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日后必要收复幽燕,然朕并非马上得天下之主,御驾亲征,易蹈太宗覆辙。如此,则须委任名臣良将——故必须立下规矩,建立制度。
善待功臣,便是第一道制度。
皇太后看着天子,徐徐道:“陛下有此雄心壮志,乃祖宗之幸。但得陇望蜀之心,未尝也是大害。老身只怕今日不裁撤西军,日后这些骄兵悍将怕是难以安生,也罢,朕既有决断……既是如此老身不作处置,陛下日后自断吧。”
天子大喜问道:“太后圣明,司空又问李秉常等如何处置?”
皇太后则道:“兴州至汴京太远,还是让其免于路途劳顿了。”
母子二人正言语间,外头禀告道:“太后,陛下,该上朝了。”
“百官得知攻下兴州,不及换吉服入朝,班次已在殿前。”
“今日占城,回鹘,于阗的使者都在外朝等候!高丽使者闻之,上国书言愿重奉本朝为正朔!”
天子闻之,霍然起身,只觉胸中意气激荡,如长风鼓满云帆。
一切都变了,从宋朝打下兴州后,天下格局,为之改易。
母子二人步至大殿,但见晨光如金,万丈霞辉正洒满宫阙。
丹墀之下,数千官员身着朝服而列,沈括、曾布等大臣喜动颜色,蔡京兄弟与诸臣拱手相庆,朝服绯紫相映,如云霞铺展于广场之上。
天光正好,山河新章。
……
数日后李秉常关押城外营帐中被安排一场丰盛的酒馔。
半夜时宋军从四面入帐,李秉常与李清等党项宗室重臣大将等数百人酒后尽数被杀,而降将则诱仁多保忠一人前往,也是一同被杀。当然这一切都是秘密处决,对其他的党项降将以及其臣民则道全部奉旨押往汴京了。
这等安排章越早有料到。
我大军兵临城下,李秉常战至最后一刻,还指望苟活性命。你这样都能活,其他早早开城投降的,如何安排?以后还要收复幽燕,这规矩不能不立。
要既从事服务性行业,又树立标志性建筑,天下难有这等容易事。
而党项皇后耶律仙,皇子李乾顺及女眷孩童等另行安排,章越以一路人马护卫,早早以马车送入汴京。同时还有兴州的图籍,库藏金银等。
……
辽军兵退,而宋军将兴州城中二十万军民以及近十万党项降军尽数南迁押往中原安置。
皇太后与天子赏赐要封章越为河间郡王,世袭罔替,章越上疏辞之。至于其他官员封赏却是不折不扣地落实下来,大营之中的将领人人都得以加官进爵。
甚至连普通士卒也有钱粮赏赐。
三军欢庆。
篝火连绵数十里,映亮半边夜空,歌声随风远扬。
众人也暂且忘了之前破兴州城众将争功时,那等吵得面红耳赤,甚至拔刀相向的场面。
之后章越留王赡镇守兴州,自己与王厚则率大军班师回朝。
行至黄河岸畔,章越与王厚并辔缓行。日光洒落两岸,万道金光如铁匠锻击时迸溅的火星,绚烂夺目。
原野苍黄,大军旌旗连绵如云,在长风中猎猎作响。
得胜之师,士气高昂。
王厚道:“恩师,何必辞去王爵!此乃殊遇!”
章越笑了笑。
天子下旨赐下王爵后,章越上书辞道,天下之安危在于是非,而不在于强弱,国家之存亡在虚实,不在于寡众。
这出自韩非子的话,言下之意夺取兴灵二州,固然是使国家强大,国土增加了,但这不是真正的功劳。国家安危在于执政者明辨是非,不是国力的强弱,而政府效率,动员力要远胜过账面上的数字。
朝廷要吸取秦隋二朝强而亡的典故。
左右道章越说,夺取兴州之际,国民上下振奋之时说这样泼冷水的话,不是那么中听。
章越则道战胜以丧礼处之。
章越对王厚笑道:“当年曹忠献攻破南唐,之前太祖许诺封为使相,灭国之后众将向他贺喜,他道北汉未破,怎能为使相。后班师回朝,太宗果真反悔对曹忠献道,北汉未灭,(使相)暂缓些时日。”
章越言下之意,赵匡胤都如此了,天子太后亦想当然尔。古往今来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思路都差不太多。
王厚点点头,深叹章越思虑周全。
章越道:“此事留待尔等,等有人收服幽燕,我再封爵不迟。”
章越想到历史上童贯因收服燕云之功,宋徽宗以当年神宗收复全燕之地者赏以封地、给以王爵的遗训,封其为广阳郡王。
除了童贯外,还有一人则是后周旧将王景,真正说来,大宋现在还没有生封王爵的大臣。
王厚道:“依老师之见,陛下灭辽还需几年。”
章越笑了笑,望着天边云霞翻涌,旌旗如阵。
“皇太后才地虽不过人,但知进退。而陛下年少气盛,心力甚劲,开疆扩土之心不亚于先帝当年。”
王厚听得出来,章越言下之意天子年轻好折腾。
“好折腾会犯错,但本朝已无党项西面之患,且国力蒸蒸日上。而辽国南面虽学我汉制,但国内仍是一盘散沙,变法则亡,不变法亦亡,此消彼长之下,国势只能江河日下。”
“十年后料可收复幽燕。吾性持重,此事不能为之,后继者自有英雄乘势而上。”
愚者暗于成事,智者见于未萌。
有人糊里糊涂的连怎么成功都不知道,有人却能在事情还未发生前抽身。
而现在章越再恋栈权位不去,自己与天子和太后的矛盾就要爆发了。要畏因而不要畏果,功劳赏赐下来,天家的恩情也就尽了。等自己隐退数年,待其天子太后与其他在任宰相矛盾上升或对辽国无策后,再出山才是稳妥。
这时黄河河岸边的大风吹来,刮的三军旌旗呼呼作响!
