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考生已都是面挑完毕。
三鉴堂附近考生都被清空,显然最后定榜。
眼见就要下大雨了,但考生却没一人离去。
章越在人群中看见了孙过。孙过脸色有些苍白,他今日虽未经大挑,但还是来看榜了。他看榜不是看自己中了没有,而是为了让自己死心。
章越心底暗暗为孙过难过。
榜单未颁,但雨终于下了来。
章越看着雨初时小然后大,耳边都是哗哗的雨声。考生从场中四散跑到屋檐下躲雨,也有人跑到亭子里来。
秋雨丰沛,令天色有些昏暗,三鉴堂上都点起了烛。
想必堂上考官们正紧张地填榜,左右考生都看着这一幕。
三鉴堂里,填榜已用了半个时辰,此刻主考官陈洙正在窗边看着这场大雨,于烛火下抚须沉吟。半响后,主考官杨洙转过头对左右道:“张榜吧!”
这时三鉴堂的大门一开。
数人高呼道:“放榜了,放榜了。”
众考生不顾大雨,纷纷随榜而去,章越也想起身冒雨前去看榜,但却尴尬地发现自己……腿麻了。
竟然坐了这么久,章越右手扶着大腿在亭内,单腿跳了几步,最终还是放弃了努力。
章越孤身一人坐在亭内,看着国子监张榜的照壁前挤满了人,近一半的人打了雨伞,看去乌蓬蓬的。
除了考生之外,还有考生家人也纷入国子监来看榜,不少人还怕天黑看不真切,提前挑了灯笼来看榜。
章越在亭间安坐,大有坐看旁人争王侯,我自巍然不动的气势。
这一坐,乍看来倒真坐出几分闲云野鹤,视功名如浮云的意境来。
其实章越外看淡定,但心底却焦急如焚,额上汗珠滴落,只恨此腿实在不争气啊。
“我中了。”远处一人拍手欢笑。
“我也中了,哈哈。”又一人仰头大笑,将伞丢在一旁。
章越看有数人抱作一团,又是笑又是哭。
这一幕看得章越即是高兴,又是深有感触。
王魁,何七对着榜上指指点点,一副指点江山的样子。
终于有人渐渐黯然离去,孙过也不打伞,一人落寂地走在雨中。
孙过经过处,正有一位考生得意,一家人老幼皆有在旁齐声笑着。
远处郭林正在雨中抹泪,一旁几位同窗正在他身旁言语,似正在恭贺他。
不断有人从榜前散去,远远地看见萤萤灯火来了,又见灯火于雨中闪动远去。
章越心底怀疑着,若是我中了,为何没有人来恭贺我,让我一人独坐在此。
言语间,一人终于走来,正是诸科的太学生,他一见章越似有几分眼熟。
“度之,你怎不去看榜?”
章越笑了笑没有答。
这时黄履从雨中疾步往亭中步来,章越立即站起身来,他先看黄履的表情。
“度之,恭喜了。”
章越终于安下心来,看着黄履的样子道:“安中,你也中了?”
黄履点点头,章越忍不住一拳砸在他肩上大笑道:“看榜去!”
“哈,兄台,借伞一用!”章越向亭中的诸科考生言道。
雨打伞上,章越鞋履踢踏过水坑中,不一会鞋袜尽湿,到了这一刻他已不管不顾。
“度之来了!”
“度之怎么姗姗来迟。”
“哈哈,度之,何其缓也。”
同窗们见了章越,黄履面上都是笑着,不过神色却有些复杂,让出一条道来让他们看榜。
章越与黄履来到榜单前,从上往下不一会找到自己名字。
“进士科第三名,章越!”
第225章 尽心
榜单高列在照壁上。
雨水打在纸伞上发出蓬蓬的声音。
看着自己的名字高列第三位,章越一瞬间有些难以相信,觉得有些似幻似真。
及第之情,确是是令人可以反复寻味。
正如范进中举时,一个老秀才几十年不第,一朝中举那时的心情。
不过比起及第,最重要的还是自我实现。
好比方才在考场里,司马光问自己为什么信奉孟子性善之论,而不是善恶混杂之论。
那么到底何为性善呢?
对章越而言,尽心即是性善。
正所谓尽其心者,知其性也。不是本性是至善,是能知自己的本性,就是至善。
农夫喜欢稻粱去杂草是善。喜欢杂草而去除稻粱的也是善,灭霸不算……
往心底至善处去努力,就是事功。
我喜欢那个往自我实现路上努力的自己,那个追逐月光的少年,也终被月光所照亮。
在这一刻章越觉得雨停了,四周人言语的话语也停了,天地之间仿佛只有自己一人。
章越忍不住向前踏了一步。正如他往前坚定地迈了一步。
“哥哥,你可看到了我如今?”
“度之!”
“度之!”
面对黄履等人言语,章越恍过神来,转过身拭去眼角的泪水道:“没事。”
“哈,度之。”
“度之,可有及第诗句吟一首呢?”
旁人乘此言道。
也有人道:“现在说这些作什么,还有省试殿试之后再吟也不迟。”
“说得是,后面省试殿试只比解试更难,哪有这般容易。”
章越点头道:“正是如此,然而‘关关难过,关关过’。”
说得好,众同窗们都是抚掌赞道:“好一个‘关关难过,关关过’,不知可有下一句?”
众人看向章越。黄履笑道:“不是‘夜夜难熬,夜夜熬’吧。”
众人都是大笑。
有人道:“前励志后沮丧,不好,不好。”
章越道:“有一句,但不工整。‘关关难过,关关过,前路漫漫,亦灿灿’。”
众人都轰然叫好。
“关关难过关关过,前路漫漫,亦灿灿。我等省试殿试上再聚首!”
“当是如此。”
众同窗们聚在一处说笑。
一旁王魁,何七看向章越也是各有一番神情。
王魁道:“我诗赋虽胜度之,但听闻他策论中《禹稷之功》倒是第一,如此说来度之倒胜我一筹了。”
何七笑道:“俊民兄何必过谦,你可是国子元,而章度之终是屈居于你之下。”
王魁,何七见章越看来,各自遥遥拱手相贺。
不过这毕竟是太学,王魁虽是国子元,来贺王魁的人,终究不如章越和韩忠彦多。
韩忠彦得解,还名列十五名。
得解是意料之中,但列在十五名却意料之外。
难免有人猜测,韩忠彦是不是在试卷中写了诸如‘我的宰相父亲’这样的题目。
至于郭林与师长同窗一并离去,只能与章越遥遥致意,未来得及道贺。
章越与同窗们说说笑笑,从榜前离去。
“还是度之了得,方才我等争相看榜,唯独他坐在亭中避雨。”
“度之这份气度真是了得,我猜他必是道,榜又不会跑,早一刻晚一刻看榜又有何不同。”
“你看我等衣裳都是湿了,他却连衣角都是干净,准不定他心底还笑我等落汤鸡。”
“岂敢,岂敢。”
章越行了数十步,突停下脚步回望着照壁上的榜单。
几颗槐树依旧立在那承风受雨,榜单前仍有不少人打着伞在那聊天,迟迟不愿离去。还有人仍是提着灯笼在榜单上一遍又一遍找自己的名字。
不过人比方才争看榜单已少了许多,渐渐又有人陆续离去。
方才热闹时,争相目睹,炙手可热的榜单,如今变得冷清,最后终无人理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