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魁叹道:“你说得倒是,可不知为何,富家娘子待我冷淡了许多。我是怕婚事有变数。”
何七安慰道:“明日制科入等的消息一出,富家就会对你刮目相看了。”
“若不曾呢?”王魁问道。
何七道:“不曾,那俊民兄你唯有速速离京上任,先避一避风头再说。对了,听闻殿试上有个王外制对你甚是青睐有加么?”
王魁道:“你说得是王介甫吧。他对我的文章倒是青睐有加。但殿试后,我曾两度上门拜访,他却对我不甚理睬。听闻此人不近人情。他本来与欧阳永叔,曾巩等相善,但因与韩相公恶了之故,与他们都疏远了,如今只与些不得志之人往来,看来也不如何。”
何七道:“俊民兄,我看这王外制抬举你必有深意。此人我读过他的文章,是极有才略,也时常听旁人说起他的才干,如今为两制官,他日拜相也说不定。俊民兄不可错失机缘啊。”
王俊民知何七素有见识,但这次却不以为然。
王安石与韩琦交恶,两制官又如何,日后在朝堂上是呆不住的,自己如今去结交他又有何用?
却说章越从崇文馆考完秘阁六论后,即回了家。
回家他也不说话,而是关在房门里写文章。
他写的题目分别是。
《两仪生四象》,《刑罚可以任治》,《治世军礼同》,《邦国育才之道如何》,《九仪之命正邦国》,《拱璧驷马何以不如进此道论》
这是景德元年,富弼考茂才异等科时的题目。
章越当时看了没有多想,但如今考完六论后,因富有余力,回家又是一气呵成将六论写了下来。六篇写完,章越仿佛积蓄在胸的文气这才稍稍得以宣泄,如大江大河入海了一般。
写完文章后,章越即是合衣睡去。
章实见自己弟弟制科考完后回家一句话也不说,自己一个人就关起门来,连饭也不吃,也觉得十分奇怪。
章实心想,莫非是制科考试太难了?自己这平素心高气傲的弟弟突然考砸,故而回家闭门不出么?
期间有十数波客人至府上拜访章越。
章实推不过只好告之,他们章越考完一回家,就一个人闷在屋里,任何外客也不见。
众人中也有觉得情有可原,也有觉得是不是考得不好的缘故。
于是他们理解的说了几句,如秘阁六论之难天下周知等等的话来。
次日,章越睡得日晒三竿方才起床。
秘阁六论是八月十七日考的。
若是六论入四等,考生会在八月二十五日在崇政殿参加官家亲试的御试。
一般而言朝廷会在八月十九这日来通知考生参加二十五日的御试,甚至快的时候八月十八日当日考官改完卷子上呈官家,即可通知考生了。
章越正好与章实二人闲话家常。
三个多月没回家,家中变化挺大的。
首先是章丘参加了国子监五月的‘混补’试,这一次考试在京一千多名举子参加。但国子监进士科只录十人,但章丘最后以第二名中式,如今也成为了一名太学生。
章越听了不由是又惊又喜。
至于章实虽过了两个月,但如今再提及也是很是高兴,大有我虽没读书又如何,但儿子出息就成。
“不过你郭师兄此番混补亦落第了。”
章越闻言一愣,半天不语。
章实道:“三哥儿,不怪你郭师兄,谁知此番考监试的人实在太多了。你郭师兄……”
“他如今如何?”
章实道:“他本要回南京读书,是我再三劝了,说明年五月还有一场混补。”
章越道:“明年混补就算入了国子监,后年的省试也考不得了。”
章实失色道:“那不是还要再等四年,三哥儿你与郭师兄交情这么好,你总要帮帮他,你与卢直讲不是师生?”
章越想起之前想将郭师兄引荐给卢直讲,但却为他拒绝的事。
章越摇头道:“这样的事总要郭师兄自己肯才好。我是不好为他作主的。”
章越想起郭学究与郭师兄的妻儿都还在老乡。
章越道:“为今之计就是将他的老父妻儿都接到汴京来。咱们雇好车好船,让他一家老小在路途上不至于辛劳,还有不可先告之郭师兄。”
“妻儿容易,但怕是郭学究不肯离开故土啊。”
章越想到自己最后见到郭学究时对方佝偻的背影,差点难过的掉眼泪。
章越道:“无论如何都要试一试。我亲自写信看看能不能劝动先生。不说此事了,黄安中如何了?可有来信。”
章实道:“他已回到了邵武老家,给你寄了封信来报个平安。”
章越听说黄履已回到邵武军倒也欣慰,身旁这些人里怕也只有黄履活得最通透,不为身外之物所累。
自己这一刻竟有几分羡慕他。
第317章 打压
八月十九日这天,阁试榜单还没出。
章越在家里等了一日,却也不见踪影,不过他倒是不着急。因为自己肯定能通六,就算文辞上有瑕疵,也不会连入等都不行。
故而他倒是自在地在屋里看书。
章越没说话,却见章实一个劲地站在门口张望着,还不断催家里的下人去街口去等着看看官差来的。
于氏心底本有两三分忐忑,结果被章实这么一搞,又多了几分。
“怎么也不差个人来?”