贺兰山在侧,而固若金汤的兴州已为大宋所有。
而俘虏党项的三十万军民尽数迁往内地,打散以后安置。这些南迁的党项军民一步三回头地望向兴州城,都落下了泪水。
此刻黄河化冻,章越于浮桥上执鞭而行道:“大风起兮云飞扬,安得猛士兮守四方。此高祖的话。”
“昔日荆公与先帝变法,火炬相传。世人论及继承者,言必称吕晦叔、蔡持正、章子厚,最终落于我肩。有亦有人讥我推行新法并不坚决,甚而与司马公、吕公过从甚密,似有首鼠两端之嫌。”
“然荆公当年高举旗帜,是为天下开辟新路,此乃大气魄、大手笔。然变法之方向不是随着光阴推移一直清晰不变。”
“固然要坚持理想与初衷,但不能眼底容不得沙子。我等为政既要‘纳于大麓,烈风雷雨弗迷’,亦当顺应时势之变而为,承认错误并非朝令夕改,善于妥协不是放弃原则,择可行之路而行,往往胜于强求至正之道。”
“今兴州一战而定,黄河上下游尽囊括我大宋之手,此道无误矣。”
王厚道:“朝廷以后当变法不变法争议不会停止!老师何不辅助天子为之?”
章越道:“先帝遗训,一是尽复我汉唐旧疆,二是继续变法,此乃我为宰相执政正当之由来,眼下收复我汉唐旧疆的事办一半,至于变法之事,大宋两百年天下顽疾甚多,不变法则亡,这是先帝早已知之的。但此事非一朝一夕之力,尽在后世仁人志士了。”
章越望向浩荡东去的河水叹道:“人之有生也,如太仓之粒米,如灼目之电光,如悬崖之朽木,如逝海之巨波。”
“本寒微出身。寒门之士,若甘于随波逐流,无人相阻;若想逆天改命,出头争先,则阻你、谤你、摧折你者,又何止千万。”
“唯有以天地为棋盘,以自身为棋子,躬身入局。若无今日勘定西夏之功业立于身后,他年史笔如铁,谁人为我辩一言?”
“昔日时机未至,唯有不怨不尤,不躁不急。而今时机已过,便当不贪不傲,不自矜自大。今日激流勇退,总算是报答了先帝的知遇之恩于万一,亦未曾辜负这家国天下。”(注1)
章越说罢轻策坐骑,浮桥微微震颤。
“多想能亲手收复幽燕啊!”
他望着这不舍昼夜,川流不息的黄河,逆着时光,仿佛看见自己正驶过汴京外城的万胜门景象。
朱雀大街上早已挤满了翘首以盼的百姓,孩童爬在父亲肩头,妇人踮脚张望,连城楼垛口都挤满了人头。当大旗出现在汴京时,整座京城爆发出山崩海啸般的欢呼。
“司空千岁!”
彩绸如云,花瓣如雨。
禁军持戟肃立道旁,目光中满是崇敬。章越掀开车帘,道旁士子探身作揖,女子抛下香囊。
茶楼酒肆的掌柜们将酒碗摆在门前,任人取饮,与万民同庆。
在涌动的人潮中,章越仿佛看到了许多熟悉的面孔。他甚至看到了仁宗、神宗、王安石、司马光、章楶……那些曾并肩或相争的身影。
他们相互谈笑,与自己道贺。
年轻的蔡确也立在人群中,一如当年在太学初遇时那般,朝他微笑着点了点头。
章越放下车帘拭泪。
车至宣德楼前停下。
金甲武士执戟而列,龙旗在春风中舒展。
天子着绛纱袍,戴通天冠,亲迎于门外,一旁苏颂黄履蔡卞曾布沈括苏轼苏辙等大臣微笑而立。
……
是夜,大庆殿赐宴。
烛火将殿内照得如同白昼。天子举杯道:“自李元昊叛立,西北不宁已六十余载。今司空一举荡平,复汉唐旧疆,功在千秋。”
章越起身谢恩,内侍捧上诏书。
“制曰:司空章越,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平西夏,通西域,功冠当世。今特授太师、平章军国重事,加食邑万户,赐丹书铁券……”
没有王爵。
章越道:“臣不敢受。愿解甲归田,从此不问政事。”
帘后太后温声道:“国家未宁,幽燕未复,仍需太师匡扶社稷,效填海补天之劳。”
三辞三让。
最终章越领受太师、平章军国重事。
散宴时已近三更。
章越走出大庆殿,夜风带着御苑的花香。他回首望去,殿内的烛火正一盏盏熄灭,光华渐隐,仿佛一场轰轰烈烈的大戏,终于到了落幕的时刻。
想到这里,黄河岸边风疾吹,章越唏嘘不已。
……
次年春,皇太后正式还政天子。天子亲政之后改元绍圣,取“继承先圣之志”意。
是为绍圣元年。
章越亦上疏请辞平章军国重事,天子诏许,仍以太师致仕。临行前,天子亲送至都门之外,赐御笔“柱石”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