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则以为王公考虑欠妥,不如改为‘厉风俗,严法度’。”
王安石一听即知眼前的章惇与李承之一般就是自己要找的人。他对章惇道:“子厚坐下说话。”
章惇一副意料之中的神情言道:“谢王公赐坐。”
……
而一旁章越与曾巩,曾布言语。
原来曾布进京之后,想要试馆职,想求官员引荐。原来凭着欧阳修关系,这事对曾巩来说一点都不难,但如今欧阳修远贬了。
曾巩便想到了章越,想让章越帮忙找大员引荐。
章越没有一口答应,而是看向曾布问道:“子宣,经术如何?文史如何?”
曾布奇道:“试馆职乃考诗赋,文章,正言为何问在下经术,文史?”
章越不由失笑,一旁曾巩言道:“舍弟虽愚,但所言也有道理,不知为何度之发笑呢?”
章越笑后言道:“还请贤昆仲恕罪,其实以子宣之才,这诗赋文章不在话,但馆职只是为了作诗赋文章吗?最要紧是贯通经典,以备天子顾问啊!”
曾巩闻言点点头道:“原来如此,度之说得有理。”
一旁的曾布却是很耿直地道:“禀正言,布以为不然!馆职为清贵之选,备天子顾问是要紧,但最要紧是以自身为官见闻阅历辅之天下施政,岂能只是作个书橱呢?”
章越听了恍然,他终于明白为何曾布从一开始见面,即流露出不太信服的自己的神色,原来对方是一名实干派,故而对自己这样一直在中枢任官,没有地方实践经验的官员,不太以为然。
章越闻言笑道:“子宣,所谓施政为何事?说白了就是解决问题!”
“故而我们要辅助天子解决问题,为何要用之经史?”
“因为经为横,史为竖也!”
所谓经为横,史为竖,就说看待问题一个横向与纵向的两个角度。
经是什么?
儒家的经典换句话说就是一个意识形态,所谓的意识形态就是解决这个问题时,一个约定俗成的方法,如此方便上下协同,免得一人一个办法。
好比说与青楼女子交游,一个认为是风流,一个认为是伤风败俗。
两种看法都大有人在,但意识形态就是把所有人的看法统一起来,认为作这件事是不对的。
所谓的经是什么?
就是我们施政者要解决一个问题时,必须考虑到大多数人的看法。
比如我想要去青楼,你稍动脑子就要知道这件事是不对的,你的好朋友去,你必须要规劝,如果你是官员,治下有士子整日夜宿青楼,你可以拿这件事打他的屁股。
至于史就是纵向。
施政者解决问题都是当下的,所有过去的事拿出来都可以作一个参考。
既然经是了解意识形态,那么为何要通史呢?
章越对曾家兄弟言道:“昔鸠摩罗什的高足僧肇,在物不迁论中有云,人则求古于今,谓其不住;吾则求今于古,知其不去。”
“为何这么说,求向物于向,于向未尝无;责向物于今,于今未尝有。于今未尝有,以明物不来;于向未尝无,故知物不去。”
章越这话说得很玄乎,但其实很简单。
求今于古,故知物不去,过去的事情,人都以为是已经过去了,此物似已离你远去了,但其实不然,好比你读过的书,你吃过的饭,你走过的路,甚至吃过的亏,上过的当。
这些似乎都已经过去的事,但是他们都已经变成于你身体的一部分,变为你的经验,知识和营养留在身上。
故而一个人现在遇到问题时,所要解决问题的方法手段,其实都是依赖于你过去的经验实践而作出的判断。
反过来,求古于今,谓其不往。
人生总有各种各样的遗憾,比如说我二十年再努力点,绝不是今天这个鸟样。
当初我不说那句惹妹子生气的话,她现在早是我老婆了等等。
考试时候那道题如果再认真一点就不会错了。
但其实不然,就算重活一次,该堕落的还是会堕落,那个妹子也不会成为老婆,遇到那道题目该错还是会错。
为什么这样?因为今天的你与过去的你,所处的条件环境是不一样的。
就好比我们常常为史书上发生的事情而感到痛心,总想若是我该如何如何,但历史不是偶然而是必然。
当然除非你是穿越者,因为人不是当初那个人了。
故而不要为过去后悔,因为除了自己菜,没有第二个道理可讲。但是你从中吸取了经验教训,凡杀不死你的,都使你更强大了。
这就是物不迁论的精髓。
往物而不来,今物何所往?
过去的事情不成为今天的你,那么今天的你又将何处去呢?
咱大宋的国策为啥是要强干弱枝,以文御武呢?明知道练出来的兵都那么烂,打都不能打,为啥不回到唐朝时藩镇的格局,让武人为节度使领军呢?
章越说完之后言道:“经即为俗也,为世人约定俗成之理,史看似已是远去,咱们平日用不着,但遇疑难之时,那便是真的道理!”
