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确在安州吞金自尽的余波未平,矛头便指向了吕惠卿本人。
这个昔日变法的急先锋,手握河东重兵十余载的经略相公,而今疲容满脸。
吕惠卿不知这到底是不是章越的意思,但他看着几条弹劾抄本,似蔡确就这么被逼死的。
他知道,自己已是岌岌可危。
他如同立在悬崖边缘,一阵狂风,就能将他彻底吹落。等待他的结局,或许是比蔡确的安州更远的贬所。
左右道:“节帅,事到如今,只有给章三写一封信,道明相公这些年的委屈方可。”
河东路转运副使吕温卿道:“什么委屈?咱们决计不写。节帅也是给朝廷立过大功的,镇守河东十余年,党项辽东多少兵马都被拦下了。”
“咱们不仅无过,还是有功。”
“章三敢这般待兄长,势必寒了天下之人的心。”
对方道:“话是这么说,但朝廷就是这般无情,有用你时且好生款待的。”
“如今灵州已是克服,辽国自顾不暇,朝廷实已不必再指着我们了。”
“朝廷这些年最喜欢翻旧账,当年熙宁变法时之事拿出重提。”
吕温卿道:“哥哥,如今听说陛下虽年幼,但圣资聪睿,咱们上疏陛下好了。”
吕惠卿听闻后一言不发,最后道:“这么多年了,我就没认过错,哪怕是熙宁七年时。”
“但而今不比当初…”
熙宁七年时,王安石第二次复相,身为参知政事的吕惠卿也没有因自己的前途向王安石低过头。
不过当年是当年……
顿了顿吕惠卿道:“蔡持正当年拿了那么多人下狱,有今日也是因果循环。”
当夜吕惠卿写了一封信。
写完信后吕惠卿往床上倒头一躺,双目一闭。
……
朝廷确实在清算吕惠卿,发起之人乃是苏辙。
没错,苏辙可以放过蔡确,却不会放过吕惠卿。除了苏辙之外,还有数人也在期间出力,那就是韩忠彦和蔡京。
章越立即将苏辙,韩忠彦,蔡京三人都叫到府上,此外还有一个与此事没关系,却是章越的心腹陈瓘。
苏辙一口就认了,他授意下面的官员下文为难吕惠卿的。
“吕惠卿!此人昔日夤缘幸进,当年依附王荆公,位居执政高位,协理新法之弊政,可谓罪孽深重!其为三司条例司检详文字时,巧言令色,蛊惑先帝;位居参知政事,更行手实法等苛法酷政,盘剥下民,使怨声载道!”
“其青苗,市易诸法,名为利国,实则害民,致小民流离失所,怨气上干天和!蔡持正已过后,吕惠卿焉能独善其身?”
“吕惠卿排斥异己,构陷忠良!当年章公,冯京,皆因其构陷而罢黜。先帝朝言路阻塞,皆是其过。家族子弟倚仗其势,横行乡里……”
章越道:“我听说吕吉甫约束子弟甚严,或是地方官员有所夸大。”
章越心道,开玩笑,似蔡确,吕惠卿,章惇都知道自己得罪了很多人,所以他们一般都会约束子孙亲近,不让他们犯错事,以免落人口实。
似章越,吕惠卿虽说都喜欢任人唯亲,但绝对会行约束,因为根基太浅,怕举荐不当牵连到自己。
甚至章越初为官时,还打算做孤臣。
孤臣就是只跟一个人,下面没有人。
出身寒门,怕当干系,故避免结党,对皇帝而言,只有孤臣才用的比较放心。
见章越有保吕惠卿的意思,苏辙当即没有再争。
韩忠彦则道:“司空,收服汉唐旧疆乃先帝之遗愿。先帝遗言将此事托付给你,这是满朝皆知的事。”
“但我听说,吕惠卿在河东自言,非当时司空在京,则先帝临终托付之人在他。”
章越听了心道,吕惠卿此人便是这般,就算没有我,先帝就会将后事托付给你了吗?
在元丰年间先帝对吕惠卿印象已是极差了。
章越早从旁人那听说了此事,但言道:“这话是道听途说,未必当得真。”
章越话是如此说,但是不免想起吕惠卿当自己是对手,在熙宁时先帝想用自己与吕惠卿二人择其一,日后接替王安石为相,继续变法之事。
后来吕惠卿先着一鞭,比章越早一步登了相位,不过章越却笑到了最后。
但是对于昔年的竞争对手,在政治斗争中确实没有手下留情的意思。
先帝在时,我要卖你几分颜面,而如今……我大权在握。
蔡京见章越脸色,他本已打算偃旗息鼓,而今又反过来言道:“吕吉甫居然在河东说这等话,难不成还舍我其谁不成。”
蔡京善于窥视章越心意,能明白不言之隐。
他最擅长闻风而动,官场上步步紧跟。
“启禀司空,下官还想到一事,日后朝廷收复了汉唐旧疆,吕吉甫不也成了有功之臣。到时候当怎么赏?”
