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暗自心惊,面上却不露分毫,只在心底盘算:辽人如此耀武扬威,若非真要南下,便是刻意震慑于我。
及至馆驿,童贯早已候在阶前。这位被辽国扣押多日的宦官虽形容憔悴,双目却炯炯有神,见了苏辙便大礼拜下:“下官参见侍郎!”
苏辙对童贯虽不喜阉宦之流,但念其忠节可嘉,仍虚扶一把道:“童供奉辛苦了。“
童贯当即对苏辙道:“小苏学士往这边来。”
苏辙随童贯走到驿馆的一面墙上,却见这面馆驿墙壁题写苏轼《老人行》。
“有一老翁老无齿,处处无人问年纪。白发如丝向下垂,一双眸子碧如水。”
苏辙看到不由红了眼眶道:“异邦中也有知道兄长的诗文。”
童贯笑道:“何止辽国之中百姓多有能诵侍中和大苏学士的文章。”
一旁馆伴也笑着道:“本朝孩童也知两苏一章的文章。”
这时驿馆的驿丞笑道:“章侍中和内翰何不再印行几多文集?如此在我辽国也可敬仰。”
苏辙笑了笑没有言语,章越一贯行事低调,连墨宝也不轻易示人,为官以后更是除了奏疏外,不作一句诗词文章。
倒是苏轼不肯改这毛病,如今出任翰林承旨学士,又恢复了作诗的习惯。
苏辙还未答话,一旁看似精明小厮道:“章侍中和内翰的文章都本朝的瑰宝,岂可轻易示人呢?”
苏辙微微一笑,面上叱了一句:“高俅不可无礼。”
转头对馆伴使拱手致歉:“下仆无状,还望海涵。“
一旁的童贯看了这小厮心道,此人倒是能说会道。
馆使见苏辙训斥高俅倒也不再说什么,只是道:“小苏学士好生歇息。”
苏辙点点头,对方便离开。
苏辙看着馆壁上兄长的诗词,不由道:“谁将家书过幽都,逢见胡人问大苏。莫把文章动蛮貊,恐妨谈笑卧江湖。”
一旁高俅道:“苏学士说得是。”
却见苏辙正色道:“你莫要再乱奉承。”
“可知李揆之事,兄长一再告诫我不可托大,你怎好这么说。”
高俅见马屁拍到马腿上,顿时大窘。
童贯见了暗笑,这同被扣押的使臣中通晓典籍的询问,方知这个典故。
李揆此人一表人才,善于奏对。
唐肃宗称赞他道:“卿门第、人物、文学,皆当世第一,信朝廷羽仪乎?”
李揆有三绝。
唐德宗让他入吐蕃为会盟使。
到了吐蕃,对方酋长问道:“闻唐有第一人李揆,公是否?”
李揆害怕被对方拘留,所以道:“李揆安肯来此!”
苏轼担心自己名气太大,所以这样告诫苏辙。
童贯听后大笑,这高俅真可谓马屁拍到马腿上了。
不过一路上走来,二人倒也是趣味相投,倒是相通往来了一番。
……
次日众人一行前往辽国上京朝见耶律洪基。
沿途倒也遇到辽国守使的款待,辽国将领至贵族都非常沉迷于宋瓷、棉布,丝绸等奢侈品,并公然在宴席上向苏辙等人索要。
苏辙心底冷笑,辽国真是风纪败坏,居然还有公然向宋使索要钱财的。
一旁的馆伴使也面露为难之色。
不过这一次出任苏辙副使的内官早有准备,倒也奉上了一些礼物,但免得对方过分为难。
路途苏辙经过一儒馆时,提议去看看。
辽使答允了。
儒馆的教书先生葛衣褴褛,听闻苏辙名讳后激动难抑。他立即入内取出典籍对二人道:“求正使带话给子瞻先生!辽国文脉皆仰宋风!”
“这都是我抄录的!”
苏辙很感动问道:“为何不买些经籍呢?”
“奈何市井无钱?”
“这些经籍,大宋也不过五千钱吧。”
这名教书先生拿出几枚辽钱锈迹斑斑苦笑道:“官府强征宋绢抵税,小老儿书院……快绝粮了!”
苏辙到了上京前,看到的就是这般景象。
辽国颇有国大而不强,兵多而不精,民朴而不富。
但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瘦死骆驼比马大。
他沿途看到奚人伐山造车,要知道契丹的车皆是由奚人打造,如此大规模造车,看来辽国确有南下之心。
苏辙心道,出使外邦我早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此行必不辱使命。
……
苏辙一行抵达辽国上京临潢府时,所见所闻令他颇感震撼。巍峨的宫阙鸱吻飞檐,分明仿照汴京大相国寺规制而建,尽显辽人仰慕中原文明之心。
然而出城十里,却是另一番景象——灰白色的毡帐如苔藓般蔓延至天际,契丹贵族策马穿行其间,牧民们排着长队以皮草换取粟米,一副游牧与农耕交织的画卷。
苏辙感慨辽国能融合两种制度于一体,也是不易。
接伴使耶律松在入城前特意提醒:“苏正使,面见陛下时需谨记礼节。韩忠彦当年当众嘲讽陛下之事,万不可重演。“言语间已改了正式称呼,显见辽人对此事的耿耿于怀。
苏辙骑马进入上京城。
却见茶楼里,窗内贵族举杯痛饮建州茶末,而酒肆里银壶錾着大宋内库印鉴。
他故意问道:“你们辽国连银壶都要从本朝进奉吗?”
