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越听了一愣,韩绛居然要见自己。
韩绛出任过御史中丞,因弹劾过富弼而被罢免,如今在外出知,正好回京叙职。
虽说被贬官,但本官仍是左谏议大夫,而且是出任过御史中丞的大员,同时章越还知道韩绛是坚决的变法派。
韩绛的政见还影响了他的弟弟韩维。
韩维是王安石的好友,他与司马光,王安石,吕公著四人号称嘉祐四基友。韩维日后担任宋神宗潜邸时的老师,宋神宗赞成韩维几句新奇的想法时,韩维总说这不算什么,这都是我好朋友王安石的观点。
韩绛,韩维都在宋神宗面前保荐过王安石,没有他们王安石作不了宰相,不过后来都与王安石意见相左,而被赶出了朝堂。
韩宗师对章越道:“家父后日就要出京了,但想见识一下当今状元的风采,故而托周翰,伯和约的你,晚上还有家宴。”
章越恍然。
韩绛在神宗朝四度拜相,王安石还是被他一把拉进了中书,对方也是吴家的姻亲呢,如今自己算不算是被列入了对方考察之列?
果然是政治上用人之法。
从熟人里选能人,从能人里选熟人。
总而言之,既要熟又要能,二者缺一不可,同时要紧的是政见,都是支持变法的。
章越道:“蒙韩公赐见,章某荣幸之至。”
于是韩宗师带着章越走到了一处小阁,见到一位五十多岁的老者正在窗前眺望庄园的景色。
这位老者正是韩绛。
第344章 韩绛
韩绛所在的阁楼位于庄园的深处。
旁边挖了半亩池塘,池边是竹林,将远处的朱楼黛瓦,飞檐重楼恰到好处地遮掩住了,到了阁楼,一步步登阶而上,入目的都是自然之景,仿佛遗世而居一般。
宋朝韩氏望族有二,一是韩琦的相州韩氏,另一个就是韩亿的桐木韩氏。
有句话是“棠棣行中为宰相,梧桐名上识韩家”。
韩亿出身寒门,却官至宰相,他的妻子是名相王曾之女。
王氏教子有方,八个儿子都中了进士,着实是羡煞旁人。
而章越所见的这位老者韩绛就是韩亿的第三子。
韩绛似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章越稍稍打量,但见对方面容消瘦,目小有光,但极有居官的气派。
似韩绛这样的衙内出身,天生带着政治资源,年少时用功读书考个进士,作官时又能将心放在仕途上,那前程是旁人拍马也追不上的。
好比班里同学,家里比你有钱,又比你聪明,读书还比你勤奋,面对这等人这辈子应是没机会超过他。
从历史得知,章越还知道这位老者极有政治抱负,否则也不会扶王安石上位进行变法了。
他不仅是王安石的伯乐,还是蔡确的伯乐。
韩绛招呼道:“度之,来坐。”
章越谨慎地道:“韩公在上,在下不敢。”
“毋庸客气,你看看老夫这藏室里的古玩字画。”
章越方才注意力都在韩绛身上,这时才见阁楼里,摆着各色古玩字画,最醒目就是阁中摆着一样巨大的方鼎。
章越心想韩绛不是来找自己看古玩的吧。
但见韩绛手抚方鼎道:“鼎者武功也,古时大将立下不世战功,君王即铭刻鼎上,以录其功也。”
章越道:“听闻韩公镇守庆州时,秋毫无犯,蕃汉归心,实有古时名将之风。”
章越见面就是一顶高帽奉上。
韩绛淡淡道:“哦,那老夫可当不起。”
嗯,这马屁怎又拍马脚上了。
章越心想,咱们宋朝官员难道都不吃这一套吗?
阁内气氛微微凝重。
韩绛言道:“老夫知庆州时,有一熟蕃的蕃将屡立战功却一直不得朝廷奖赏,一次竟战后劫掠草市,老夫身为庆州知州拿他问罪责无旁贷。”
“但此蕃将知犯事后没有主动就缚,而是回其部落,此人有精兵数千,老夫担心擒他以至生兵变,但不治罪又不足以服众,你看老夫当如何办?”
章越心道,原来是考校自己本事来了。
章越道:“此事确实棘手,当赏时不赏,如今有罪反不可赏也。诛之亦不可,毕竟是立过功之人,何况贸然行事惹其激变。”
章越想了想问道:“此人有子否?”
“有一子在军前效力。”
“有父健在否?”
