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免役法更名为募役法。
章越起草了募役法的宗旨,其第一要义曰:凡有产业物力,而旧无役法者,今当出钱助役。
说白了,此法针对的就是那些坊郭品官之家,他们这些人都有大量的产业,但是却不需要承担劳役,反而是由老百姓背负沉重劳役,公平吗?
有了高高在上的地位,却整天撸国家的羊毛,合适吗?
可以想象,这个免役法一旦实行,会遭到不少官宦之怨怼。
章越本以为岳父会爱惜如今名位,不会允许自己写得这么直白,但岳父倒是义无反顾地道:“此怨由我一人担之。”
章越本要和岳父联名上疏,但吴充没有答允,他说此事有风险,他们不可以坐在一条船上。
奏疏里提及,乡户分五等,坊郭分十等。
乡户三等以上,坊郭五等以上按户等出助役钱,家业越多交钱越多。
乡户四等,坊郭六等以下不要出钱,只要出力就好,朝廷将收上来的助役钱用来雇佣这些百姓承当劳役。
税法的内容大体如此。
此法吴充,章越写完后给韩绛过目,韩绛对吴充,章越大为赞赏,也增补了一些意见。
最后吴充以此定稿上疏官家,官家看这免役法的奏疏后是十分高兴,当即召见了吴充道:“先帝果真有识人之明,早知卿于国事上肯直言。”
不过吴充此疏上后,官家交给学士院讨论,但仍为司马光反对。
同样身为翰林学士王安石对此没有出声。
章越知道岳父此疏因学士院反对没有下文后,也是有些意气消沉。诚然自己与司马光关系也还不错,范祖禹和郭林还都托他照看着。
让他出面与司马光撕破脸,大吵一架,却是办不到。真吵了,自己估计也不是人家对手。
他与司马光没有私怨,对方人品也没有什么可以指责的地方,但就是彼此政见不在一条线上,能有什么办法?
而韩绛知道募役法两次被司马光阻扰而没有下文后,终于在一日退朝后亲自登门王安石府上。
二人谈了一夜,到底谈了什么无从得知。
数日后韩绛上疏说王安石的弟弟王安国因之前居丧三年,没有科举,请求官家召他进行单独的进士考试。
王安国通过考试,被赐予进士出身,出任西京国子教授。
其实不用韩绛帮忙,此时王安石通过讲学已是更进一步得到了官家的信任。
朝堂上都知道王安石虽是翰林学士中资历的最末,但反而可能后来居上,先一步成为宰执。
伴随着王安石拜相的传闻,与司马光同在学士院的二人,因为一事第一次生起了不和。
这是一个很普通的案子。
登州一个名为阿云的民妇要杀自己的丈夫,捅了十几刀。谋杀亲夫,这可是骇人听闻之事,就算没杀死人但也要重判的。
但登州知州许遵认为阿云还在丧期便被叔父婚配,这不合于礼法,故而二人不是夫妻关系,算不了谋杀亲夫。再加上阿云还是自首的,故而要减其刑法。
然后此案交给审刑院,大理寺裁断。
大理寺认为许遵这说法很奇葩,必须按谋杀已伤的罪名给阿云绞刑。
事情到这里也就结束了,但许遵认为自己判的没错,是大理寺错了,于是直接上疏将此官司禀告给官家。
但审刑院,大理寺坚持认为自己没错。
官家就让此事交给两制商议。
王安石,司马光得出不同的结论,司马光认为阿云罪大恶极要重判,但王安石却支持许遵认为要减刑。
因此王安石与司马光便在两制大臣的集议上第一次出现了意见不合,事后各自给官家上疏。
官家看到王安石和司马光的上疏后,也是对一旁侍直的章越进行问询。
章越如实道:“臣没有任过刑法官,于案律之事不甚精熟。”
官家道:“卿直说无妨,不过王学士在地方多年,应是熟悉刑律,你看此案为何如此简单,但朕的两位大臣会有截然相反之议。”
章越道:“回禀陛下,其实案子背后乃慎刑重刑之争。”
“数百年以来,官员断案都是如司马光之议,谋杀亲夫违背纲常伦理,应是要重判的,哪怕是在丧期之内。因为民间娶妻都是先定婚约,至于成婚可在丧期之后再办,虽有些违背小礼,但是无大妨碍。所谓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庶民岂人人都能尽礼?可夫妻就是夫妻,人伦纲常乃大节,不可以害大节。”
官家点点头。
章越又道:“不过王安石所言也有道理,本朝对下百姓量刑一贯太重,徒罪流放刺面如常事,劫钱盗钱三千则死!百姓苛税重役之下,还要重刑迫之,也难怪流民流盗之事不绝了。”
官家闻言点了点头道:“章卿这话是至论啊!”
“之前司马光反对免役法,朕还道你心底有气,如今看来你真是君子。”
没错,章越虽因免役法被司马光阻扰了心底有点气,但这一次倒是没有因支持王安石,而批评司马光。
因此与天子奏对一定尽量显得客观,这样才能一直保持官家对自己的信任。
面对阿云案,官家这一次倒是没有明确表态,由着他们先去争论。
不过在这一次王安石与司马光的争论上,学士院里韩维,吕公著都是坚定地支持了王安石。这与往日司马光在朝堂上一面倒,呼风唤雨的局面有了改观。
终于有人能站出来硬撼司马光了。
你最要好的朋友有时候摇身一变就是你最可怕的敌人!
