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里没有下文,太多话都在未尽之言中了。
蔡确走到章越一旁低声道:“今日皇子没有侍宴。”
章越看了一眼原先皇六子侍立的地方,知道蔡确言下之意。
他沉默片刻后举杯,二人都是一饮而尽。
“持正,以后的路不好走。”
蔡确一怔,旋即神色凝重。
旋即章越又走下台阶与章直、吕公著、苏颂、王安礼等一一敬酒。
但殿上章党官员或敬重章越的官员,似知道了什么一般,纷纷争着向章越敬酒。
“丞相!”
“丞相!”
“丞相!”
不少官员都是欲言又止,他们固然想让章越再任右相下去,但是挽留宰相是天子的权力,不是他们的权力,所以他们只有把这话放在了心底。
眼下殿中泰半官员上来祝酒,不少是受过章越恩惠和提携的官员,也有是因忠义大节相感。
章越知此举喧宾夺主,所以他明白真是到了功成身退的时候了。
……
回府之后,章越又写了一疏向天子辞相,同时移交一切事务。
最后自己再度搬入定力寺中,与世隔绝。
吃了两日咸菜豆腐后,天子命宋用臣传召章越至延和殿。
“卿去意已决否?”官家问了章越。
章越道:“回禀陛下臣请以一宫观致仕。”
宫观官是趋闲养俸大臣之典,属于既有钱拿,又不干事的差遣。
换了一般人理解,又不用干事,又有钱拿还不高兴。
但也有官员不愿意,比如司马光,章惇,认为自己无所事事,白拿朝廷俸禄不好。
可到了章越则是另一个境界了。
这是章越上疏建储后,君臣二人第一次私下谈论。
官家皱眉道:“卿年尚不惑,便以宫观致仕,何以如此?”
官家言下之意,你是不是对朕不满,溜得这么快哈?
宫观虽清闲高薪,但多少有那么一点贬谪的意思。
章越早就想过借口了道:“陛下,臣想过了,读书人以立言,立功,立德名流后世。立德的事臣不敢居之,立功的事臣办了一些,所以回乡著书,作立言的事。”
“学司马光那般,再为陛下,为社稷稍尽绵薄之力。”
官家听章越所言皱眉道:“司马光的资治通鉴朕已是看了,有鉴于往事,以资于治道。”
章越道:“司马光博学多闻,贯穿今古,此书上自晚周,下迄五代,成一家之书,褒贬去取,皆有所据依!”
“论史学之功,唯有司马迁可与司马光相提并论。”
官家点点头道:“司马光刚直忠允,这么多年都没变过。只可惜一直反对新法!”
“平党项后,朕当调他入中枢。”
章越道:“陛下,眼下平党项,事仍操切,辽军不过敷衍地攻太原,而吕惠卿打破的不过是此等二三流兵马。臣以为还是以开发湖广,安定茂州,顺州为先。”
官家闻言怫然心道,你是嫉妒吕惠卿击退辽军之功吗?
章越则是苦笑,王安石第二次罢相前,对左右道,只从得五分时了。
官家听他的话,只听得五分了。
天子越来越有主张了,不肯事事听王安石的了。
官家顿了顿道:“皇子虽是聪慧,但平日言语不多,朕以为还需多加以栽培。”
章越听了心底一动,一旁起居舍人正提笔记录呢。
章越道:“陛下,臣以为深沉厚重乃为天下第一等品质;磊落豪雄次之;聪明才辩再次之。”
“皇子深沉厚重实为国家之福。”
官家闻言一哂。
章越道:“能深沉厚重者,自能磊落豪雄,亦能聪明才辩。”
“磊落豪雄者,能聪明才辩不难,只是不能深沉厚重。”
“而能聪明才辩,仅此而已。”
官家听了章越之言言道:“卿无论何时都是如此能言善辩。什么深沉厚重为第一等品质?说到底所谓深沉厚重还不是木讷少智,易于为臣下所操纵。”
章越道:“陛下,臣斗胆言之从古至今从不缺能操弄权术的帝王,但缺的是恩泽百姓,德被天下的皇帝。”
“似杨广之流虽是聪慧明辨,精通权谋,最后葬送了大隋的江山,这等没有节制,不知体恤百姓的智谋,只会害了天下!”
官家道:“隋失天下,难道只是杨广一人的责任吗?”
