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萧挞不也则觉得无论是渡过黄河袭击补给线,还是对兴州城下与宋军决战都没有兴趣,主张作壁上观等宋军粮尽退兵。
耶律斡特剌则知兴州中惨况,决计支撑不到宋军粮尽退兵。
二人沟通后,萧挞不也出兵攻打兴州城下的宋军营垒,为迂回侧翼的耶律斡特剌进行掩护。
耶律斡特剌率领十万辽军骑兵借着萧挞不也掩护,连夜抵至怀州。
但他在怀州正好遇见,种师道所率的宋军鄜延路大军主力。
章越让种师道入援兴州,但种师道走得不急到了静州后,得知怀州出现了辽国兵马。
于是种师道立即率军北上与耶律斡特剌的北院精兵撞在了一起,打了一场遭遇战。
在永乐城之战中,鄜延路兵马败给了当时入援的辽军,而这一次两军再次遭遇。
耶律斡特剌所率的北院精兵刚刚击败了北阻卜的磨古斯部,解了上京之围,堪称精锐。但种师道所率的鄜延路兵马经过数年的整训,也是能征惯战之师。
耶律斡特剌率数千铁林骑兵突阵想要杀宋军个立足未稳,种师道命其弟种师中亦率数千骑兵对上。
两军杀得惨烈,最后宋军成功击败了辽军。
铁林骑是辽军堪比党项铁鹞子的甲骑,竟被宋军正面击败,尽管对面宋军也是伤亡惨重,但这已令耶律斡特剌对宋军战力刮目相看。
面对初战不利,耶律斡特剌动员辽军上下,再度与宋军决战。
耶律斡特剌重施当年耶律斜轸的故计,以及草原骑兵擅长的迂回策略。
他让一部分偏师打着铁林骑的旗号,伪装成主力在怀州城下与宋军摆开正面决战的态势,而自己亲率主力迂回种师道部身后。但耶律斡特剌的计策被种师道识破,或者说是被宋军斥候发现。
两军对阵,彼此斥候探查极为重要。历史上女真蒙古打遍天下无敌手,往往有骑兵单兵素质极高的因素。斥候骑兵在平原中出没了得,将对方斥候全部斩杀,使敌军将领成了瞎子聋子,所以史书上汉军一直有屡屡中伏,全军覆没的段落。
不是将领不注重侦查,或者是轻敌大意,而是根本无从侦查。将领怕被各个击破,只好选择将所有兵力集中一处,抱团前进。
以历史上野狐岭之战为例,女真大将完颜承裕,胡沙虎在泰和南征中对阵南宋都是随便吊打,完颜承裕曾以千余骑兵击败宋军吴曦所率五万大军,胡沙虎对阵宋军屡屡以少胜多,直接饮马长江。二人堪称一时名将。
但这些女真名将遇到了成吉思汗的蒙古军队,就变得畏首畏尾,束手束脚好像不会打仗了一样,以至于昏招频出。
完颜承裕还没打就想逃,被讽刺为胆小鬼。胡沙虎其部七千骑兵堪称金军精锐,却不敢独立出战,一定要等步骑并进才敢与蒙古人对阵,后期更是只守城不野战,这都是因为耳目尽失的缘故。
这一点历史上有佐证,在野狐岭之战前,地主豪族联络完颜承裕,说愿意主动作为蒙古交战的前驱和耳目。但完颜承裕却不肯相信这些豪族,只一心想跑路。
玩LOL都知道,地图全黑除非守塔,否则团战必输。女真以往这般对南宋打习惯了,但遇上蒙古骑兵,攻守易势下表现反而比南宋更差。
现在辽军骑兵对宋军没有这样的优势。
耶律斡特剌兵马迂回宋军后方,种师道即亲率主力伏在半道上,两军再度遭遇,双方血战一日夜。
两位名将堪称棋逢对手,将遇良才。耶律斡特剌没有得手,只好率军退归。
至于萧挞不也的进攻,则是遇到了党项降将野利信义。野利信义之前献韦州城降宋,全家都在宋朝为质,这次主动请缨迎战辽军。章越索性成全了对方的意思。
萧挞不也南院兵马有十万余要败野利信义并不难,但他进攻之意本就不坚,野利信义固守营寨,两军也是打得有来有回。
萧挞不也见攻不下宋军营垒,就转而攻打定州。
定州作为党项陪都,早已被青唐温溪心部劫掠一空。宋军见萧挞不也兵马众多,也不多作计较,让出了定州城。
萧挞不也久处幽燕汉地,对于汉人官样文章自也学得精通,立即向后方的耶律洪基‘告捷’,克复了定州城,同时禀告宋军势大人多,兵精粮足,请求耶律洪基押阵。
其实萧挞不也要击破当前的野利信义也不难,但他心想击破了一个野利信义,后方还有重重叠叠的宋军营垒,如何打得完。
其实宋军初阵辽军,也是非常畏惧,甚至做好了牺牲野利信义这个降将,消耗辽军元气的打算。
哪知野利信两千余党项降军竟将辽军十万兵马硬生生地挡住了。
