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那些不识时务者,不向我等靠拢者,压着他一辈子便是。”
邢恕,黄颜听了欲言又止。
向七道:“压着他出不了头罢了,又不如何他?若不赏罚分明,向我等靠拢者则无好处可赏。”
黄颜则道:“会不会偏狭?”
向七看了黄颜一眼道:“当年荆公主太学时也是这般。方才说学而优则仕,我看不错。但凡以后是太学中学正,学录,斋长都要以附我者则用之。”
“不附我者则罢之。”
原先王安石在太学中,通过直讲教授这一层面,控制太学生。
连参知政事元绛为了让族孙元伯虎为内舍生,都要贿赂直讲。
之后虞蕃案中太学直讲中龚原(王安石门生),沈铢(王安石外甥),沈季长(王安石妹夫),叶涛(王安石侄女婿)都因收了太学生钱财而被罢。
熙宁年太学风气,确实令太学生争相奔竞。
之后章越为宰相后,将直讲助教举荐内舍生,上舍生的权力大大削弱了。
在品德方面,由学生中的学正,学录,斋长和直讲,助教共同推荐。同时太学内部考试严格实行,从外调官员来考核,而不是内部考核。
太学风气为之肃然。
现在向七所议得到了蔡确的赞许。
散去后,邢恕道:“连品德什么的都不考察了。不是所有人都可入,便如所有人都不入。怎有这等话?”
向七道:“先将人招揽了,再去潜移默化地更正。”
“天下的事没有好处,不去先利己再去利人,谁来为之?”
邢恕道:“章公在太学中言语‘发上等愿,结中等缘,享下等福’之言语在太学中深入人心’。章党中太学派皆如此也。”
“一味以‘学而优则仕’来笼络读书人,会败坏了士风,如熙宁时读书人又回到奔竞之路上。”
向七大怒道:“和叔兄,你莫要忘了我们是为何来到左丞门下?”
“我得罪了沈括,你出身章公幕下,却又附和司马光,叛出门墙,你在我这里大谈什么士风!”
邢恕长叹一声,他当时见章越遭到新党和旧党围攻,就觉得章越不是成大事的料,生怕跟着对方在仕途上有所不利,故提前舍之而去,哪知道……
一步错,则步步错。
邢恕长叹一声,最后不言语了。
向七冷笑一声大步而去。
向七骑马回府一路上他想到很多事,路过汴京的码头时。
向七忽然停下将马鞭给随从一丢,然后自己坐到码头边看着这些码头上的苦力从汴河上的漕船上卸货。
他方才嘲讽别人,但自己又何尝不是呢?
当年为太学同窗时,不过将章越看作小弟,甚至家境连自己都不如。他与章越言语时,没少一副居高临下的态度,甚至说些很装的话。
但是这又有什么错了?
他向七也是寒门出身,他最明白在底层是什么日子。
在底层生活,你千万不能低调,你一旦低调就有人欺负上门来。所以不管里子如何,面子一定要护住,这是向七从小就懂得的事。他去求学,家里宁可全家饿上三天肚子,也要给他置办一身体面的衣裳。
因为爹娘告诉他,你饭吃不饱别人看不出,但衣裳破了别人一眼就看出来了。
所以很多人说向七人品不行,但他们几时了解过自己?
向七及第后急着攀附了一门好亲事,对他来说是改头换面了,但成亲后这么多年,他的岳家和妻子从来没打心眼里看得起他向七过。
那些年太学同窗有事,自己也忙前忙后没少张罗,但又有几个人将他向七的好放在心底里。
同窗都只知道章越,黄履,韩忠彦,因为他们官位高,反而自己官位低微,即便待人再好,别人也不会将你放在心上,反而觉得你在巴结他或对他有所图。
向七热脸贴到冷屁股上大伤自尊,所以他深恨这些,他也恨章越,韩忠彦他们。
韩忠彦也罢了,他韩家是名门,有个宰相父亲,你章越算得什么?他记得章越拜国公之日,他亲自登门道贺,但章越对他有所怠慢。
他也知道太多人上门,章越一时接待不过。但他生气的是当日在场的官员有几个知道,他向七曾是章越的同窗,还是曾经的同舍!富贵荣华之后,你章越就这般看不起人吗?
向七看着这些码头上的苦力歇息时吹牛聊天,连连冷笑起身挖苦道:“几个苦大力有什么好言语的。”
“说得这些官差好似认识你们一般。”
“以为恰巧和他们隔着几张桌子吃上个饭,便算认识了?还称兄道弟,你们也配?也不撒尿看看自己算是个什么东西?”
几名苦力闻言大怒,又敢怒不敢言。
向七骂道:“看什么看!将这些人打一顿!”
