其前锋精兵歼灭大半。
宣化府统军得知前锋精锐兵败的消息,立即带大军连退三十里,再也不敢救援。
第1208章 光复
凉州城天空中乌云密布,天色昏暗至极。
仁多崖丁正在他的统军府内沾着笔墨在一张羊皮纸上书写。
西夏文字非常难以书写。仁多崖丁以往都让党项人文书来专门书写,但这一次事情紧急,他用汉文文字来书写。
仁多崖丁边写边听着宋军的砲石声又恢复了,不由的眉头一蹙。
他拿起金樽,往里面倒了一杯酒。此酒乃鲜红似血的葡萄酒,仿若城外那尸山血海所酿。他痛饮了一杯。
仁多崖丁看着窗外,重云低斜,压着城楼,仿佛预示着什么一般。
“老夫也在这凉州城中虚掷了不少光阴。”
仁多崖丁抚着花白的长须,满是褶皱的脸上露出些许沧桑之色。
旋即轰地一声巨响,将仁多崖丁的回忆打断,一下子回到了眼前。一名士卒匆匆忙忙入内:“统军大人,城南!城南!”
仁多崖丁道:“慌什么,宋军砲城时又不会登城!”
士卒行礼后,仓皇行出。
旋即统军府外的街道上传来仓促的马蹄声。
仁多崖丁定了定神,继续给党项国主李秉常写信,这也是绝笔信了。
迄今为止凉州宋军围城五日,宋军攻城二十五日,到了这一日,城破已就在眼前了。
但党项援军迟迟不至!
简直可以用渺无音讯来形容。
本来城破就是昨日,但昨日正好作了一场瓢泼大雨落下,令宋军攻城器械无法推上。
仁多崖丁继续写党项国主李秉常的书信。
“宣化,瓜沙之援兵渺无音讯,此十余日内汉军催城甚急。”
仁多崖丁记得宋军先用了五日,在城内城外都挖了一条内外壕沟。宋军一点也不焦急,显然粮草十分充足。
之后在五天内,宋军在城西南,城东南二处各建了一百余砲位轰墙,待到攻城之日砲声如雷。
要知道城池是正方形或长方形的,所以在城池的四角,往往是砲座可以部署在两边以攻城。为了应对宋军砲石攻城,任多崖丁在四角都修建了城橹和敌棚,仍是禁受不住宋军砲石的轰击。
但宋军砲石一落仿佛是铺天盖地一般。
两座三层的城橹是仁多崖丁精心修建的,他本预料到城角作为薄弱处会遭到宋军的攻击,对城橹都进行了加固。
但是在十余日的轰击中,两座城橹都先后都被宋军巨砲击毁。城橹倒塌时木屑飞溅,烟尘滚滚,城头党项军惊慌,作鸟兽散。
砲位也就算了,数百具八牛弩床和行砲车则分布在三面城墙上进行轰击,宋军的行砲车给守军带来极大麻烦,所幸的是射程很短只有五十步。唯独留下北面出口,放给守军逃生。
甚至宋军有时候允许百姓出城,让他们采樵打水,甚至那些被驱赶进去的妇孺,又放他们出城。
这令仁多崖丁疑惑,宋军此番的自相矛盾之举。
不过这无碍仁多崖丁对凉州城经营。
亏得凉州城是从汉唐起便经营的重镇,在熙宁七年章越攻取河州,杀鬼章时,党项国上下就提前预见到了宋人要攻取凉州的意图,所以当时就开始加固凉州城防。
到了宋军收取湟州后,党项开始知道凉州一战不可避免。
于是着力经营凉州周围的防线,一直到了宋军连续攻破震武军城,仁多泉城和统安城后,将凉州外围扫得一空。
数个月前仁多崖丁又对凉州城进行了一番布置。
在城上添置强弩和砲石,深挖窖藏,并添兵添将。后者都是历史上不曾有过之举。历史上的宋朝从未兵临凉州城下,倒是青唐攻了一次。
现在凉州城中有五个头项,近两万的兵马。
仁多崖丁为将战战兢兢,颇为得力。当宋军攀城时,他便用沸汤,滚木,擂石回击,令攀城的宋军死伤惨重。
除了行砲车和床弩,冲车进行对城门进行轰击锤击,仁多崖丁又准备大量引火之物投掷城下令宋军又被火烧死无数。
尽管宋军屡次攻城都被仁多崖丁挫败,不过他写信时并没有多少喜色。
七日前,守军每日被砲石打死打伤无数。数名凉州党项兵害怕宋军手段,怕破城遭到屠戮,偷偷坠城向宋军投诚。
结果这些守兵泄露了凉州城东面一处城墙曾在筑城时崩塌的事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