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琦也很生气,富弼司马光事事反对自己。
但他对官家道:“陛下勿要灰心,陛下即位之初,权力未固,圣德未彰显,大臣们些许质疑,只要陛下在位久了,让忠信之臣充任要枢,如此事亦渐渐可为之了。”
“如今征募府兵之事一定要行,这是国库空虚下唯一抵挡西夏人的法子,同时与夏人和谈也在于此,暗中可多让些利益给他。”
官家道:“也是,韩卿,西夏之事确实错不在使臣,但朕只能违心罚之,否则不足以给西夏国主交待。”
韩琦默然片刻后道:“也好,只是处罚之事,确实寒了士心。那两名侮辱夏人的使臣,就罢去他们官职!至于章度之必是先帝钦点的状头敕头,要不要罚,还在于陛下的决断。”
官家道:“相公你方才说朕刚即位,恩威未立,身边没有忠信之臣。这章度之是先帝多次称赞的,朕也很赏识他的才华,但是之前朕让任守忠问他讨两万贯钱,他却迟迟不肯给之,你说他朕可用还是不可用?”
第474章 转对之制
西夏使臣被处罚出了结果。
两名押伴使皆为处罚。
时司马光上疏言,大邦畏其力,小邦怀其德。不避强,不凌弱,此王者所为天下。
使者维护中国颜面之举,在司马光看来反成了‘凌弱’之举,章越看了司马光之疏,也感叹他老人家这一手着实厉害。
两位使者都被处罚了,虽未提及章越本人。
但章越也知道自己避不过,恰好殿上争论,也通过不同渠道传入章越的耳里。
与自己传这话分别是韩忠彦,欧阳发。
韩忠彦,欧阳发虽未明言,但他们通过这样的转述,让章越明白自己最好上疏自劾。
自劾就看自己在官家心目中的分量了,若是对你印象好的,官家会赦免你,此事就这般轻轻揭过。印象不好也是从宽处罚。
此举总比被秋后算账的好。
但章越觉得自己此举并无过错,故而也是犯了牛脾气,坚决不自劾。
不自劾的后果也很显然,于是不少朝臣将西夏国入寇的过错隐隐轮在章越身上。
治平十月,西夏犯边,在朝中引起了震荡。
韩琦与司马光就是否在西北实行府兵之制进行了激烈的争论。
至于官家也作出一个决定,那就是恢复转对之制,于五日大起居时,由翰林学士及文班朝参官以次轮流奏对。
转对之制,在太祖建隆二年时实行过。
所谓转对之制,只要你是朝参官的文臣都可以入殿向官家奏对。
而之前一直实行是次对之制。所谓次对即是由具备待制官资格的官员方可进殿入对,故而待制官又称次对官。
官家恢复转对之制的用意很显然,就是只要你是朝参官都可以获得入对的资格。
这对于打开言路非常有好处。
待制官说得可能都不符合官家旳心意,那么官家从次对制改为转对制,用此听一听‘低级’官员的意见。
当然这低级官员,也是有门槛的。
所谓的门槛就是朝参官以上,刚升任的太常丞的章越,正好堪堪在这门槛上获得了上殿转对的资格。
这也是权力所在。
原来朝参官的金贵在于可以获得转对资格,但仁宗皇帝后期一直都是实行次对,而不是转对。故而令朝参官们除了每日在殿外磕头外,根本无事可为之。
但转对制实行,朝参官就值钱起来。
这令不少刚升任朝官的官员,不免都摩拳擦掌,对于国家大事都酝酿了一番见解,想着君前奏对如何被官家赏识上。
于是实行转对时,平日发烧肚子痛各种理由向御史台请假不来朝参的官员,一个个都是身体突然好了。甚至有些实在上了年纪走不动道,让家人直接抬进皇宫。
官家都实行转对之制,咱们身为朝参官怎么能不给脸呢?
章越至崇政殿前时,但见官员们各个都是精神抖擞。
章越心想,从次对至转对之制,有开言路,防壅弊,选人才之用。
对上位者而言,往往低阶官员有敢言或言能合他心意之人,之前议政富弼,司马光一顿抢白将官家,韩琦打得趴在地上出不了声,其余官员附官家者寥寥无几。
但对于上位者而言,这些都是有办法改变的。
从古至今的当权者都喜欢通过改革变法来获得权力,而他们的支持者不是来自于高层既得利益者,而都是出自相对低层的官员。
章越听得旁边官员言道:“太祖朝时只在建隆时行过转对,太宗登基十五年后方才继之,隔了足足三十年,真宗,仁宗在位都行过两次转对,不过只是年余,不知今上如今能行几日?”