“若是人若不顾俗理而行,那么说出的话将无人信服,但一味顾于俗理,如同屈服于流俗,离真正的大道越行越远了。故而必须以史来纠正经义之谬。”
“吾等为馆职,为何要熟读经史,以备天子顾问?子宣明白了吗?”
曾布此刻站起身来,方才的傲色丝毫不见,以一副拜服的神情道:“章正言高见,布受教了!”
……
章惇对王安石言道:“余尝闻贤人君子,明于盛衰之道,通乎成败之数,审乎治乱之势,达乎去就之理。故潜居抱道,以待其时。”
“王公出山,正得其时也,今上求治于大臣,正是我辈建功立业之时,天下除了王公没有第二个人可以胜任此事。至于王公向官家变风俗,立法度正为明于盛衰之道,通乎成败之数,审乎治乱之事。”
王安石闻言微微点头,但面上却是不置可否的样子。
章惇没理会王安石冷淡的表情,继续道:“所谓变风俗,何为风俗,便是本朝百年以来因循守旧的风气,朝中大臣抱儒家经义,句句圣贤之言,而不知如今已是危急存亡之秋。”
“经义不变,风俗不会变,朝中这股因循守旧的尸气便不会散!故而要编写新的经义,明令推行天下习之,变字太缓,不如一个厉!士子不习新经义者,不许做官!”
“至于立法度,在于如今朝廷威信荡然无存。无威信则无法度,商鞅南门立木,千金一诺为何?因为要立法度,在于言之而必行,行之而必效!”
“当初范文正公变法,满朝文武反对,官员们都上下不一,又怎怪天下之人将信将疑,于朝廷新颁布律令阳奉阴违,为何这般?就是在于朝廷的威信不立。”
“故而我向王公提请,日后立法,但凡有一句妄议新法者,当立斩于南门之外!”
“放肆!”王安石拍案怒起。
第553章 分歧
著作佐郎是一个神奇的官职。
章越在仁宗皇帝驾崩后,大礼泛阶升为此职。
章越是嘉佑六年的状元,这个升迁速度着实有些快,但要不是之前辞官了两年,如今官职还会更高一步。
而对于王韶,曾布,章惇而言,他们都是嘉佑二年的进士,熙宁元年时方为著作佐郎。
章惇其实是嘉佑四年的进士第五人,这个名次著作佐郎算是情理之中。
王韶凭着章越的举荐,收边招抚番人有功,这才升为著作佐郎。
至于曾布升的稍稍有些快。
曾布见过章越后是心悦诚服,章越与曾巩关系不错,也有意提携了曾布一把。
当然以章越如今的官职还不足以举荐曾布试馆职,于是他将曾布引荐给了韩维。
韩维看在章越面上答允帮忙。
至于曾巩与王安石虽近来少往来,但曾布与王安石交情很好,故而王安石也引荐了对方。有了韩维,王安石的引荐,曾布被举为试馆职。
至于章惇……
章越在一次朝会上听官员们说章惇已投至王安石门下。
章惇如何得王安石赏识的有各种版本。
一个说是李承之,张郇引荐的,一个说章惇为了投靠王安石,不惜拜在王安石的妻弟吴颐门下。
但章越所知的真相不仅仅如此。
如今朝堂上主张推动变法改革,隐隐有两派。
一派是韩绛,韩维兄弟,韩绛是韩琦提携,韩维是富弼提携,他们兄弟虽都支持改革,但是做法还是相对温和。
比如章越最早建议免役法,韩绛上疏提议,但在两制以上官员集议时被司马光反对而作罢。
作罢之后,韩绛,章越也就没办法了。因为朝堂上保守的势力太大。
不然起了朝争,大家就都撕破脸了。
另一派则是王安石,韩绛和章越的想法都出奇一致。
他们都要借重王安石威望及才干,以及他变法的决心。更要紧的是老王是狠人。
既然韩绛一方在朝堂无力抗衡司马光,吕公著等保守派势力,所以必须有王安石加入己方阵营。
最重要的是王安石的政见比韩绛更激进,变法改革的决心更大。
韩绛没有办法,坏人必然有人来当,故而王安石必须出面充当打手。
那么说章惇为何被王安石看中。
王安石既要推行变法,会找什么样的人作帮手?
真找阿谀奉承之徒吗?
并非如此,纵观另一个时空历史上的蔡确,曾布,章惇,蔡京,邓绾这几人,他们的手段比王安石更狠,政见更激进。
王安石要变法不会找同样支持变法,但政见相对温和的官人,因为这个好人他可以来作。
但是变法要推行下去,冲在第一线的必须是比自己更狠,更激进的人。
故而韩绛找了王安石来推行变法,王安石则找了章惇,邓绾落实主张。
大家的心思都是一模一样的。
已经身为两制官的吴充,向官家上了请求实行免役法的奏疏。这个奏疏是吴充,章越翁婿二人充分商讨过的,比起第一次上疏更加稳重,可行性也是更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