这日司马光退朝之后,遇到了盐铁副使吕诲。
吕诲对司马光道:“君实,我打算弹劾王介甫。”
司马光闻言失色道:“献可,这是何意?介甫并无不妥之处。”
吕诲道:“当年我与君实你一并在谏院共事时,知你与介甫是莫逆之交,此人也并非大奸大恶之人,然而唐子方(唐介)早言此人好学泥古,好议迂阔,如今至阿云案看来,此人喜好改作而立异,乃罔上欺下,文言饰非之徒,日后祸害苍生的必是此人,有他在朝堂上,天下绝无安静之理!”
“君实,你所见与我相同吗?”
吕诲向司马光问道。
第554章 延和殿论辩
司马光与吕诲二人在濮议时同为谏官,在那疾风浪高的时候二人联手作战,硬着逼着英宗皇帝认爹之事,不得不告一段落。
当时满朝官员几乎都站在了司马光,吕诲二人的身后,正是在那时候他们建立了深厚的友谊。
如今司马光听到老战友吕诲要弹劾王安石道:“自古圣贤能够见微知著,献可之见定在我之上。其实介甫此番回朝,我看得出有些话我与他相谈时,他避重就轻,不肯交底。”
司马光察觉到王安石这一次间隔数年从江宁返回后,原先无话不谈的他们,竟生出了许多隔阂。
特别在这一次阿云案之上,韩维,吕公著二人竟支持了王安石,而并非是他司马光。
当初的嘉祐四友,如今竟分作了两个阵营。
不是两个阵营,而是他司马光被孤立了。
司马光却道:“此番我与介甫如今只是就事论事,于公事上所见不同,再说介甫为学士,如今满朝都称此番得人,献可,我看你是多虑了。”
吕诲听司马光这么说,不再言语。
他心想当初濮议时,他们连英宗皇帝,韩琦,欧阳修等人都是不惧,如今又何惧于王安石一人呢?
熙宁元年八月,河朔大地震。
汴京也是受到影响。
去年官家刚登基时,也是京师大震,曾公亮向天子禀告说是‘阴有余’所至。
如今河朔大震,官家想起曾公亮的话,生怕狄夷不利中国,河朔是大宋防御辽国的前线。
西夏人虽屡胜宋军,但李元昊兵势最盛时,也不过喊喊打个长安什么的。但辽国边境稍有什么风吹草动,满朝文武便瑟瑟发抖。
因为河朔一旦有事,这一马平川之地,辽国直接趁虚而入,那就直捣汴京了。
故而官家听闻河朔地震第一件事,便是令沿边安抚使以及雄州刺史刺探辽人军情。
同时施以前钱粮安抚百姓。
另外官家还遣御史中丞滕甫、知制诰吴充安抚河北。
吴充在上一次与章越一并起草募役法时,深受官家赏识。故而这一次也是委以重任,安排了他安抚河北的重任。
章越听说后大喜,这说明岳父得到了官家的信任器重啊,出使河朔回来,肯定是要大用的。
不过地震之事,官家担心的是狄夷阴盛,但官场上总有人不忘搞事。
梓州知州何郯因上书言,这一次河朔地震,是阴盛,是臣强君弱,以此喻韩琦谋朝篡位,请求召还王陶。
吕公著上疏说,王陶此人在韩琦秉政时整天谄媚,到担任御史中丞了,便说韩琦不是,这样的人可以用吗?
王陶终于没有回朝。
此后一生也没有回汴京作官。
八月午后汴京经过了一场大雨洗礼。
雨后的宫城屋檐上正在滴着雨水,朝廷大员们撑着伞拾阶而上,抵至殿门时,便将雨具交给宫门前伺候的宦官,再看看官袍鱼袋有无被雨淋到,然后再步入殿中。
章越从崇政殿的柱廊下经过,面前倒座殿则是延和殿。
崇政殿朝南,而延和殿朝北故称倒座殿。
这延和殿乃大中年间所建,本名为承明,章献太后垂帘参决朝政时便是在此。
现在在朝的大臣们几乎都记不得当年章献太后垂帘时的光景。
如今这延和殿因靠着官家的正寝福宁殿,便相当于是崇政殿的后殿,故而君臣在崇政殿议事后,常常退至此殿来歇息。
现在延和殿就是便殿的存在。
章越收了雨具在台阶上拍了拍,沥干水后交给一旁的宦官。此刻但见一位紫袍大员站在一旁拂去袍角上的雨水。
对方不是别人,正是王珪。
章越上前毕恭毕敬地行礼道了声:“下官见过翰长。”
王珪见了章越亦是笑呵呵地打了招呼。
章越忙上前给王珪整理衣袍,王珪稍稍推辞,还是接受了。
王珪是章越的座师,虽说这师生关系摆不到台面上,但私下章越对王珪还是持弟子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