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面对面对迫近的党项骑兵,躲在寨墙后的宋军都是气定神闲。
若进攻他们或没什么办法,论守寨宋军可谓驾轻就熟。
多年的防御战,令他们对党项有什么进攻手段了如指掌。一次次防御战胜利后,积攒下的大量老兵都是宝贵的财富。
“三百步!“宋军观测手嘶吼。
彭孙猛然挥下佩刀:“放!“
崩!崩!崩!
巨箭离弦的瞬间,气浪掀起。
三支手臂粗细的利箭离弦激射,受惊的战马人立而起,其中一箭竟将敌将连人带马钉入沙石中。
党项骑兵受惊的战马人立而起,前方的甲士则甩进宋军预设的陷马坑——坑底斜插的竹枪瞬间穿透铁甲。
“神臂弓!放!“
寨墙垛口突然冒出密密麻麻的箭簇,箭雨密集如蝗。
数名甲骑连人带马的甲上都插满了箭矢,依旧不退。
一名将官吃惊道:“竟还有瘊子甲!”
而另一面在外围骑兵冲击时,鸣沙城中城门打开,城内守军杀出接应。
里应外合是守城惯用招数。
他们要破坏的是城下宋军掘墙的土工作业。
而宋军则是寨门突然洞开。
数百蕃汉弓手推着偏厢车冲出,瞬间将掘进中的地道护得铁桶一般。偏厢车车顶牛皮蒙帐落下,手持神臂弓手从车上爬出。
盾牌手结成龟甲阵,长矛从缝隙中突刺,十几名扑来的党项兵并当场捅成血葫芦。
城头党项守军射下的箭矢如雨点般落下,斜插在偏厢车与盾牌手盾牌上,叮叮当当如骤雨击瓦。
战场中央,党项骑兵的残部已冲至寨墙二十步之内。
宋军当即从寨墙投下火油罐,这些防守器械宋军投放得犹如不要钱的一般砸去。
一日杀戮后,党项无奈罢兵回营。鸣沙城外伏尸遍野。
对于宋军神臂弓,床子弩各种防备齐全的营地,党项是一点办法也没有,上万人马打了半天,连宋军一座营垒都没攻破。
而彭孙不是只率一路偏师,从北萧关至鸣沙城,宋军是每三十里一阵,宋军主帅章楶率上万大军坐镇在后,同时韦州折可适的数千兵马可以随时支援。
党项攻了一日疲惫不甘,而到了夜间宋军营寨工事里又响起锹镐叩击的闷响。
如此凶猛的攻势,只让宋军停了一日罢了。
……
第三日的拂晓,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掘进的地道已抵城墙根。鸣沙城四周都是砂砾地,倒是方便宋军的土工作业。
这松软的土层让宋军掘进速度比预期快了整整一日。
数百名手斧兵正伏在预设的土垄后,雪亮的斧刃在晨光中泛着寒光。
一名虞侯亲自点燃引线,火蛇窜入地道的瞬间,整段城墙突然如巨兽般拱起——轰!
裹着硝烟的砖石冲天而起,露出城内惊慌失措的守军。
“杀!“
彭孙大刀前指,声若雷霆。
早已埋伏了一夜的宋军手斧兵,立刻潮涌而入,雪亮刀光映着火光,将试图堵缺口的党项兵劈倒。
“城破了!”
“鸣沙城破了!”
宋军的欢呼声震四野。
彭孙大步跨过残垣,看着宋军蜂拥入城,党项兵马丢盔弃甲而逃。
“看看我宋家儿郎的土木功夫!”
“哈哈!”
彭孙举刀狂笑。
“报!静塞军监司从西门逃了!“士卒来报。
“跑?”彭孙摇头。
“跑有何用?老子这连环寨能一路修到兴庆府!“
鸣沙城这故地已是收复,重入大宋版图中。现在彭孙抬起头,望向苍茫远方。鸣沙城前黄河滔滔,极目远眺,灵州城的轮廓仿佛已隐约可见。
百里之后就是灵州城,而再往北就是兴庆府!
