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返乡,三郎便索性住在崇安,既离家乡不远,也可避一避繁杂的人情。”
“说得倒是。”十五娘叹道:“操持这么大一个家,妹妹也太不容易了。哪似我们作女儿家时安逸度日。”
十七娘摇头笑道:“女儿家也不容易。”
她记得少女时,一次又一次将章越名字以墨写在纸上,想君心能知我意否。
现在成婚多年,日子早与少女憧憬时相差不知多少。
文及甫见十七娘不肯收,也是稍有遗憾。
章越十七娘不缺金银,自己也无法回报他们。
说话间十五娘便让十七娘见了文及甫几个子女。十五娘膝下只有一女,其余都是文及甫妾室所出。
到了子女面前,十五娘自也是换了一副面孔。
几个子女在十七娘面前都是大气不敢出,十七娘知道自己这个姐姐规矩极严。几个庶子庶女甚至都不许文及甫几个妾室私下见一面,平日都是放在身边严加管教的。
几个子女也知道这位姨母乃当朝宰相夫人,皆非常恭敬。
他们依着十五娘吩咐依次向十七娘见礼,到了一名女子时,十五娘脸上浮起笑容道:“这是谨姐儿,平日最是恭敬孝顺。”
十七娘听十五娘这么说,知道其中必有深意,仔细打量对方暗暗赞叹,举止落落大方,十五娘果真教得极好。
对方依着十五娘吩咐向十七娘见礼。十七娘问了她几句话,对方一一答了丝毫不错。
十七娘甚是满意,从腕上取了一只玉镯塞在对方手中。
对方忐忑地看了十五娘一眼方才收下了。
几个子女退下后,十五娘向十七娘问道:“妹妹,你看这谨姐儿如何?”
十七娘道:“甚是懂事。生母是什么出身?”
十五娘道:“原是医女,在她未足岁时便走了,自小被我养在膝下。”
十七娘叹道:“真是可怜。”
十五娘知十七娘想到了自己也是庶女出身。
她低声道:“我此来是想托妹妹为谨姐儿说个亲事?”
“我听说韩家长孙还未婚配,能不能……”
十七娘知道韩家长孙,也就是韩琦的亲孙子,韩忠彦的儿子韩治。
文家有意与韩家结亲。
十七娘看了一旁的文及甫一眼心道,文家好眼光,百姓都说‘路人莫作君王看,姓赵如今不似韩’。
十五娘道:“咱们吴家与韩家交情极深,妹夫与韩大又是极亲近的。”
没错,吴安诗的儿子娶了韩琦的女儿。而章越又与韩忠彦关系极近。
十七娘笑问道:“既是如此,何不托母亲呢?”
十五娘何尝没有想过,不过吴家如今内宅不和,李太君与吴安诗之妻吕氏闹得不可开交。
她笑道:“还不是妹妹你面子更大吗?”
十七娘心知十五娘给自己戴高帽,但她偏偏就是吃这一套。
她笑着道:“念在你我两家相交多年份上,我先替你问一问。”
……
东门小殿。
今日三朝元老文彦博入宫觐见。
文彦博坐着肩舆抵至殿前下轿,在旁人搀扶下入殿拜见官家。
官家看着文彦博也是感慨,这位嘉祐三相中硕果仅存一人。其实文彦博拜相要更早于富弼,韩琦,但韩富二人都不如文长寿。
文彦博年已八十,头发眉毛都已是雪白,望去好似神仙中人,
文彦博一直反对变法,所以官家心底不喜欢他。文彦博虽居洛阳,但这些年暗中里没少敲打过。
官家心底还是有分寸的,讨厌归于讨厌。
之前召文彦博回朝,是因他当时病重之故,需要文彦博这样德高望重的三朝宰相来稳定住局面,起一个定海神针的作用,免得继统之事上出现什么差错。
但现在官家疾病已愈,此刻觉得文彦博已是没什么必要来了。
天家无情,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
官家心道,你在洛阳待着也挺好,不在朕身边呱噪,省得闹心。
不过既然来都来了,让人家现在回去也不好,只能先见了。
官家免去文彦博参拜之礼,赐座之后。
官家询其国家大事,文彦博一一对答如流,思维敏锐依旧如同当年。
官家笑道:“太师年虽八十,但口齿清晰,其综理庶务,虽精练少年也是不如。”
文彦博谨慎答道:“国家当隆盛之时,其大臣必有耆艾之福,臣皆拜盛世所赐。“
顿了顿官家进入正题道:“至和三年时,仁庙临朝时,突然发病,被搀扶入宫中。当时宫中多乱,全靠太师稳住局面。”
“先帝在世时,多次与朕言,他被立为皇子,继承大统,乃出自太师襄助。”
文彦博正色道:“陛下误会了,先帝承继帝统,是出自仁庙之意,也是太皇太后(曹皇后)的襄赞之功,臣不敢居功。”
“至于先帝被立为皇子以及继统之时,臣不在朝廷,乃韩琦等大臣们据仁庙之意受命行事,照制度办事。臣更没有什么功劳。”
官家听了文彦博之言愣了片刻,寻即道:“虽说是天命所在,但亦靠人谋。太师首议建储,遂绝口不言,可知太师品性深厚,从不宣扬自己的善德,阴德如丙吉,真是定策的大臣,乃朝廷之柱石。”
文彦博道:“陛下,像周勃、霍光等,才是定策的臣子。自至和年间以来,朝廷内外议立太子者甚众。臣虽有建议,但未实行。最后是韩琦将大事办成,但韩琦也是依托于朝廷典章制度。”
官家听了文彦博两语道:“依太师所言,就不该有什么定策之臣吗?”
