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王雱在旁给王安石念奏疏。
门人禀告说潞州知州薛向来见。此刻王安石不由睁开眼睛,王雱也是露出讥笑。
王雱将薛向请入王安石卧室。
之前种谔袭取绥州之事,被司马光等保守派官员打倒,贬去了随州。薛向也因纵容种谔也跟着被罢去了陕西转运使之职,如今只作个潞州知州。
王安石,王雱都熟知薛向为人。知道此人必定不甘心被贬,想要东山再起,故而来王安石家走门路来了。
薛向入内后道:“听闻相公得了喘疾不能上朝,薛某听闻这喘疾之病唯有紫团山人参可医,此物难得,恰好薛某有之特来相赠。”
“有此紫团山人参,相公之疾必能痊愈,还请相公千万不要推辞。”
王安石闻言大笑道:“仆平生不食紫团山人参,亦活到这把年纪,薛公还是退回去吧!”
薛向脸色一变,没料到王安石病成这样了还是不收,如此如何请他在朝中帮自己说话。
第577章 臣附议
王安石铁面无私,不取一介,薛向是知道的,他也没想用等闲的金银之物打动王安石。
但人之身体乃最至关要紧的事。
哪怕是九五至尊,堂堂宰相,但身子不好,什么东西给你也都是白搭。
薛向费尽心机从任上求来紫团参,本要进献给京中贵人,为自己起复作准备,正好王安石因喘疾在告。
当初薛向因盐钞易马之事得罪了欧阳修,正是王安石回护于他,二人有交情在,事后薛向为了感谢王安石,派人上门送了几次礼,都无一例外都被王安石原物退回去。
当时薛向反而还暗笑王安石迂腐呢……
薛向为了再度试探王安石假意告辞,哪知王安石丝毫没有挽留他的意思。
薛向无法只好拿着紫团参回去了。
王雱送走薛向后对王安石道:“爹爹,我看薛师正此人倒是一个干臣,即便不收他的礼,也当留他多坐一坐,他日也好笼为自用呢?”
王安石道:“薛师正是干臣,我正打算向官家力荐此人,若是留他在堂,旁人便以为我与薛师正有私!”
王雱恍然。
顿了顿王雱道:“爹爹,苏子瞻一而再再而三攻讦,爹爹打算如何处置?如不寻个由头,把贬他出京去,由着他继续在京里口无遮拦下去……新法尚在议中,权威已荡然无存。”
王安石想了想道:“苏子瞻不是一直嫌官告院差遣清闲么?便寻一个多事的官职。”
王雱道:“有了,不如举他为开封府推官好了。”
开封府没有通判,只设判官与推官为佐贰官。推官一般掌刑名,而开封府一向府事繁剧著称,素有京师狱市剧天下之名。
苏轼去开封府推官正好以多事困之,免得他每日与同僚喝酒后,便在酒宴上抨击朝政。
王安石听王雱的建议后点了点头。
数日之后的大起居,淮南转运使张靖当殿抨击薛向治陕西时,盐马之得失。
张靖指责薛向在任时,滥发盐钞以至于朝廷在京中不得不先后设都盐院,交引监回购盐钞,甚至于还坑坏无数盐商,以及无数商民。
而且盐钞使用的账目也有很大的问题。
章越如今身为待制已是有参加内殿大起居的资格,而不是与朝官们一并在殿外晒着太阳,如今听到张靖公然抨击薛向,还捎带着交引监也是不悦。
章越看了左右,薛向不是进士出身,在朝中本就没有什么朋友帮他说话,而且这一次谁都看得出是保守派文官痛打落水狗,要将擅自开边衅,收复绥州的薛向,种谔二人打得永世不能翻身。
这背后可能有富弼,司马光的支持。
谁都知道富弼主张是‘二十年不言兵事’。
张靖在殿前指责完薛向后,官家面上还是难以决断,因为当初支持薛向,种谔收复绥州的正是官家嘛。
但如今张靖他们就是迫官家下定决心,这时候钱公辅,范纯仁二人也是出班支持张靖的意见。
钱公辅是知制诰,兼知谏院。
范纯仁也是知谏院,最要紧的他是范仲淹的儿子,所以这二人出马,众官员都觉得大势已定,薛向这一次肯定玩完。
章越始终不见有官员帮薛向出声,又看到钱公辅,范纯仁支持,想了想自己还是不帮薛向说话了,哪怕是看在那几千席盐钞的份上。
能参加大起居的都是待制以上官员,也就是说这殿内的官员,都是可以直接在商议朝政时出班表态议事的。
但殿内五六十名官员,属章越的官位最小,这时候出班为薛向说话,根本也是于事无补。
章越也感叹官场,简直就是妥妥的网络小说。每次升级换地图后,自己都是处于一群大佬的包围之中,当初的些许优越感顿时被碾压得丝毫全无。
正当所有人以为薛向要玩完的时候,王安石出班了言道:“盐钞易马之事利国利民,何来危害之说……”
章越震惊地看着王安石站出来,当殿驳斥淮南转运使张靖。这宰相亲自下场与一名官员辩论,这也太不讲究身份了吧。
不过张靖可是天圣五年的进士,哪怕面对王安石这位当朝宰相,仍是有些倚老卖老地与之争论。
但张靖如何是能言善辩的王安石的对手,不久便被王安石说得上气不接下气,捂着胸口当殿直喘气。
一旁的富弼,司马光等人都是旁观。
章越突然恍然,没错,薛向当初提议以盐钞换马的主张时,当时是王安石所大力支持的,若是薛向被打倒了,那么政敌们便可用此借口攻讦王安石。
王安石不是保薛向,而是在保自己。
而张靖,范纯仁,钱公辅攻讦的也不是薛向,而是王安石。
故而这一次朝中针对王安石的发难,是谁在暗中主使的?