与萧挞不也的消极怠工不同,耶律斡特剌真是使出九牛二虎之力来救兴州城,但他遇上是钟师道这样的不世名将,更兼鄜延路兵马常年征战,老兵众多。论善战,在西军诸路兵马中仅次于熙河路。
在与辽军北院精兵的鏖战中,如刘法,种师中等名将亦是陆续脱颖而出。
而坐镇后方的耶律洪基得知耶律斡特剌,萧挞不也进攻不能得手后,也侦知宋军倾国之兵确实在此,他也没有立即与宋军作主力会战的打算,而是寄托于河东和河北方向的辽军对宋军的进攻。
但是耶律洪基没得到河北河东方向的进展,却得知后方女真和五国部大乱,女真完颜部内讧。
两万宋军水师竟从登州渡海袭击辽军后方,威胁东京辽阳府。耶律洪基有些顾此失彼,相隔上万里如何能协调河东,河北,陕西三路战场。
辽国调高丽阻截宋军海上舟师,但高丽新任国王王运借口虾夷为患,不肯听从调遣。王运同时派遣使者他的胞弟大觉国师义天以求法的名义前往大宋。
后得知宋军虽在河东路方向由吕惠卿加上辅军抵挡了辽军进攻,但河北路方向宋军却在中山,真定等处连败数阵,甚至一度威胁到大名府,若辽军继续进攻甚至能够饮马黄河,势必引起汴京震动,迫使宋朝太后和天子下诏章越,吕惠卿从陕西,河东前线撤兵回朝解围。
尽管章越,吕惠卿是否奉诏撤兵不撤兵实属两说,但这一步棋绝对是走对了。
就看宋朝肯不肯以汴京换兴州了。
不过辽军出兵河北的心思并不坚决,作为河北四路安抚使的章衡坐镇大名府,轻易地击退了已抵达城下的辽军骑兵前锋。
辽军在大名府城下小小受挫后不再前进,转而去劫掠河北诸府。虽说辽军在河北劫掠颇丰,却短视的失去了兵临汴京城下的良机。
当然侵入河北的辽军,兵马不多,而且是以诸部组成的部属军,所以作战意志不坚决,短视好利不耐苦战也无可厚非。
而辽军中最精锐的以斡鲁朵所组成的宫帐军,其次是两院五京的京州军,这一次都来到了贺兰山下。
耶律洪基还是将赌注押在解兴州之围上。
若是宋军迫于河东,河北的局势,或粮草不济而在兴州城下退兵,他必然全军而击,一举在黄河边歼灭宋军主力后南下囊括中原。
为解兴州之围,耶律洪基御驾与宫帐军一并抵达定州,并催动萧挞不也进攻。
耶律洪基抵达定州,辽军士气大振。
耶律洪基亲自观察宋军,但见到宋军营垒中步骑皆有,强弓硬弩无数,辽军进攻虽猛,却如碰到了铁壁上一般,甚至他将宫帐军投入了进攻,也是无果。
而宋军初时惧辽军势大甲坚兵精,但哪怕辽军也攻不破宋军固守壁垒,顿时胆气愈壮,面对辽军每次败退,步骑都敢于主动越壕追击,甚至主动搦战。
但野战之下,宋军又败多胜少了。
辽国骑兵善于野战,士卒善于骑射,套索。
历史上契丹人李楷固就擅长使用“搨索”,在战场上屡次活捉唐军将领,其勇武之名令人称道。后来与郭子仪并称的李光弼也是契丹降将。
除了骑弓,搨索,契丹骑兵武器也是五花八门,重锤,铁锏,斧枪,双头矛,单兵作战能力胜过统一制式武器的宋军。
面对辽国宫帐军进攻,宋军骑兵和党项降军组成的党项直都不是宫帐军的敌手,唯有以凉州大马为骑的凉州直骑兵与辽军交战中方平分秋色。
宋军骑兵野战不敌后,倒是败了一阵。章越当即命王厚不许再出战,只得盘营。
骤遭失利,王厚也是辗转反侧。
章越亲自勉励他,办大事第一要沉得住气,以事来磨砺心性。
王厚所率熙河路兵马,一路打得都是顺风战,以势压人故无往不利,但碰上了辽军这等强敌终于吃瘪。王厚性缓,不善巧谋,在用兵上也称不上名将,不过对于章越吩咐的事从来一件一件地办得极为扎实。
王厚当即摆开兵马死守。
耶律洪基下令进攻,众将劝止言宋军阵坚,怕是不易取胜。耶律洪基道,征战之事,岂有顾惜人命之理。
辽军重新攻打宋军营垒后,拿出了吃奶的劲,若说之前各部人马还有所敷衍,而这一次耶律洪基亲自督阵,则不敢怠慢。
士卒士气高昂地向营垒冲锋,坚持半日后又如潮水般败退而下,丢盔弃甲。
辽军士卒尽管甲坚兵精,但再坚固的札甲,也抵挡不住宋军床弩,神臂弓和砲石。
尽管打破了数座宋军营垒,但是拿宋军的营盘无策,甚至还被王厚组织反击,吃了小亏。
耶律洪基亲自坐镇观宋军营垒,无数的火炮,砲阵,床弩,密密麻麻的木栅栏壕沟,阵中铠甲好似黄河波涛上闪耀的粼光,一轮神臂弓的齐射遮天蔽日。
耶律洪基骑马亲自观阵对左右道:“重兵顿于坚城之下本是兵家大忌,且宋军也不见得如何耐战,为何唯独这营盘扎得如此硬实?”