一旁官员笑道:“官家有改革进取之意,对于我等而言是好事啊,我可是准备了一肚子的话呢。”
另一人嘲道:“汝就算了吧,我等臣僚面君之事本就诚惶诚恐,未必敢于极言。你在这准备了一肚子话,到了两腿一软怕是一个字也崩不出来。”
众人都是大笑。
“不过说是轮对,一次只能出入二人,数百名朝参官何时才能轮到我们,我看难。”
“万一官家问道西夏之事万万小心,特别是府兵之事,那是左右得罪人。”
“不错,慎言,慎言。以往轮对之不行,就是宰相们以为言事者众,刺当权之隐。”
章越听了也是明白,如历史上秦桧就是小心眼的人,官员们轮对时都怕说错了话,故而都不肯去。就算去了,也是和皇帝说些无关紧要的话,如官家多保重身体,不要劳累的意思,反正害怕触了忌讳,就是不敢说国事,说得都是不打紧要的,如此轮对的意义也就没有了。
轮对的提议一出,也遭到了官员们的反对,大意是怕下面有些大臣不成体统,专挑皇帝爱听的说。但真正反对的用意大家都心照不宣。
章越与朝参官们就站在门外听着。
他并不觉得这转对会轮到自己,但对于他别有苦恼,那就是西夏问罪之事。
既身入官场就处于是非之中。
当官到了这个层次,同僚们不会当面揭你过错,但偶尔一两个举动,轻蔑的眼神或是视若不见,那等隐隐的小钉子,唯有亲自经历过的人才懂。
你到一个地方但觉气氛不对,只要不是太迟钝,都可以察觉到不久前这些人说了有关于你的悄悄话。
尽管大家面上都是无事,但你就是隐约可以感觉得出来。
那就是自己被针对了!
特别是司马光那一疏后,章越可以感受到这样的软钉子。
“未预次的官员,听封奏以闻!”
听得旨意,众朝参官们继续在日头下等待。
方才已是两两入对了十人,一般官家不会召第六对,大家看来自己又是白等一日。
众官员都有白等一日的遗憾。
尽管有遗憾但该来还得来,就好比有些会议,你去了也说不上话,更不用谈有什么决定,但到场就代表一个资格。
入对就是一个资格之事。
“知谏院吕诲,管勾交引监章越入对。”
随着小黄门出来通报,章越不由微微讶然,随即反应过来,手捧白简道:“臣遵旨。”
于是在众人目光中,章越走到殿门前,吕诲也在身旁。
吕诲是待制官是有入对资格的。
而轮对都是这般一名待制带着一名非待制官员。
这样的配置,据说是怕防止奏对时冷场,同时一名待制官有君前奏对的经验,可以提点第一次奏对的非待制官,以免在君前闹出什么笑话。
以前不是没有大臣见了皇帝,口中只是嘚嘚嘚,连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
但一名待制官可以帮你化解这尴尬。
于是章越吕诲一并入殿。
第475章 御前敲打
吕诲从东阶上殿,章越自西阶上殿,吕诲看见章越在无人注意处悄悄给了引自己上殿的小黄门塞了一颗金豆子。
吕诲暗赞此子真是会做人。
吕诲与章越在殿前碰了面,二人谦让了一番,吕诲先行一步,章越落了半步随之,总之在礼数上章越作到了十足。
二人经侍者引领下入了崇政殿后殿。
平日官家在正殿临轩视事,听中书枢密奏事,这等场合十分正式,君前奏对皆在众目睽睽之下。
正殿议事散后,官家常至后殿与宰执欣赏器物,书法等等,若还有人奏事或者接见什么大臣,这称为后殿再坐。
这样的场合非正式,也没有起居官在旁,君臣之交谈也可随便些,坦率些。
这也是在不同的场合说不同的话。
章越吕诲走入后殿时,但见官家穿着便袍,坐在一张案几后。
二人行礼参见后,官家以一等拉家常的口吻道:“两位卿家久等了。”
“臣不敢。”
章越可以感觉对方似新作官家的缘故,与臣下的接触上还有些稍稍的不自然,比如方才明明的示恩于臣下。
但仁宗皇帝表示是令人受宠若惊之感,但对方却有等故作轻松之感。
不过人家才刚当皇帝两三个月没有经验,这也是可以理解的。之前的日子一直在担心受怕中度过,整个人不是在发疯,便不知在干嘛。
在宫里骂过曹太后,韩琦给他捧药被打翻洒了一身,前者令他差点丢了帝位,后者则也令他差点得罪了整个文官集团。
至于仁宗皇帝亲政时,已被章献太后调教了十年,人家作皇帝那是专业的。
咱眼前这位只能说是半路出家。
“太常博士,知东明县皮公弼,吕卿可是知晓?”官家向吕诲发问道。
吕诲道:“臣对此人略有所知。”
“卿以为他才干如何,有朝臣举他为权发遣度支判官事可否胜任?”
章越听了看了官家一眼,吕诲言道:“皮公弼为吏时,臣听闻他甚为进取,到了京师又是忙着请造大臣,陛下用此人为三司判官,非朝廷求贤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