文彦博道:“我等做臣子的,都只受陛下之命而行事。”
官家沉默不语。
文彦博道:“老臣从洛阳西来,闻陛下从宰相之议定建储之事,臣甚欣慰,早定制度,以祖宗家法垂范后人,天下臣民都是翘首以盼!”
官家暗暗叹息,脸上神情颇为苦涩:“卿的忠言,朕明白了。”
第1306章 君臣情分
元丰七年二月。
章越已是二辞,官家照例不许。
顺州,茂州,沅州等地先后叛乱,官军镇压不利败绩,枢密院又调兵进伐,在开湖广以长江上游之粮济下游的大命题,朝廷并力用湖广。
据章越所知。
湖广之地确实不好收服,譬如都掌蛮为例,此族大多人没听过,但游历过长江的人一定看过悬崖峭壁上一口口悬棺。
都掌蛮就是悬棺部落。
这悬棺部落长年累月生存在此,而明朝为了推进改土归流,从景泰元年对都掌蛮进行围剿,
到了明朝万历年间,张居正让老乡曾省吾为四川巡抚,由刘挺之父总兵刘显出动十四万明军攻破都掌蛮的凌霄城和九丝城。
经历百年战争,最后都掌蛮不见史。
还有乾隆时期平定大小金川。
故开发湖广,以及平定四川交趾,看似困难,其实一点也不轻松。
特别是开发湖广之事,章越将之比喻成为秦朝修郑国渠之举。
但在改土归流的过程中可效仿宋朝平定熙河例。
为此章越特别将在熙河路屯田修渠有功的何灌,破格提拔为权荆湖南路转运副使。
何灌是武将,从武资转入文资可谓破格之举。
属于费力极大,但功在千秋之举,与此相较灭六国都可以缓之。
至于茂州也属于此例。
而交趾也不可姑息,熙宁七年交趾出动十万兵马攻下邕州。苏颂堂叔苏缄身为邕州知州殉国,交趾屠城杀大宋军民六万。
官家遣郭逵平交趾,虽说打赢了,但此战消耗甚大。
如今两国围绕顺州还在扯皮,互有攻守。章越积极劝天子先平息内务,再谋党项。毕竟仁宗皇帝时,就派兵击败过侬智高,最后逼迫大理国杀了侬智高,以首级献给大宋。
是月,王韶病故。章越以平熙河之功奏请,追赠官职谥号,并在熙河设庙。
二月春宴。
章越仍以右相赴宴。
章越清楚地记得当年官家在此宴时举盏与王安石祝酒的场面。
宴后,王安石即罢相回家。
其实百官也知章越铁定要走,官家也从宫里放出消息了,现在官员们都在打赌章越第几辞时,官家会答允。
春宴上正进行一半,忽捷报从北传来。
原来吕惠卿在太原击败辽军,辽军兵退三十余里。
众官员们一并向官家贺捷,章越也是心知,为何捷报早不到晚不到,非要在春宴时到,也算是巧合至极了。
这套路不知是不是学了自己,倒也是越来越娴熟了。
在一片歌功颂德和莺歌燕舞之中,官家满面春风地接受着群臣的祝贺。
当然群臣贺完官家后,便向章越等宰辅祝酒。
章越平静地与众僚们推杯换盏。
此时此刻王珪坐在首席,众人都是说些恩荣不衰之言。王珪一头鹤发,气度雍然,真是有领袖群臣的风范。这些年章越立下功劳他作为首臣,自也有他的一份。
王珪难得也没有肘制自己太多,到了这个位置能够不嫉贤妒能,也算是不易了。
他日元丰名臣,必有他的一席之地。
章越向王珪祝酒,王珪微微一愣,旋即道:“度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