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修虽赏识自己,但他平日位高权重,无暇与自己深聊,所问也是文章学问之事。
而且欧阳修的政见也是偏复古一些。章越不敢与欧阳修正政见深聊。
但韩绛不同,韩绛本人是支持进行大刀阔斧的变法,与章越政见相符,这才是最重要的。
同时还是那句话熟人能里用能人。
岳父吴充与韩绛韩维是好友兼姻亲,这是最基础的关系保障。
没有这一点,哪怕二人聊得再投缘都没用。
章越走出阁楼,不知不觉已是夜间,二人竟聊了这么长时间。
章越握紧拳头,默默道了一句,吾道不孤。
阁楼中,孤灯下,韩绛正在提笔写信。
这时一人举盏登阶而上,正是韩绛的弟弟韩维。
韩维将灯放在一旁,也不出声默默等兄长将信写完。
韩绛将信写好道:“冲卿回京时,你代我转交给他。”
韩维接过信坐下。
韩家兄弟三人性子不同,韩缜,韩绛喜欢谈笑,与人交往都是谈笑风生。
韩维性子却持重,有一说一,韩绛常称其弟耿直。也因这样的性子,韩维得到了富弼的器重。
韩绛道:“你与富相公近来可有往来。”
韩维点点头道:“富公至西京后,与我每旬一书信。”
韩绛道:“富公真宽怀大度之人,这份胸襟气度,天下没有第二人了。”
“富公道兄长弹劾他,是因政论不同,非私也。他不怪罪兄长。”
韩绛道:“也全非公事,富公性子太缓,不足以革除积弊,故而不如让位,韩公性强,方有一番作为。”
韩绛道:“可是兄长你忘了,韩琦当初弹劾过爹爹,令他罢相。”
韩琦当年为谏官时最有名的事,就是同时弹劾四位宰执,疏上后几位宰执一日之内同遭罢免,这就是片纸落去四宰执。
韩琦因此名声大震。
其中一位宰相就是韩绛韩维的父亲韩亿。韩琦弹劾韩亿的罪名就是结党营私,举贤不避亲,韩亿身为宰相居然给自己儿子屡屡升官。
韩维不理解为何韩绛身为御史中丞,不攻击韩琦却攻击富弼。
韩绛道:“韩公与我家有私怨不假,但他是能振作朝纲之人。”
“不过我不是劝你也支持韩公,你毕竟受过富公的大恩,如今韩富之争已显然,富公虽人在西京,但冯京,王陶等都在朝堂上,你我兄弟也不能同在一条船上。”
韩维沉默片刻问道:“冲卿的女婿兄长以为如何?”
“果真是当世奇才。”
“可是介甫说…”
韩绛笑道:“介甫自视太高,岂肯轻易夸奖一后生。似三苏如何人物,非要被他贬为只知纵横之学。”
“更何况此子也是韩相公举荐赴制科的。”
韩维点点头。
韩绛道:“冲卿与你我,介甫都是交好,他与介甫还是姻亲,可惜他两个儿子都是不成器,如今有了这乘龙快婿,怎能不好好栽培。”
韩维点点头道:“十七岁的状元公,此人迟早是出入公卿,十年后怕是我韩家要借重他才是。”
“我何时也见一见他。介甫此人也太不给人留情面了。”
“当初我任馆职,介甫,冲卿在群牧司,冲卿提议每月往定力院沐浴,拿自己的衣裳替换,好给介甫拆洗。每日沐浴后,介甫身上衣着一新,也不知从何而来,也不问我们旧衣哪去了。”
韩绛韩维二人同声大笑。
韩绛道:“介甫这人就是如此,用他的话来说就是省细物而识大体。”
“不过冲卿此人护短,若知介甫如此议他女婿,怕是这场朋友也不要做了。”
章越从韩府回家后,因喝了不少酒故而有些微熏。
最后是文及甫,欧阳发二人驾着马车送章越回家。
到了家门前,却正好见得自家门前停着数辆马车。
“度之,你家来了贵客?”
章越心想自家来了客人,自己怎不知。
正说话间,却见家门一开。
府中的灯光一下子照亮了门前。
章实章丘于氏正送数人从家门而出。
章越看清来人一位是叔父章俞,一位是叔母杨氏,及章访,章楶父子,还有一对年轻夫妇,是自家二嫂张氏和章惇。
章越一愣心想,章惇怎么回京了?