章越看向富弼心道,莫非是他吗?不太像啊,章越又看向了司马光,也不是?章越又看向文彦博,不由略有所思。
张靖可是文彦博的同窗啊,文彦博一直对他多有提携。
莫非这一次是文彦博出手了?
王安石说完后,韩绛出班道:“陛下,仁宗皇帝时,以范祥为制置解盐使,以盐募商旅输刍粟以实边,公私便之。”
“之后薛向以盐钞便之,之后虽都盐院有小失,但后来交引监设立,令三司,陕西运司每年皆入十几数十万贯之分红,不仅无罪,反是有功。”
眼见韩绛帮王安石说话,韩维立即出班站出来对官家道:“陛下,臣附议!”
韩绛,韩维两兄弟支持王安石,令章越心底松了口气。
吕公著亦出班:“臣亦附议。”
章越心道,大局已定了,那么自己是否表态已经不重要了。
然而当一旁身为知谏院吴充也站出来道:“臣附议!”
岳父出马了,章越有所意动,此刻哪还有犹豫当即也出班道:“臣附议!”
章越说过这几个字,感觉自己班次前面有数道目光朝这里扫来。
章越这一次在大起居中进言,也是从上到下感觉到了一股紧张的意思,但如今说完这三个字后,觉得全身轻松,此刻方发觉浑身已被汗水所打湿。
但说完这三个字,章越仍觉得说不出的舒服,这是自己第一次在大起居中进言。
这时候又有一两名官员出来保薛向,张靖,范纯仁,钱公辅一方则完全落败。
第578章 加担子
章越的一句‘臣附议’,在殿中仿佛是惊涛骇浪之中的一处小波澜而已。
不过即便如此,依旧是被上首的官家,王安石看在眼底。
官家还道,章越担心之前吴景弹劾的影响,升为待制都三个月了,仍顾虑良多不敢轻易在大起居中表态。如今则是总算迈出了第一步,这让他甚是感到欣慰。
章越此人什么都不错,但就是顾虑太多,太谨慎了,有时候自己得在后面催一催他,给他加加担子。
至于王安石则是反应平常,章越这一句‘臣附议’对于大局而言根本无足轻重,但在王安石的眼底对于他日后的仕途反而倒是显得至关重要了。
因王安石的坚持,薛向并没有被问罪。
数日之后,王安石陛见官家陈述,向薛向发难的张靖反被问罪,至于薛向反而被王安石举为江,淮等路发运使。
官家对此当然支持,但他又听闻王安石因此在中书里与唐介,赵忭二人屡次发生了冲突,有些担心。
官家对王安石问道:“苏轼的奏疏,相公如何看?”
王安石道:“建立学校并非一蹴而就之事,至于乡举德行而略文章,兼采誉望而罢封弥则可以缓之,但取消诗赋,改考经义却是刻不容缓。”
官家道:“朕打算让苏轼入三司条例司如何?”
王安石立即反对道:“陛下,苏轼与臣所学及议论皆异,不可任之,臣已打算荐苏轼为开封府推官。”
官家道:“真不可用吗?”
王安石道:“苏轼此人虽是高材,但所学不正,为世所用者甚少,为世所患者甚大,陛下不可不察也。”
官家点点头又问道:“那么章衡的奏疏想必卿也是看了,若荐之入三司条例司如何?”
章衡的奏疏王安石自也是看了。
句句合乎他的心意和观点。
不过王安石何等聪明人,一看章衡的文章便猜到可能是旁人帮他修改的,而且这个人多半是章越或陈襄。
否则王安石想不通,章衡身为士族子弟出身,怎么会反过头来大力鼓励兴办学校之事。这样的政见以往可是从未听他说过。
反而是陈襄,章越都有这么说过。
章衡非王安石所信任的人,如何肯轻易塞入三司条例司,但他之前拒绝了苏轼,故而倒是不好开口。
因此王安石道:“章衡是状元,经学文章具佳,因进言有功,可先擢其馆职,为陛下扈从,再安排他的差遣,以为朝廷进用之意。”
面对王安石的再次反对,官家还是接受了王安石的意见道:“那便不用他入三司条例司,便升作为集贤殿修撰吧!”
章衡的原馆职是直集贤院,一旦升为集贤殿修撰等于一下子站在了待制的门槛边上,下一步只有待制可以升迁。
而且章衡可以一口气至龙图阁待制,而非天章阁待制。
王安石觉得苏轼有一句话说得对极了,官家便是‘进人太急’,这简直是完全不按照次序用人。
就拿章越来说,官家登基才两年,已是升了两次官。
陈襄是如此,章越也是如此,章衡还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