“不错,南朝物华天宝,敝国上下倾慕。”耶律松笑容谦卑,眼神却是锋锐,“所以南朝岁贡银钱是多多益善。譬如贵国苏内翰的文章连敝国太后都能吟诵……但是如此锦绣文章,不也是靠银绢供养。”
“哈哈。”
苏辙捻须不答,正巧看附近一群饥民一副饥肠辘辘的样子。
苏辙微微一笑,当即掷去一袋宋钱。但见铜板滚落处,饥民如蚁群扑攫。
苏辙不看对方脸色道:“银钱还是有些用的。”
耶律松急令驱赶这些饥民。
到了上京城里的驿馆后,高俅道:“我方才听得党项言语。”
苏辙心道,前线密奏,西夏王妃,辽国宗女耶律南,听说泣血向辽国求援。甚至连襁褓之中婴儿,都立为了以后党项的太子。
不知辽国到底如何主张?
苏辙从一路见闻来看,辽国干涉宋朝攻打灵州已是成为必然。
同时萧禧说要打定州,可能只是迷惑之举罢了。辽国的野心又岂止于定州。
苏辙先被引入白盖的帐篷先见过辽国北院宰相萧兀纳。
宋朝为了进取辽国,在章越的建议下除了皇城司后,又设兵部职方司刺探党项,辽国两国军情。
独立刺探军情的职方司办事得力,苏辙早已察知。
萧兀纳如今不仅是北院宰相,更是辽国如今炙手可热的人物。
这与辽国政局有关系。
辽国宰相耶律乙辛出奔宋朝后,被耶律乙辛害死的前太子之子耶律延禧,被加为梁王,加号守太尉,兼任中书令。
这无疑是确认对方太子的身份。
萧兀纳多次保护耶律延禧避免耶律乙辛的刺杀,如今不仅官至北院宰相,还被确立为托孤重任。
……
“苏正使勿怪。”萧兀纳举盏,“贵国章楶欲攻灵州,我朝铁骑本欲南下……”
但是他话锋一转道,“可雄州榷场尚缺十万石米粮——将士总不能空着肚子打仗。”
席间哄笑。
辽国要出兵攻打宋朝,也要宋朝将粮食奉上,用宋朝的岁币来购买。
萧兀纳虽在言笑,但身上那锦缎纹样赫然是东京“刘家缂丝坊”今春新样。
苏辙还瞥见萧兀纳身旁的侍从正将一名宋使啃剩的羊腿暗自揣入怀中。
苏辙脸色冷峻,不过他还是沉住气道:“北院丞相此言差矣。本朝与辽国澶渊之盟后,岁币从未短缺。倒是贵国屡次背盟助夏,如今又要挟粮草,岂是君子所为?”
“若论恭顺,倒是贵国官员身上尽是我朝丝绸,连侍从都要私藏宋食。“
萧兀纳脸色一沉,正要发作,却见苏辙话锋一转:“不过本朝念在两国百年交好,愿额外奉上二十万贯铜钱作为贺礼。“他特意加重“铜钱“二字,“一车车崭新的汴梁官铸,可比那些明珠骏马实在得多。“
萧兀纳微微讶异。众大臣们都意动,眼中都闪过贪婪之色。
萧兀纳道:“贵国既知党项遣使携塞外明珠、河西骏马来求援。”
“那么这区区二十万贯,未免太少?除非年年加二十万贯。”
“党项能送到几时?”苏辙闻言道:“我听闻党项如今对国内刮地三尺,也搜刮不出什么来了。”
“即便如此,本朝还没有停了对党项的榷市。”
萧兀纳沉默片刻,现在辽国党项经济上都是仰赖宋朝不假。
苏辙道:“北院丞相,我这二十万贯可都是铜钱。一车一车的铜钱。还有绢布。”
“若贵国执意用兵,本朝只好关闭所有榷场。连岁币也别想拿到一文。”
“听闻贵国'大安宝钞'如今二十兑一都无人问津?本朝这二十万贯铜钱,可都是实打实的。”
帐中辽国官员已有人忍不住小声议论。萧兀纳终于沉声道:“此事容后再议!“但任谁都看得出,这位北院宰相的气势已弱了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