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果次日宋军察知后,便调来所有行砲车来打此处城墙。当城墙出现崩塌的迹象时,守军翻过羊马墙,想要出城破坏行砲车,结果遭到宋军的八牛弩和强弩的射击,死伤无数。
在宋军万砲齐发之下,不过半日,这处东面的城墙轰然倒塌了,崩出一个五六十步的豁口。
不过仁多崖丁早有准备,在内墙内又以木垒修了一道临时城墙,并挖了陷坑,数百名趁机突然城墙的宋军被杀了一半后赶了出来。
尽管守住了这一次,但凉州城内早已是人心惶惶。
仁多崖丁每日都统军府的墙壁上,直接划出四城形势图,布置着如何如何守城。
真可谓是殚精竭虑。
现在仁多崖丁也清楚知道凉州守不住几日,宋军的砲石异常凶猛了城头伤亡很大,而且攻打的又急,这几日的攻城中城池已是数度差点陷落,城中人力物力都已是到了极限。
到了夜晚城外宋军的归正人,不断用党项话或是吹奏党项的乐曲诱降城内守军。甚至宋军的士卒还故意在城墙下面大吃大喝,将宴席摆在党项军士卒划拳吃肉,以表示粮草之充足。
党项士卒以往都是等宋军粮尽退兵,可是闻着城下的酒肉香味,还有划拳之声,心底希望一点点破灭。
包围的宋军有二十余万之众,而城中只有两万兵卒。
一个月攻城战已死亡上万,其中一半以上是被砲石砸死。仁多崖丁甚至让自己妻儿和城中女子出来搬运石料做饭。
但城下宋军不仅衣食充足,装备精良,而且兵马仿佛无穷无尽一般。
顶不住宋军没日没夜地用砲石砸城,一开始数人,十数人,如今是几十人,甚至上百人逃亡下城归降宋军。
城墙上的兵力已是捉襟见肘。
仁多崖丁终于信写到最后,他写了一些让国主亲贤臣远小人的话。他想将自己耿耿忠心都写在书信上,可惜文墨不通词不能达意。
不过仁多崖丁最后还是懂得写的。
信末落款臣仁多崖丁绝笔。
仁多崖丁写完之后站起身来,他突然想到了之前在城下战死的仁多洗忠。
仁多崖丁起身走到监军处。
党项每一个军监司都设有一名统军,一名监军。
要么统军是外戚要么监军是党项皇族。朝顺军监司的监军乃皇族嵬名阿理。
仁多崖丁走到嵬名阿理府中时,看见对方正在命人焚烧书信及一些重要文书。
嵬名阿理看了仁多崖丁一眼,继续命人焚烧文书。仁多崖丁本欲找他商量大计的,但也是罢了。
在宋军的砲声和喊杀声,嵬名阿理镇定自如地命人端来酒水,二人边饮边谈论骑马射猎之事。
聊了半响,听得外头砲声忽停了。
二人谈笑声也停了,嵬名阿理正色道:“事已至此,唯有一死报答先帝了。”
嵬名阿理是李元昊的侄儿,二人不免想起李元昊当年纵横天下,打得宋辽狼狈之状。
仁多崖丁见了点点头,当即二人又对饮一杯。
嵬名阿理道:“统军先走,我迟一步便来了。”
仁多崖丁点点头走出府去,却听突然府门传来女子的嚎哭声,片刻后有人来报道:“嵬名阿理伏刃自尽了。”
仁多崖丁露出意料之中的神色,然后将怀中刚写好的书信放在亲信部下手中道:“尔等拼死放出保忠后,拿着这份信拼死杀出城去,到了兴庆府见陛下。”
……
而城外宋军砲石方停下,三军士卒当即推着冲车,云梯直冲城门。
王厚,蔡卞等众将看着似摇摇欲坠的凉州城。
一个月的围城之战,终于到了最后的总攻之时了。
王厚已是开出赏格,先登者赏万贯!
故而宋军上下都拼了命一般登城,其实此城再攻个一二日也是就破了不用如此。但王厚的性子完全继承了他老师章越的谨慎小心。
城头的党项军有气无力地用弩箭反击,但是在宋军的人潮面前,甚至激不起一点浪花。
凉州城三面都被宋军攻打,哪一面都似乎摇摇欲坠。
特别是被抛石打开的豁口方向,就在这时三军一声发喊。
城南的一处城墙上插了宋军的炎炎旗帜,宋军上下齐声欢呼。
王厚等将激动不能自已。
但见王厚登高后道:
“传令下去城破之后掠民一钱者!杀!毁民一木者!杀!”
“另将佛寺保起来,对于僧众必须礼敬有加!”
“入城之后直取官府,其他不要,只要将文书都搜出!”
众军轰然领命。
当即宋军从三面攻入了凉州城,仁多崖丁率心腹巷战不敌,后被箭矢所伤。
最后身负重伤的仁多崖丁走到北门上朝着兴庆府的方向,从凉州城高高的城头跳下,坠城而死。
其心腹部下及妻妾两百余人一并坠城徇死。
其子仁多保忠与数骑在凉州城破前逃出。
元丰四年八月,宋军光复凉州!
