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主李元昊叛宋之时,早该想到今日之后果,我若给尔等生路,如何对得起几十年来丧命尔等手中百万我大宋子民。”
“此番一意主张守城的是何人?”
李清道:“回禀司空,正是在下。”
章越问道:“今日为何又来请降。”
李清回答道:“是为了我大白高国江山!”
章越道:“你身为汉人,却为他国驱役,已有取死之道。今日抵此想必做好丧命之意,还有何话说。”
李清试图讨价还价一番,但对章越而言一切已是无益。
章越当即扣下李清,命其随从回城中禀告要李秉常亲自奉图籍出城投降,此外没有第二条路,并不作任何承诺。
城内没有回话。
次日宋军继续从四面攻城。
各路宋军都知城破在即,欲抢首功,都是发了疯一般进攻。
燕达率领兵马当先突破了城南党项兵马临时修筑的城墙杀入城中。
宋军骑兵甚至驰骋于城内街道上,虽最后被击退,但谁都知道事已没有转圜机会。
当日驻守城东的党项大将嵬名持浪率众而降,城东城墙也是部分丢失,守军军心大乱。
当夜李秉常召集百官商议,最后决定开城出降。
次日兴州南面城门大开。
李秉常脖系玉玺,身着白衣,手捧图籍降表出降,党项文武百官随后而出。
而南城城门外一里,宋军早为出降党项君臣搭设好金帐。金帐之外数千虎贲环绕,而帐中章越高坐于中央,左右皆是如狼似将领按剑而立,虎视眈眈地看着帐外。
应是阿里骨,温溪心以及拔思巴部,汪古部等蕃臣,这一次助大宋战于兴州城下,也是同列帐中,还有仁多保忠,嵬名阿埋等党项降将也陪于末座。
李秉常入帐见高坐的章越伏地道:“罪臣李秉常愧对大宋天子!今向司空请罪!”
面对李秉常,章越仔细打量这位党项亡国之主,确非昏庸无能之辈,几乎抵抗到了最后一刻,也给宋军攻城造成了不小的伤亡。
微微一笑,破其国,执其君,问罪于阶前。
这也是自己功业的巅峰了,回望前半生自己一步步行来,最后到了今日,看着半生夙愿达成,章越怎能不喜。
人这一生始终要不断追求更高的功业。
你的功业越高,从外物而证得内心,那么就越是自洽,主体性也就越强,越能够做真正的自己。
而今大功告成一刻,章越心中却不知作何情绪,尽管这一幕在心头排演得无数次了。
这时士卒回报燕达已是控制住了兴州城,党项军民并未抵抗。
李秉常一直作颤栗之状,他身后党项大臣皆是垂头丧气,至于妇孺们则是痛哭流涕。
见此一幕,章越则下马扶起了对方道:“当年唐太宗与突厥颉利可汗于渭水之滨答话,签订盟约,也是一时佳话。”
“本朝天子请郡王入朝,也不过是效仿这般作个商量而后约盟罢了。”
“郡王多疑了,天子遣我兴兵问罪,今郡王已是出城相见,便随我入京听候发落。或陛下开恩赏郡王个富贵,亦说不准。”
李秉常惶然叩首道:“罪臣不敢望富贵,只求保全残生……”
章越则道:“郡王多虑了。”
说完命左右将李秉常等人押下,燕达禀告占据全城,章越吩咐,立即张榜安民,同时严令宋军不许劫掠。
同时得到禀告辽军担心宋军追击,也从克夷门退兵了。
众将皆向章越道贺,章越这一刻控制不住情绪心道,是当功成身退之时了。
章越回徐徐道:“奏捷汴京,蒙天子,太后之庇佑,我师完全克复兴州城,生擒国主李秉常,皇后耶律仙,皇子李乾顺等出城而降,俘党项宗室将领士卒三万余人,民十余万口!”
“库藏正在清点!”
“了却先帝遗愿,复……复我汉唐之旧疆!”
章越说到这里,言语哽咽。
左右称是,立即草拟奏捷文章,章越签押后,王厚等众将官们依次押字,足足有三十余人之多。
这一封奏捷足以留存青史,众将皆视为一等荣誉。
书写完毕,不知哪个将领突然举臂高喊道:“幽燕!”
“幽燕!”
随之兴州城下的五十万大军齐声高呼。
“幽燕!”
“幽燕!”
“幽燕!”
无数兵刃举起,三军怒吼震耳欲聋。
王厚众将热血澎湃。
“收复幽燕!”