章越没接话,他是来致仕的,不是来吵架的。
官家微笑道:“朕不需卿以宫观致仕,以观文殿大学士,金紫光禄大夫,判福州府兼福建路安抚使。”
章越心道这个官职致仕算是正常待遇,换句话说还有一定的进步空间。
毕竟章越这个级别,是可以给节度使致仕的。
“其余封赏还在议中,卿家有什么其他要求,朕都如卿之请!卿事朕多年,又立大功于社稷,朕与卿要讲个君臣始终的。”
章越心道,官家这人其实还是蛮不错的:“陛下的厚恩,臣不敢拜也。”
官家有些忍不住了对一旁起居舍人道:“且退下。”
“尔等也是。”石得一,宋用臣,李宪等随侍官员也是退得远远的。
众人走后,官家对章越恼道:“卿真要朕立储后,方可允吗?连这么多年的君臣情分都不要了吗?朕当初言要与卿君臣始终的,这话卿忘了,朕可没忘。”
章越闻言微怒道:“陛下记性真好,当初不豫时,雍王多次出入宫掖,旁若无人之事,这事难道忘了吗?”
官家闻之当场哑口无言。
章越道:“臣怎不知立储之事乃陛下家事。只恐太祖当年之事,故不得不说。”
官家皱眉道:“真有此事,卿等不会力争吗?就如韩忠献一般。”
章越不由翻白眼道:“韩忠献乃两朝顾命定策元勋,临大事,决大议,垂绅正笏,不动声色,措天下于泰山之安,可谓社稷之臣。”
“即便如此,韩忠献当初也是奉了仁庙的遗命及慈圣光献太后(曹皇后)之恩典为之!”
“最要紧当初慈圣光献太后膝下并无皇子!此一时彼一时也。”
曹太后与高太后最大的区别是啥?官家你心底要有数啊。
官家点点头问道:“卿这话简直与文彦博如出一辙,朕问你们由文臣来定策建制,好是不好?”
章越道:“不好,文官都是因循守旧,若新君循制度策立,难破这悠悠积习。”
“但除此之外,陛下还有什么更好的选择?”
第1307章 立储
延和殿。
对于官家这想法,章越很早就料到了。
对于建储之事,官家一定会反悔。
但问题是官家要反悔,你也没办法啊。
相反当时逼着官家认了,定下建储诏书,也不是最好的选择。
章越今日穿得一如从前,只是腰间配了‘玉抱肚’的腰带,这是当年平熙河时,天子赐给自己的。
章越平日怕坏了,一般放在家中,非重要活动不拿出来。
今日章越穿戴着‘玉抱肚’,官家自一眼看出,不免念及旧情。
所以他不能让章越以宫观致仕。
一个是这样不好看,章越为朝廷立过大功,另一个章越要在他看得着的地方,他才能放心。
章越道:“陛下,如今还有两事,一是废除市易法,还有一事青苗法改为朝廷官办的质库为之。”
“其中章程臣都与中书议过了,陛下便可为之,收天下之心,补变法之阙漏。”
官家知章越自己改有打他的脸意思,便留给他来改。
“还有辽事,陛下切不可操之过急。若辽国国内没有大变故,切不可轻易讨伐党项。需等待其国内有变,更不可加岁币以安其心。”
官家闻言脸色微尴,章越一语说中了他的心事。
章越看官家神色,心中了然,无可奈何摇了摇头继续道。
“陛下,与辽谈判,切不可愚弄之,当以诚事。天下事为何‘靡不有初,鲜克有终’?”
“便是错误过高的期望,陛下若攻党项,指望于辽国不出兵干涉,无异于将生死之权交由他人之手。”
“天下事并无难,无非是定下方向,徐徐图之。就算是我将胸中图画都告诉于人也是无妨。”
官家反问道:“卿之前不是告诉朕要战略模糊吗?”
章越道:“陛下,那是当初,现在陛下要谋兴灵之志,连回鹘和交趾都听说了。”
“辽国与党项焉能不知,连三岁孩童都知晓了。”
官家闻言有些尴尬,章越看着官家,人君就是这般所有人都奉承着你说话,往往会有常识性地判断错误。
章越道:“其实知道了也无妨,臣谋术不谋道,依臣看来辽国储君之事会有所变故,这时候就是陛下讨伐党项良机。”
官家听了不由眉飞色舞问道:“会在何时?”
章越道:“就在这数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