第1362章 灵州城下
元祐元年春,北风卷起界碑旁的枯草,苏辙一袭朱袍立于车辕旁,望着渐远的宋境烽燧。
榷场喧嚣声随白沟河水远去,辽国接伴使的仪仗已至三里亭外。
“侍郎请看,“副使指着辽骑扬起的烟尘低声道,“契丹人连马镫都鎏金嵌玉,比之我朝使者简素...“
苏辙这一次出使与辽国谈判,是章越之命。
一来是苏辙在朝中一意主张清算吕惠卿,对新党赶尽杀绝。
二来也是让苏辙有个事办,担负起重任来。一般而言出使辽回国必升迁。
如果要出任宋朝的翰林学士,基本都要有出使辽国的经历。
所以章越让苏辙出任礼部侍郎,让他出使辽国。
这一次谈判也不算没有结果,同行者还有辽使萧禧。此番谈判虽非全无成果——辽主已答应释放此前随韩忠彦出使被扣的副使童贯,甚至不再坚持引渡耶律乙辛。
但多年外交宋朝处卑,辽国处尊,出使辽国苏辙还是有所不乐意。
苏轼听说了就给即将远行的苏辙作了一首诗。
云海相望寄此身,那因远适更沾巾。不辞驿骑凌风雪,要使天骄识凤麟。沙漠回看清禁月,湖山应梦武林春。单于若问君家世,莫道中朝第一人。
代表宋朝出使辽国是屈辱的。
苏轼也是好言相劝苏辙,让他谨慎行事。
眼前辽国关隘下,一队契丹商人正与宋人牙郎争执。
“十贯!此马须付三十贯足陌宋钱或三十贯盐钞方可。”
辽商拍着马颈嘶喊,青筋暴起的手背显露出内心的焦躁。
宋人牙郎不慌不忙地从怀中掏出一叠纸钞道:“我有大安宝钞三百贯!”
苏辙闻言不禁摇头失笑。那辽商顿时涨红了脸怒道:“边市百物皆以汴梁铜钱为尺,谁不知本朝自铸的锡铁杂钱,连牧奴都不要,更何况纸钞。”
大安宝钞是耶律洪基去年改元大安后,效仿宋朝盐钞交子所设的纸币。
耶律洪基也想学宋朝章越这般的经济改革,回收铸币权至朝廷中央,如此每年有源源不断的铸币税,同时杜绝了金银铜钱的火耗,消灭民间私铸劣质的钱钞,同时还能节约运输和储存成本。
耶律洪基对盐钞制度颇为艳羡,认定这正是宋朝国力日盛的关键。
同时他也认为纸钞不过尔尔罢了,说白了就是朝廷从民间空手套白狼一段手段。
所以他在永乐城之战后,痛下决心对辽国进行改革。
首先就是效仿宋朝设立钱钞制度,当然他也吸取了教训,听从汉人儒臣的建议,在南京和上京都建立平准库,以宋朝的岁币白银、丝绢作为储备金,避免滥发重蹈交子的覆辙。
设定面额从一贯至二十贯。
耶律洪基设定后,信心满满,据说觉得汉儒所设的‘大安宝钞’的名字,不好听,直接名为‘圣钞’。
不过‘圣钞’发行的第二年即宣告滑铁卢。
耶律洪基一开始确实按着汉人儒臣的意见,一直提防着中央不加节制滥发纸钞。
没错,羊要养肥了再杀。耶律洪基也是这么想的。
但没料到‘圣钞’甫一发行,即遭到了另一个严重的后果。
那就是‘假钞’!
宋朝的盐钞和交子,章越后来命沈括在三司使任内办过一件事,就是仔细考证防伪事宜。
为了制作宋朝的盐钞和交子,沈括当时特别至淮泗考察,使用当地一种专门的褚树用以制作出的钱币,与众不同。
所以沈括才命当地官员将其他处这种褚树全部砍伐,独留下一县之地用以种植褚树,并派兵将之保护起来,严禁任何人入山砍伐,专门制作宋朝的盐钞和交子。
同时沈括还设计了专门一套防伪的程序,以防止被伪造。
在这项事上耶律洪基则没有想得那么深。
只是将‘大安宝钞’,将纸钞上的汉字与契丹文字并存,以及破钞旧钞兑换新钞只收五十文钱(宋朝则需一百文)。
他就认为大安宝钞一定会胜过宋朝盐钞和交子。
但是耶律洪基明显想当然了,大安宝钞是改元大安前就已发行,但大安元年当年已出现了大量伪钞。
到了大安二年,也就是元祐元年,现在大安伪钞制作技术连辽国官方的铸造工匠都已分不出。
耶律洪基紧急下令,禁止大安宝钞往平准库中兑换丝绸白银。
于是大安宝钞瞬间币值一落千丈,贬值速度更胜过当年交子,别说十兑一,便是二十兑一都不要。
看着如同废纸一张的大安宝钞,苏辙心底暗笑,一旁陪同的辽国馆使也是大觉颜面无光。
观一叶而知秋,辽国经济甫近崩溃。
……
苏辙一行抵达南京城郊时,但见辽军行营连绵数十里,旌旗猎猎,甲光曜日。营帐间铁骑往来如梭,操练呼喝之声震彻云霄。
他心底不由得出了马犹不可胜计,兵犹不可测的结论,看来辽军在幽州练兵,时刻意图南下之言并非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