章越随即释然。
章惇嘉祐四年进士及第后出任商洛县试衔县令,如今快要到了回京述职的时候。
章越见了章惇,不知说什么才好。
章俞则迎上前笑道:“三郎,惇哥儿此番特意赶着你大婚之时回京。”
章越闻言看了章惇一眼,章惇也看了自己一眼,转过身去。
章实笑道:“这下好了,一家子团圆了,正好热闹。”
张氏听了章实的话神情微动,扯了下章惇的袖子,似示意他上前与章越说几句缓和的话。但章惇却低下头与张氏说了几句,目光也不再看向章越。
章越见此一幕先让文及甫,欧阳发二人驾车回去。
家门前的灯光依旧明亮温暖,但章越此刻心却已寒,他对章俞道:“叔父,其实惇哥儿不必如此。”
此话已表达了他全部态度,再说下去就要失礼了。
第346章 兄弟恩怨
章越一直觉得自己是个胸无大志的人,穿越前每天在b站和女团学跳舞,在微信里向无助的女生买茶叶,看虎牙学学健身啥的。日子就那样得过且过就好,再找一个相貌平平,啥也平平的女子一起开心地供房贷车贷就好了。
但穿越后,却觉得自己背负的太多。若没有这位二哥搞出的一连串的事,将一家人逼到了那样的境地,他何尝要三更灯火五更鸡的读书,好吧,其实也没那么努力。
之前为了活下去,后来为出人头地,如今就为了争一口气。
当章越一句话落下,气氛一顿,章惇也看了过来,气氛微妙至极。
章惇识得方才送章越下马车的是文彦博家的六公子文及甫,另一人则是欧阳修家的大公子欧阳发。
他嘉祐二年,游历京师时住在章得象的家中。章俞欲让他成名,极力引荐他出入公卿之宴,故而章惇与二人倒有一面之缘。
但见章越与他们为友甚为热切,猜到因吴家姻亲之故。当初顽劣不学的兄弟,如今…
章惇道:“我回京述职而已,本也无意赴你的婚宴。”
张氏闻言暗中拉了拉章惇的袖子,章惇却没有片刻犹豫,斩钉截铁地道出了如此言语。
章越道:“这倒是要多谢惇哥儿成全了。”
二人倒是一句也互不相让。
章俞看着眼前一幕也是无语,当初他与杨氏谈及章越对他们一家的怨恨后。章俞不以为然,人生在世不就是一个利字。
一点点委屈算什么,自己补偿的了。
但章越两度拒绝了他的示好后,章俞以为这少年不知权衡利弊,等在外吃了苦头,碰了壁后,自会上门来求他这叔父。
最后一直到那日他的寿宴上,章越一路考取了省试第二,状元,制科三等。
远远超过了嘉祐四年进士第五人的章惇,甚至晚两年中进士,但官位反在他兄长之上。
章越原先那股身上的不平之气,那份无可奈何的委屈及狼狈,已是不见。对方更加内敛,气度也更从容,唯独不变的就是这份绝不妥协的态度。
章俞终于明白他当初犯下了一个天大的错误。
若是当初,自己没有私心,他们兄弟二人同心,那么章家说不准以后也会如二韩一吕般,成为顶尖的官宦世族。
但是如今兄弟二人的怨仇是化不开了。
听章越这句话,章惇微微一笑,脸上仍是那般自信不在乎的神情。
“你倒真是变了不少,当初只懂玩闹,不知上进,还变着方的使钱,若非是你实哥儿又怎么会向岳家借钱,在岳父面前丢尽了颜面。”
章惇顿了顿道:“若说是我离家出走,令你发奋图强走到今日,那么于你而言倒不失为好处。”
无耻…
章越已非当初那容易动气的少年,当初他见王安石,章惇时心底都有几分畏惧之心。
但如今…
章越言道:“巧言令色之词,当初你看不起我与哥哥,弃家而走,如今倒成了冠冕堂皇之词。”
章访章楶见兄弟二人见面就相争,有些进退不得。章访对章楶道:“此事无论怎么说,曲皆在惇哥儿啊。”
当初看不上眼的弟弟,如今却如涅槃重生般,反而到了一个比兄长更高的位置。
“你们俩兄弟一人少说一句!”章实连忙上前说和。
“谁与他是兄弟?”章越驳了章实一句。
章实闻此言露出心疼至极的神色。
“哥哥,当初你我过得什么日子都忘了吗?赵押司逼上门时,举世无依的日子,你忘了吗?我可一辈子忘不了。”章越忍不住与章实言道。
见章越与章实争论,章惇道:“三郎这样与兄长说话么?”
章越看向章惇言道:“你在教训我么?章家那么多人唯独你没有这个资格,章子厚!”
杨氏见这一幕心疼不已,他本希望让章惇回来参加章越的婚礼,来化解这兄弟间的死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