捷报以火漆封好,以金牌急递送往汴京,因辽军尚未真正远去,为了谨慎,章越还是不以露布告捷。同时还有章越本人的辞疏,让出三军主帅之职暂予王厚统兵。
昨夜就草拟好的封赏名单附上。
名单上足足有一千余人之多。
当年赵光义平北汉后,没有立即封赏,而是言攻下幽燕后再议。而今及时兑现。
告捷奏疏以最快速度抵达汴京,使者沿途不惜力地催促着驿马,尽管是二十里,三十里一换,但仍是有数匹驿马毙于道路上。
当奏疏抵至汴京时。
天子已是在宫里踱步了一夜,虽说章越是一日一奏,但两日前宋军攻破兴州南城城墙的消息仍摆在御案案头,然后就没了音讯。
天子眼见就要破城了,突然没了消息,断在那边心底着实难受。
到了快天亮,正要上朝的时候,天子方才合眼眯了一小会,这时候内侍石得一急匆匆地送来了前线加急送来的奏疏。
看着石得一忙着拆火漆,天子已是料到何事,浑身颤抖不已。等到天子亲眼目睹章越的告捷奏疏时,顿时百感交集,泪涕横流,竟坐在床榻旁不知作何。
“竟真的大功告成……!”
天子展开奏疏,逐字读去:“自伪帝李元昊景祐五年叛宋自立,至元祐五年,已六十有二载。朝廷为征伐党项,丧师数十万众,失州县百余城,数百万百姓流离陷敌;耗财养兵,累年计数亿贯……”
读罢,天子望向窗外渐亮的天色,悠悠叹道:“此番司空一举荡平西陲,凉、瓜、沙诸州尽复,河西走廊从此畅通,汉唐旧疆重归大宋……”
“此功之大,真是旷古绝今。”
石得一道:“陛下,自古功高难封,司空已附书辞去了一切官职,同时让熙河路置制使王厚统兵。”
天子道:“朕省得,此事请教皇太后后再说。”
天子当即与石得一连忙赶往隆佑宫。
隆佑宫经重新修葺,殿宇恢宏,廊庑静深。皇太后早起对镜梳妆,铜镜中映出她保养得宜的容颜。
镜光恍惚间,她想起数十年宫廷生涯的风霜雨雪——从未得先帝专宠,幸而在立储关头抓住天时,方有今日煊赫。
于先帝遗志,她起初是支持的,那是她们母子执政的根基。
本只期党项臣服便罢,章越却执意灭国,令她心底暗忧:既恐权相势大难制,又怕弄巧成拙、功败垂成。
而后朝野皆附章越西征,她面上反对,实则默许——胜了她与有荣焉,败了章越独担其责。
现在听得阎守勤禀告天子来见,皇太后笑道:“阿弥陀佛,必是司空在西北大胜了。”
片刻,天子入内,见宫人皆已面浮喜色。
“启禀皇太后,朝廷在西北胜了!”
看着天子泪盈于睫,皇太后当即搂住天子,二人相顾而泣。
太后合十喃道:“菩萨庇佑,祖宗垂恩……赐此鸿福于大宋。”
天子哽咽道:“祖宗两百年天下,方出得一个司空……立此不世功业,中兴我朝!”
皇太后神色转淡则道:“这般大事也唯有司空为之。”
“既是灭了党项,传旨早日班师吧。辽国袭击河东,河北,令老身心皆悬,每日七上八下的,心想着与陛下商量从兴州撤兵的事。既是胜了一切都太好了,见好就收。”
天子笑着将章越辞去帅位,以及宰相之位的事禀告,皇太后心底大喜,面上则道:“虽说大胜之后,罢去主帅之职于颜面上不好看,好歹也要挽留则个。但既是司空与陛下有言在先,便允其辞了就是。”
“授以平章军国重事如文彦博例,甚妥。”
“再封疆裂土酬之司空便是。先帝也有收复兴灵,燕云之地者赏以封地、给以王爵的遗训。”
天子道:“太后圣明,当年王弘、王昙首辅佐刘裕得天下后,乘势隐退,也是佳话,外面不会说什么的。”
“朕以为王爵,平章军国重事之外,再除以太师之职,以酬司空之功。”
太后微微一笑道:“可以。司空居平章军国重事,免去朝廷慢待了功臣之说。”
“不过吕惠卿此番镇守河东有功,让他改以节镇陕西各路兵马,以防辽国去而复返。王厚则回朝受赏!”
攻下党项前,天下都听你章越一人的,如今灭国了,就要换个规矩了。当然这也可以作为保护功臣的理解,若太后此刻不肯卸章越此刻权位,那反而是危险的。
这边否了,那边就要允了。
皇太后继续道:“对于司空奏上,这些有功将士们一并恩准。”
皇太后看了一眼奏功名单,密密麻麻的都是名字也是心道,章越还真会慷朝廷之慨,打着收买人心的主意。
皇太后心底虽这么想,但实际上于章越报上请求封赏的官员将领,全部都允了不打半点折扣。
皇太后继续道:“太祖曾杯酒释兵权以安天下,本朝列祖列宗都是善待功臣。”
“似曹武惠(曹彬),韩忠献(韩琦)等名将良相都得以善终,只是蔡确可惜了。今日大功告成,陛下可予以追封。”
“至于兵马容后再行裁撤。”
天子忍不住道:“启禀太后,朕欲上述先帝之志,辽国仍在,尚有幽燕未复。”
皇太后闻言愣了片刻。
天子心底明镜似的:太后话说得虽漂亮,大宋“不杀功臣”却未必是真。倘若章越平定的是辽国而非党项,身后荣辱便难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