左右将吞吞吐吐后,一人道:“守寨之事本是汉人所长。”
耶律洪基叹道:“朕说得是汉人步步为营的战法。当年小婿秉常在灵州城下攻宋营,如何的束手无策,朕是知道了。”
“依朕看野战尚与宋军相斗,此后怕是连野战也不能胜了。”
从熙宁七年宋辽划地时,辽国对宋朝始终是高高在上的心态,之后是宋朝不听辽国调停继续攻打党项的愤怒,再到三国签订合议时辽国上下的不甘和郁闷,而今到了兴州城下,两军摆明车马的交锋,辽国已是从上到下意识到大宋已是可以与他们平起平坐的对手了。
更令辽军上下沮丧的是宋军在抵御辽军进攻的同时,对兴州的攻城亦没落下。
除了砲石,还有一等恐怖的火器对兴州城墙乱轰。
内攻兴州,还外御辽军,宋军打得游刃有余。
最后耶律洪基下令兵退五十里。
……
辽军来势汹汹来解兴州之围,到无奈地兵退五十里,为兴庆府中困守的党项君臣得知。
城中围绕战降再度争了一处。
三更刚过,章越从浅眠中醒来。
帐外传来铁甲摩擦声与压低的交谈。他掀开帐帘,寒风扑面而来,远处兴州城头的火把在风雪中明灭不定。
“司空。“王厚眉睫凝着白霜,“辽军主力已退回克夷门。”
昨日耶律洪基派人来给章越送信,言章越不该一意灭了党项,以后宋辽之间没有缓冲,将永无宁日。同时暗暗提醒,章越已位极人臣,灭了党项后功高震主,未必是福。耶律洪基书信中的言语,早已无当初率师百万会猎于兴灵的狂傲。
而是一种愿与宋朝和睦相处,从此平起平坐,甚至还有些恳求的口吻。
章越接到信的一刻有些不可置信,一直高高在上的辽国居然也懂得什么是低声下气。
看见王厚身后立着彭孙,王赡,燕达等众将,章越接过铜暖炉暖手,微作沉吟。
章亘道:“司空,昨夜西城守军夜缒出降,告之城中粮草已断,守军日给只有三斗。”
见章越沉吟,一旁转运使孙路则道:“辽军虽退兵,但焉不知是诱敌之策,其重兵在外,万一我军攻城不利,士气受挫,去而复返怎办?”
章亘则道:“司空,昨日得报吕公著上疏朝廷,言司空久攻兴州不克,至战事旷日持久,劳师糜饷无数,川,陕各路已是不支,民有怨声请司空退兵。又兼辽军袭击河东,河北,怕是天子和太后那边又有悔意。”
众将听说吕公著又来扯后腿,顿时心头怒起。
章越则笑道:“人苟生之为见,若者必死;苟利之为见,若者必害。吕晦叔此番是提醒我等,不能直看到攻取兴州的好处,否则必有兵败覆师之患。”
说到这里,章越抬起头凝视着黑暗中的沉寂的兴州城。
自围城至今,宋军不仅填平护城河,又在城西又筑起高三丈的土山抵城。更用弓弩将劝降书信日夜不停地射入城中。
自己身为宰相,遇人反对早习以为常。人生在世怎能不受批评。身在此位反要时时刻刻用批评来磨砺自己。
其实吕公著等明眼人哪看不出兴州城局势,其中也是怕自己功高震主,权势过大,故早作遏制之故。
章越道:“我观兴州已是瓜熟蒂落,迟则生变!”
众将齐动。
“司空,我部请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