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家道:“善,朕昨日看吏部考法,前朝任三司判官者,必须为通判后三任九岁资序,方与三司判官或外出转运副使。而如今皮公弼不过知县,未曾一任通判,亦举为三司判官,可知朝廷选官完全没有章法可言。”
章越听了心道,这不是指着和尚骂秃子么?
不过章越听出来官家对自己当初不给钱旳事很不满,故而讥讽他没有出任三司判官的资格,但问题是朝廷自有规章制度。一个三司判官的差事,不是皇帝可以过问的。
吕诲人老成精,哪不明白。
但是吕诲却故意不顺着官家的话往下说,而是道:“陛下臣昨日上奏,西边有事,朝廷调宦人监军,此乃前朝之弊也。臣请陛下召回内宦,择贤明将帅任之……”
官家听了道:“朕看来宦人未必不如将帅,譬如前朝鱼朝恩,士人多毁之,然而他的救驾之功却没有提及。”
章越听了心道,原来宋徽宗爱用童贯,原来基因在这里啊,还有贪财这基因也是从你这来的吧,果真是根红苗正啊。
那么望之不似人君也是一脉相承的?
吕诲欲再言,官家打断道:“朕今日找卿是问,如今修起居注缺人,吕卿可有合适之人引荐?”
吕诲道:“修起居注都是以制科进士高科,且身有馆职兼有才望的官员充任。”
官家点点头道:“然也,这般人才不好选。”
说到这里官家看向章越道:“章卿当初试馆职,授何职?”
章越道:“臣如今直集贤院。”
官家笑道:“章卿乃制科进士双魁,堪称古今第一人,卿以为如何?”
章越心道,当初王安石出任盐铁判官时,仁宗让他去修起居注,结果王安石连续八次拒绝。王安石不去是有道理的,你仁宗皇帝明明不信任我,我干什么要去皇帝身边任职。
再说我之前得罪了你,如今你让我出任记注之职也不是真心的。
不过话说回来,修起居注这个职位每天都可以见到皇帝,可谓是一步登天,但章越去这个位置肯定是被人喷死,因为多少人眼红这个位置,而自己的资历显然是远远不够的。
历史上官家还打算将修起居注职授予明年(治平二年)回朝的苏轼,也被韩琦一口拒绝,理由是苏轼的资历不够,让他先试馆职再说。
章越想也不想便道:“回禀陛下,记注之职近于知制诰!臣仕官不过三年,资序远远不及实不敢受任,还请陛下俯允!”
吕诲则和稀泥道:“陛下,朝廷官位升迁都有资序,不次进人朝中会有非议,章太常若出任记注可显官家恩典,爱才之意。”
官家则道:“朕既赏识章卿,哪个朝臣有反对?”
章越心想皇帝这哪里铁心要授自己起居注的意思,就算自己这边答允了,韩琦那边肯定也通不过,因为这违反了官员升迁的秩序,到时候自己不上不下的,唯有辞官一职了。
章越想到这里,一旁吕诲清咳了一声,示意皇帝的话一言九鼎,章越在皇帝面前不可违背,还是先答允了再说。
章越心想,哪有这般答允了。
章越想了想还是,此刻唯有低声下气地道:“回禀陛下,臣不堪造就,记注乃出入承明之职,非臣等草木之辈可出任。”
“还望陛下重新择人,臣愚钝实不足以报答陛下简拔之恩!”
说完章越向官家重新一拜。
御座上的官家微微一笑。
他想起当日与韩琦授意要将章越调离交引监之事时,却引得韩琦大怒。
韩琦直接不给他丝毫颜面,说三司判官乃微末之职,也是堂堂天子亲自过问的?
韩琦还说,皇帝向大臣要钱,实是丢人之举。
官家听了韩琦一顿数落,自己面上也是挂不住,不得已罢了此事。但事后官家却越想越气,自己身为堂堂天子,韩琦指不动,富弼司马光整日喷自己,现在连章越一个小官居然也是不服自己安排,必须先敲打一番才可以用。
故而就有了今日召见之事。
官家见章越似已服软,仍继续道:“朕意已决,章卿不可推却。”
章越想到这里,将牙一咬。
他看向官家直言道:“陛下可是觉得臣不胜任三司判官之职否?”
第476章 怼一怼皇帝
章越一言之后,殿内气氛一下子凝固了。
崇政殿后殿是个极广阔的所在,两名小黄门本在殿侧香炉添香。
忽觉得殿上语气一滞,这便稍稍抬起头来,却见殿侧的老宦官朝二人递来了一个严厉的眼神。
能进崇政殿作事的小黄门最懂得察言观色,二人知机立即停了手中的事,面向案几后的官家磕了个头,趋步后退离开了大殿。
老宦官面色凝重,扬了扬手中的拂尘然后尖着嗓子长长地扬了一句:“大臣告退!”
官家的脸色有些苍白,似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他此刻有几分不可置信,一旁内侍虽提醒两位官员可以退下了,但官家却一摆手对章越问道:“方才甚言?”
一旁的吕诲轻咳了一声,对章越使了一个眼色,示意他立即请罪。
章越言语为之一滞。
见章越犹豫不敢回答,官家盯着章越,声音微微调高几句,居高临下地质问道:“章卿,你将方才话与朕再道一次?”
一旁内宦轻叹了口气,后退三步看向殿内的情况。
章越方才出言后,确实涌起一股后怕的情绪,甚至身子有些微颤,一颗心跳得飞快。
“怎么不敢?”官家轻笑。
当我不敢?