蔡京此言,连陈瓘也意动。
韩忠彦道:“丞相,弹劾吕惠卿之事,我有参与。”
“原因无他,丞相的滔天之功不可有他人染指。”
“此乃从大局上考量!”
章越看了韩忠彦,对方背着自己作决定不是一次两次了。当然韩忠彦办事,也是站在章党整个利益集团上来考量。
章越没有说什么,而是回到书房,这时候得知吕惠卿派人送信来。
信中请求章越手下留情,等灭了党项后,再罢了他差事不迟。吕惠卿再度在信中表示,愿意为章越鞍前马后,尽绵薄之力。
章越看了信后长叹一声,吕惠卿此人心高气傲,这么多年来,算是第一次低下头低声下气地给自己写了一封信。
他当即亲自提笔给吕惠卿回了封信,召他入京叙职。
……
吕惠卿接到信后立即动身入京。
吕惠卿再度看见他魂牵梦绕的汴京城后,也是感慨良多。
从得意再到失意,从炙手可热再到闲置,再重新起用,又到了人人避之不及不知多久。
他吕惠卿这一次进京,京中官员都不敢来拜见他。
以年岁而论吕惠卿还有一段日子,但以仕途而论,恐怕随时会终结。
到了章府,章越亲自迎接吕惠卿。
二人数年没见,都是唏嘘一番。
章越道:“这些年都苦了吉甫你了,坐镇河东,西面是党项,东面是辽国,维持这个局面到今日不易。”
吕惠卿听了章越这么说,眼眶微红道:“能得丞相此语,吕某死而无憾。”
现在章越权势极大,吕惠卿说话更是从未有过的恭敬客气。
章越眼见吕惠卿这般,既有出一口当年怨气的舒畅,同时也为吕惠卿现在的处境有所不忍。
第1373章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第一更)
章越再度见到吕惠卿,心底百感交集。
他向吕惠卿解释道:“吉甫,之前弹劾的事情,我确实事先不知情。”
吕惠卿闻言颇为感动道:“得丞相此语。吕某铭感五内。”
顿了顿吕惠卿道:“倾轧之事自古有之,当初我在荆公下面办事,很多事也得替荆公操持在前头,也是不得已为之。”
章越闻言一笑心道,你办得这些倾轧事不知是王安石在位时,还是不在位时。
二人到了客厅入座,吕惠卿见章越如今起居八座,威势竟还在第一次拜相时之上,心底难免不是滋味。
章越设宴款待吕惠卿。
今日十七娘知吕惠卿要来,特意让厨子显了手段,各色菜肴琳琅满目地奉上,看到章越今日风光,更令他感觉阵阵不适。
章越看在眼底,吕惠卿这人倒喜怒形于色。
吕惠卿旋即克制住心底的情感,笑着道:“丞相,还记得当初在欧阳公府上初见之时……”
吕惠卿主动找叙了一番旧。
吕惠卿这一套,章越早对这些免疫了,一面给吕惠卿布菜,一面道:“吉甫,还记得那首歌谣吗?”
“君乘车,我戴笠,他日相逢下车揖;君担簦,我跨马,他日相逢为君下。”
吕惠卿听了章越所言,这是汉时百越民谣,在闽中很是盛行。当初章越吕惠卿二人定交时,曾闲聊过此歌。
一来是叙一叙乡情,二来是希望二人富贵贫贱莫忘。
有朝一日,你吕惠卿坐车,我戴斗笠,你会下车与我招呼吗?但有朝一日,你挑着担,我骑着高头大马,我定会下马与你问候的。
章越言下,你我乃贫贱之交,我怎会忘了。
吕惠卿意动,章越真始终记得二人交往。
旋即章越叹道:“吉甫,但是过去之事,今日再讲如同朝花夕拾,此时此刻对你我而言,已没有太多意思。”
“人生就如一场大戏一幕又一幕,切莫太当真。还记得刚为宰相时,心底放不下事,辗转反侧,生怕辜负了先帝的托付之重,识人之明,最后坏了国家和社稷。”
“而今宰国多年,方才好了一些。”
章越说到这里,再留意吕惠卿的神情,见他脸上又露出老大不是滋味的神情。
章越不由默然。
这一次吕惠卿则放下筷子,忍不住道:“先帝托孤之时,众大臣皆在,譬如持正,子厚等,昔日先帝让陛下侍宴时,我等也是见证。”
“这些年我虽在河东,但陛下托付一日不敢忘记。”
“天下事既在司空,也在我等。”
章越心道,吕惠卿这人果真还在为先帝临终时,将国事托付给自己而不是他耿耿于怀,忍不住与自己争论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