“故也。”
章越道:“此人屡立战功不赏,故怨而生恨也。此易也,朝廷可以其战功嘉奖蕃将亡父,即是死人名头不妨能给多高给多高,消其无赏怨恨之心。”
“再拔擢其子为将,消其猜忌之心,最后派遣一使,召之必来,到时如何处置尽在韩公。”
韩绛闻言略一思索,然后大笑。
此番来京,他正是为此而来,之前捅了这个大篓子。
他遍询旁人,旁人给的意见要么赏,要么诛。随着面圣日子到了,韩绛苦于无法在君前交待。
眼下了章越,他心想对方文章虽好,但没有历事为官经验,自己通过此法顺便试一试此子才能。
没料到自己如今听章越一席话,问题可谓迎刃而解。
韩绛笑道:“老夫来京时见同年王介甫时,他曾言状元公虽是文采斐然,治道于要,但可惜有道无术。如今看来王介甫的话不可信也。”
章越心底大骂,王安石你又黑我。又想王安石与韩绛是同年,难怪二人交情那么好。
韩绛见章越神色道:“诶,介甫素来自负得紧,度之得他一句治道于要,已是极高的赞誉之语。不过我看度之,有道亦有术也,真是人才难得。”
章越谦虚道:“韩公谬赞了。”
韩绛淡淡道:“老夫向来有一说一,从不虚夸人。”
章越有些尴尬,自己是太谦虚,令你觉得假了么?
韩绛与章越相聊道:“当初富相公在位时,事事因循,他不是没有变革积弊之志,但是总是瞻前顾后的,做事黏黏糊糊,此实令人失望之至,老夫故而宁不为御史,也要弹劾于他。”
章越道:“富相公持重,但求全太多,需知纠枉必过正,过胜于不及。”
韩绛闻言拍腿赞赏道:“度之此言正合吾意。”
章越算是有些明白韩绛的路数,当即不再谦虚,而是矜持地点了点头。
韩绛叹道:“如今天下人看懂这点的人太少,只愿修修补补,却无覆鼎再造之志。”
章越突然意识到,自己穿越后只记得王安石,吕惠卿,蔡确,章惇,曾布等人是支持主张变法。
但却将韩绛给漏了。
没有韩绛就没有王安石,韩绛这坚定的变法派自己居然没意识到。
“老夫历官京西,江南,河北,陕西,陕西,到处所言害农之弊,最重莫过于差役之法。凡衙前者多致破产,其次遍是州役…”
韩绛与章越谈及差役衙前之弊…
章越下意识地想到,王安石变法中最重要的就是改差役法为免役法。
没料到历史推动此法的人并不是王安石而是韩绛。历史上王安石也说,今言役事,乃绛本议。
韩绛道:“老夫虽明知其害,却思不得改变之法。度之有何教我?”
历史上韩绛提出意见,真正推动实施的却是有大魄力的王安石。
但免役法的意见却来自韩绛知成都时一位进士李戒所献。可是如今韩绛还未出知成都了,难怪不知办法。
章越当即道:“韩公果有致君泽民之意,如今当今天下之患在于徭役不均,有连田阡陌不知役者,有地粗容而不免役者,于此在下有一策…”
但见章越将免役法一一道来,果真是句句合于韩绛心意。
韩绛大笑道:“状元公果真腹有乾坤也,老夫才拙百思不得其方,但听你却一言道出。”
“知之却不能革之,实为空谈,老夫也,能知能革之者,可谓大臣,度之也。”
这话将自己捧得太高,章越一时接不住了。
第345章 参加婚事
面对韩绛之言,章越不清楚对方是否有夸大之处,最后道:“此法乃良法,但怕是一提出,会遭到非议,满朝诸公难以赞成此论。”
韩绛正色道:“若再循规蹈就,朝廷就难维持了,某幸若执政,此法必当行之。”
章越听韩绛之言知道,对方所言非虚。
对方曾任御史中丞,御史中丞与翰林学士,权知开封府,三司使并称为执政四入头。
若参知政事,枢密副使有空缺,大多从四入头中直接拣拔。
换句话说,韩降如今的资历才望都足够成为执政,但却缺少一个机缘。机缘这就很难说,有人等这个机缘等了几月几年,甚至十几年,更多的人则等到了死。
章越道:“若韩公用此法,天下百姓幸甚。”
韩绛点点头。
二人继续深聊,最末韩绛对章越道:“老夫与冲卿相交多年,你既是他的女婿,于老夫而言也不是外人。以后在朝堂上有要我韩家借重的,度之尽管开口。”
章越心道,韩绛这是把自己当自己人。
章越亦道:“蒙伯父看重,以后有小侄能效劳的,还请伯父吩咐。”
章越起身称谢,从阁楼里告辞。
这是自己回到宋朝后,与大员聊得最投缘的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