说完向七左右上前拿起棍棒将这些苦力一顿好打。
见打得这么些人全部在地上打滚求饶后,向七才出了一口胸中恶气。
……
此刻在梁园里。
韩忠彦和黄履二人正吃着一大锅羊肉,左右有人温酒,有人添柴加火。
大冷天中的庭院里,吃上这么一锅羊肉,真是人间乐事。
二人说说笑笑。
韩忠彦吃了一大块肥美鲜嫩的羊肉后,又将一碗温得微微发烫的老酒下肚,无比惬意地打了个嗝。
韩忠彦道:“度之既决定以义治国,而非以人治国后。”
“总算是走到了正轨上,知道倚重咱们这般弟兄了。”
黄履道:“当初范文正公变法,就是仓促上阵。等想到要在民间攫取支持变法的官员士子时已是晚了。”
“后来的庆历兴学,就是退而结网之举。”
“之后朝廷在全国各地大力办学,兴办县学州学,就是用从民间选才的手段,打破地方豪强对人才的垄断。想想那时候,我和度之都是受益于此,才进了县学,太学读书,日后才有了这么一席之地。”
“说得好!”韩忠彦举杯与黄履相碰道,“托范文正公之功,我们兄弟几人方才在太学里同窗数年。”
黄履道:“之后王荆公变法,也是熙宁兴学,太学生增至两千四百人。他自撰三经新义,为变法之指导,从此太学中只讲三经新义中的周礼以及字说。”
“到了章公的元丰之政后,删了《字说》,对三经新义仍保留《周礼新义》,同时辅以《太学》,《中庸》,同时将《孟子》升格为兼经。以此打造新材。”
“但是我担心,既是决定以‘义’治国,那么这对朝堂上‘章党’肯定是不好的,因为此举等于是派系中有派系。这会造成咱们内部的分化,甚至于瓦解。”
韩忠彦道:“分化瓦解就分化瓦解,我看没什么,咱们既是要办大事就要宁缺毋滥地选取人才。”
“最后一切都是为了改制来办。”
“王荆公的不算,度之的改制到了这里才起了第一步,没有好的人才助,怎么能成大事?”
黄履道:“我明白,可是庙堂上对改制还是反对的人不少,下面官员阳奉阴违的更多。”
“大家都认为已是要灭了党项了,解了朝堂上的燃眉之急了,国库现在也还算充盈,为何还要继续改制?现在再说改制,怕是人心不服啊!”
韩忠彦喝了一大碗羊汤,笑着道:“这有什么费解。”
“我与你说一个道理,咱们有钱时才能借钱,身体康健时,更要爱惜身体。”
“不要等到山穷水尽了再来。”
“改制之事就如同家常便饭般,平日多折腾自己,才能不大折腾。”
“要治未病,治大乱于未萌。”
“似那等重病之后,再请个神医来妙手回春的,救过来也只剩半条命了,这就和善战者无赫赫之功是一个道理。”
黄履闻言又是惊讶,又是佩服对韩忠彦道:“可以啊,师朴,今日的话令我对你刮目相看啊!”
“为何以往不见你说出这么有真知灼见的话来!”
韩忠彦面无表情地夹起一块羊肉道:“那时候我爹爹还在,太多话不能向外说!”
第1284章 破关
外头天愈发的寒冷。
火炉烧得一锅鲜羊肉愈发得滚烫,羊肉煮得是滚烂至极。
黄履已是吃饱,但韩忠彦仍是反复下筷,
令人感到对方不仅食量惊人,还有等旺盛的精力。
“年轻之时,我能一顿吃十斤羊肉,还能再吃三斤胡饼,夜御七女而不倦,还能通宵达旦地饮酒至天明!”
黄履则道:“昔日之事还有脸提!我记得当年太学有个玉莲的,是黄四痴迷的,却被你轻易弄上手了。你是始乱终弃,人家倒是惦念了一辈子。”
韩忠彦轻蔑地笑道:“那是黄四痴。”
“这些年我韩大再如何清高的名妓歌妓,都没脱得了我手,一个玉莲算得什么。”
黄履则道:“你不就是潘驴邓小闲么?”
韩忠彦啐道:“你等俗人只知潘驴邓小闲,不知下半句‘者扯丐漏走’也陷了多少好汉!”
黄履道:“这倒要请教了!”
韩忠彦道:“者,就是骗!莫骗,风月场上谁不比谁更明白,你的手段如何瞒得过人?”
“扯,就是纠缠,与婊子莫谈真心。黄四便不知这些。”
“丐,就是舍得钱财,别整日想得如何不要钱,白要了人家的身子。”
“漏,就是嘴严。风月场上三教九流都有,你与婊子说的话第二日传入他人之耳。”
“走,则是常来常往,人情别落空。一去一年半载不回,纵是虚情假意,但面上也要弄假成真。”
二人听了都是拍腿大笑。
黄履叹道:“难怪风云场中陷了不少好汉。似韩大少你这般待人以诚的不多的。”
韩忠彦道:“话说回来,为政以诚不正是度之所主张。”
“儒家将人性善,法家则将人性恶,性善则顺其性而为之,性恶则逆其性而为之。但无论是顺其性为之,还是逆其性为之,最要紧便是一个‘诚’字,所谓诚就是尊重规律。”
黄履叹道:“说得好,度之要改制也是为难。”
“如今的朝局就是这般,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但三个诸葛亮呢?加在一起反而不如一个臭皮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