第1209章 直追杜预
金陵半山之下。
王安石虽老,但日子也过得很充实。
每日访禅问道,著书解经。
王安石于经义上的学问,当世无双,同时样样具是全才,被赞为‘文章追孔孟,事业过伊皋‘。
不过王安石上了年纪,这些年弟弟王安国及诸多老友又纷纷亡故,令他唏嘘不已,看透尘世后心境也是变化。
很多强势领导任上退休后,都是更宽容于事,宽容于人,宽容于物。
元丰三年九月,就在官家问章越,是否要王安石为平章军国重事之前。王安石从舒国公改封荆国公,加食户四百户,食实封一百户。
但王安石对利禄也没多余之心,只是与弟弟王安礼,王安上,岳家吴充,女婿蔡卞,两个女儿有所书信往来。
其实章越也是时常主动给王安石来信,后来王安石得知章越拿他的信断章取义当堂训斥章惇后,一气之下则从此再也不给章越回信了。
王安上卷入苏轼的乌台诗案,是蔡卞央章越出手保下。
不过王安石与当初因新政失和的曾巩和苏轼都已是投书修好。吕惠卿这一次丁忧期满起复后,也投书给王安石想要修好。但王安石看了吕惠卿书信后情绪触动,先是对门客道:“此亦不必还答。”
后又对门客道:“终究还是会给个回复。”
最后王安石给吕惠卿回了封信‘与公同心,以至异意,皆缘国事,岂有它哉?(我与你当初的分歧,都是缘自国事)……王安石最后写道‘趣舍异路,则相呴以湿,不如相忘之愈也’。
省流……过去事大家算了,但还是互相拉黑吧。
这日王安石在家,学生龚原来拜访王安石。
此龚原在治平时就与蔡卞,陆佃等人受业于王安石门下,之后一路官至太学直讲。
一年前因太学生虞蕃弊案时收受贿赂而被逐。此事与章越和蔡确二人有关。
天子和章越都有心驱逐王安石太学中的影响,故操作和默认这一事件。
最后龚原被罢官成了一介草民,现在路过江宁过府拜见王安石。
龚原不免向王安石诉苦,说起来了太学案。
龚原的意思。
章越一直有心在太学的教程之中罢三经新义和字说。最后利用太学虞番案,罢了支持荆公新学的直讲,并换上了苏颂,程颐等人。
如今《字说》已是被移出科举考纲,虽没有罢三经新义,给王安石留下了些许颜面,但比重大大下降,改之孟子和中庸。
说到孟子中庸,王安石并不意外,自己罢相时,章越曾要以二书为经。
但无论是中庸还是孟子,章越与王安石二人的阐述都是不同。
中庸就是中用,这就是儒家最为推崇‘允执其中’。但王安石曾批评中庸,此乃天下之大谬。不过在‘诚’字阐述上他倒是与章越相同。
在孟子上,王安石将孟子提为‘兼经’,也就是和论语一般地位。章越则直接作为等同于经。
章越着重阐述孟子的‘民本’思想。他写给各地方郡守的信或公文中,常以‘民为国本,民为邦本’反复提及,甚至还拿柳宗元的‘民佣’二字来告诫天下官员。你们是老百姓所雇佣的佣人,而不是让你们颐指气使地在老百姓头上作威作福的。
王安石认为此法无用,事实上官员该怎么还是怎么地,但对章越此举还是赞许的。
对龚原提及章越以中庸为经,执政风格偏于温和时。
王安石已不是当初看法道:“章丞相用法,不可以一时之意,一时之理言之。”
“正如要用中用之道,若你以中用而行,则始终不得中用。恰似一个人的性子,若他偏急莽撞,你要告诉他凡事需三思而行。若一人行事迟缓谋事思之再三,你要告诉他思之而行便可。故思之而行和三思后行,并不是自相矛盾。”
“这就是不可以中用教之的道理。章相治国,治经便是如此。”
龚原道:“学生明白了,这是孔子教冉有和公西华的道理。一人言进之,一人言退之,便是如此。”
王安石道:“治国安邦也是如此,其中并无高深的学问。政严则当以宽相济,政宽则以严相除。往中用处去行,却不能言之中用。”
龚原心悦诚服道:“学生受教了。”
王安石道:“其实三经新义谬误颇多,我这些年已是细细挑出,上疏天子修之。”
龚原明白王安石已是不愿与章越继续‘大儒辩经’。身为致仕宰相与在任宰相也没有什么好争论的,或许也是年纪老迈的缘故。
龚原说完后,下面话题已是轻松多了,王安石的几个门客也在。
众人不免谈论如今进行的凉州之役。
这些事在江宁,别说官员士大夫,连庶民们也在议论。
王安石虽与章越有所分歧,但门客们在王安石面前谈论此事却不避讳。
“此去大军伐凉已是月余,若是有什么消息,不过数日也该送到京师。”
“从凉州到京师,就算金牌疾递也要九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