章越此刻气血上涌,不由脱口而出道:“臣方才所言,陛下可是觉得臣不胜任三司之职,若是如此,臣可以一一详禀于君前。”
吕诲摇了摇头,一名太常丞居然敢呛声皇帝?
没错,在仁宗朝时台谏们常常有此举。
仁宗时台谏地位本不高,但仁宗朝却无限拔高台谏。不过仁宗本意是用台谏制约相权,但那知却搬起石头砸了自己脚。
如今台谏中真正的核心是司马光。
因为司马光代表着天下旳公议舆论,皇帝惧怕的是公议舆论,而不是司马光本人。
那章越又代表着什么?
他是谏官吗?敢如此呛声皇帝?
官家脸沉下来,若方才章越肯服软,此事还有挽回的余地,但如今他竟是把话说直,那么君臣二人间就没有丝毫回旋的余地了。
方才官家与章越,吕诲说话时,脸上还有笑意,但此刻脸已是沉下来,一股愤怒的情绪在他心底酝酿。
官家取了案上一封劄子,又重新放下,冷着声道:“听闻章卿在交引监用人多是……往好的说是举贤不避亲,往不好的说是任人为亲。”
“选拔用人乃朝廷公器,交引监是朝廷的衙门,不是章卿的节度使衙!”
宋朝凡帅臣,监司,郡守都可以自行铨选官吏,奏请朝廷授职,这被称为辟差。不过章越却不在此列。
官家此刻心底虽是大怒,但面上仍是保持克制。
章越道:“回禀陛下,臣于交引监授职一一皆经流内铨,取旨于朝廷,臣是不知任人为亲之言从何而来?”
官家道:“是么?章卿为何只用太学生?将昔日同窗充塞要职?”
章越道:“回禀陛下,太学生是四方贤俊,经州县荐举送至国子监,他们各个饱读诗书,皆是百里之才。臣为朝廷招揽人才,便借着同窗旧谊不惜厚颜三请五请,他们这才不嫌吏员之卑,肯屈身于交引监作事。臣不知这般有何不是?”
官家道:“这……太学生为寒俊,确是人才。卿招太学生,朕可以省得。那么除了太学生么?朕听闻你受了不少大臣请托,将他们子侄安置于交引监,安排差遣。那些这些人又有什么才干?”
章越道:“陛下既言人才,那臣敢问陛下何为人才?”
“在臣看来,那些寒门出身,却才干卓著,各个能独担一面的太学生确是人才。但还有一等,他们出身官宦人家,久行走于官场之间,人情熟络。他们身上有臣称之为资源之物,这也是一等人才。”
官家闻言吃了一惊,章越分明是拿交引监的差事,拿去交换大臣们所谓的资源,这等卖官鬻爵之举,居然也能说的如此清新脱俗。
“人情熟络也是人才?”官家反问道。
章越道:“正是如此,交引监也是衙门,而且在洛阳,陕西,汴京三地,如此便要与官员往来,在地在京的各个衙门打交道。”
“若臣尽是用些能办事却情面不熟的官吏办事,那么他们纵有再大的本事,却连衙门的门都进不了,更不用提与衙门打交道了。”
“还有……”
吕诲在旁看得是目瞪口呆。
但见章越说得义正严词,好一顿抢白竟将官家说得哑口无言。而且这一番长篇大论竟还没有停下的意思,但见章越越说越是激动,一时不慎口中喷出白色唾沫,竟飞溅在官家的面前的案几上。
吕诲听着章越越说越理直气壮,竟然是一时忘了出言提醒,他先前是又惊讶,如今竟是觉得好笑起来。
竟有臣子如此抢白天子的?
这还是说得没完了吗?这口中唾沫乱飞,都要喷到官家的脸上去了。
吕诲在旁重重咳了一声,章越听吕诲提醒这才缓了下来道:“其余的容臣以后再说……”
居然还没说完?难道是话痨不成?
吕诲心道自己真是小看了章越,平日看他如此谦退有礼,哪知竟是如此较真的性子,连官家面前也不留一点余地。
官家不由怒了,纵使章越说的有道理,但他毕竟是臣子哪有这般的道理。
你章越是不是打心眼里,瞧不起我这官家?
官家毕竟刚当皇帝,权威未立这刻也不知如何,此刻恼羞成怒地道:“用人的事不说,那么交引监账目不清总是真吧!”
这天下衙门的账目就没有一个清楚的。
官家长出了一口气,觉得自己终于扳回了一程,正要斥责章越对交引监账目隐报的责任时,却见章越将白简夹在腋下,蹲下身子从靴页里取了一本薄薄的类似帐薄一般的东西奉上道:“启禀陛下,这交引监帐本臣一直随身带着,还请陛下查账,若有一丝不清楚的地方,臣便……便一头撞死在这金殿上!”
章越朝殿角的三人合抱粗的立柱一指,然后毅然决然地递上了帐本到君前。
官家也是惊呆,他没料到章越居然随身带着帐本,此刻他也拿章越没辙,此刻为了挽回颜面不由重重拂袖对章越斥道:“狂妄!”
说完官家惊怒交加地便要离殿而去,但袖子一挥却发现一动不动,转头一看原来是章越拽住了他的龙袖。
章越将帐本奉上,仿佛如一头倔牛般道:“请陛下过目!”
见此一幕,吕诲老官宦同声惊呼。
“大胆!”
“放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