章越见兄长嫂子坐立不安的样子,也觉得看不下书索性出了门。
章实问道:“三哥儿你这是去哪?”
章越道:“我去吃茶。”
“别去了,中使就要来了。”
章越道:“我就在门前茶楼。”
“那张二你跟着三哥儿,莫要让他吃酒。”
张恭正啃着羊油饼子,听了章实的话囫囵将饼子吞进肚里,伸手往衣裳上一抹便跟着章越出门去了。
章越入茶楼寻了济楚的桌子坐下点了两碗茶汤,几盘卤菜后心想,与哥哥嫂嫂住在一处终是不便,还是要搬出来住才是。
章越一面吃茶一面看着轩外街巷里忙忙碌碌的景色,奔波讨着生活的布衣百姓,以及行色匆匆的官吏。
章越忽然想到若是留在京里当官,那么以后也要成为他们中的一员了,如此这般悠闲的日子还有很多。
如此不急不躁地过着小日子的感觉也挺好的。
章越喝完了茶正打算与张恭下了茶楼,正好见唐九正赶上茶楼道:“恭喜老爷了。”
章越意料之中地点了点头,伸手一止,示意对方不必在此人多口杂的地方说事。
当即章越与唐九,张恭二人回了家。
到了堂上,正好见得一位閤门官员正与章实说话。
章越知道能出任閤门官员的都是皇帝的心腹耳目,且多由勋贵出任,官位虽不高,但地位却很重,官员要见皇帝或有什么诰敕通传都通过閤门官。
司马光的父亲司马池得罪了一名閤门官,本来朝廷要任命他为开封府推官,但敕书至閤门时其任命却被改为屯田员外郎出知耀州。
不过当时章献皇后临朝,那件事只是特例。
章越心知对方虽官位低微但权力不小,属于帮不上你什么,却可以坏事那等。而且官场上官大的通常不摆谱,倒是官小的却将谱摆得十足,就怕旁人看不起他。
但见这名閤门官满脸笑容地上前道:“恭喜状元公,贺喜状元公,阁试得入三等,此真旷古未有之事。”
章越心底虽有准备,但听自己入三等仍是不免又惊又喜。
当然阁试三等,不等于最后能得三等,但名次也不会差太多。好比省试得了省元,殿试上即便名次不好,但也可向皇帝要求等同前三名的待遇。
章越情绪不外露,沉静地道:“都是陛下广纳贤才,才给了臣子们得以崭露头角的机会,来,咱们坐下说话。”
对方见章越荣辱不惊,也是佩服。
章越与閤门官先话家常,得知对方姓曹名达,如今任閤门祇使,且居然竟是前中枢密使曹利用之亲侄孙。看着对方一脸骄傲的样子,章越笑了笑,当年曹利用确实称得上权倾朝野,但如今其族已是没落,再提老黄历就没意思了。
曹达说了一番家世,章实不断接话,二人聊得更投机。章越知兄长为自己铺路,但其实以他今时今日的地位,倒不至于这般折节与一名閤门祇使往来。
“听闻状元公与苏子瞻并列第三等,此消息一出,两府两制官员都有一番争议,故而这才耽搁了。不过在我看来状元公可称实至名归的。”
章越这才释然。
对方告之章越阁试名次,官家让他八月二十五日赴崇政殿御试之事,就起身告辞了。
章越起身相送了几步,倒是章实上前给对方手里塞了一颗金豆子。
曹达推辞了几句,这才笑着谢过对章越笑道:“状元公太客气了,以后至宫里有什么差遣的,尽管吩咐就是。”
然后章实一路将他送至街口。
章实回府后告诉章越他与曹达聊得很投缘,方才临别时还告诉了他家住哪里,自己到时再上门拜访,反正言语间倒是为自己考虑很周到。
章越忍不住道:“哥哥,我知你一心为自己好,但送礼不是这么送的,也要掂量着自己的财力来办事。一名閤门祇使上门报喜就送金豆子,若来两人给两颗?来三人给三颗?以后遇上了东西閤门使,閤门副使,通事,还不得送上金山银山?”
章实不以为意地道:“我不是不知这些规矩么,给少了闹了笑话,被人看不起,就往多着给了。下次我掂量着就是。”
“好了,三哥儿,阁试入三等,咱们是不是好好贺一贺,我派人把溪儿从国子监里叫回来。”
但此刻在舍人院。
王安石刚从放衙,他脸上微有倦色。
因为朝廷令舍人院不得申请删改诏书文字之事,王安石带头上疏反对后,触怒了韩琦等宰执。
当初与他一起上疏的舍人们都纷纷退缩,收回反对之词,但唯独王安石仍坚持此事,结果遭到韩琦事事针对及打压。
以往不少与他交好的朋友,也陆续与他疏远,甚至绝交。
今日中书来舍人院传话的官吏,一句话令他怒火中烧,以为是韩琦授意,后来虽察得是无心之言,但都令王安石觉得不悦。
欧阳修曾派人来告诉他放低身段婉转地与韩琦认个错就是,但王安石一口回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