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轼看了吕惠卿一眼,也不与他争辩拿出早已草好的奏章道:“陛下,此疏是臣在御试所草肺腑之言,字字是学,恳请陛下明鉴。”
说完苏轼向官家叩拜。
官家见苏轼说得郑重其事,当下拿了苏轼的奏疏看来,原来都是批评之殿试题目之词。
相比起来刘攽所举的头名卷的批评连苏轼的十分之一都不如。官家知苏轼是一片忠言,但仍是气得堵在了胸口。
官家将卷子递给王安石。王安石看了苏轼的卷子气都不打一处来。
王安石当即道:“苏轼上疏不过所论不能得逞之故,卷中之言如此,臣请黜之。”
陈升之道:“苏轼所言不过异论尔,无可罪者。”
王安石道:“如苏轼者,不使之困之则不知悔改,还望陛下体察。”
官家好生为难,同时对苏轼的批评也有几分生气道:“此事以后再议,这状元卷如何定?”
苏轼道:“臣以为此卷不可为头名!”
这时李大临亦出班道:“臣附议!”
详定官中的苏轼,李大临都出班了,但章越却没有挪步。
此刻章越不由难过,他是苏轼好友,李大临是自己老师,三人这几日在详定所里每日谈论文史,聊得不亦乐乎。
可是这般好的交情,同时身为详定官本该共同进退,但面对这样的场合,章越却不能支持苏轼,李大临。
这一张卷子撕裂的何尝是整个朝堂,同时也撕裂着章越的友情师生情。
眼见章越没有出列,那么罢此赞成新法的头名卷,在三名详定官中自是没有达成一致意见。
要是三人达成一致意见,那么哪怕官家,王安石再强硬都没有办法更改决定,除非他们将苏轼,章越三人一并罢免。
但详定官是官家拟定的,如此有自己打自己脸的嫌疑。
只要章越一人不同意,则代表还有转机。
王安石,吕惠卿看得分明心道,平日章越与苏轼交情很好,但在这时却很是清醒。
官家问道:“依章卿之见当如何?”
章越道:“臣以为当拆名后决。”
陈升之,王安石都表示赞同。
于是内宦上前拆卷。
但见吕惠卿所举的支持新法的头名卷乃叶祖洽所作,刘攽所举反对新法的头名卷乃上官均所作。
“皆是邵武军人士,福建路端是出人才!”官家颇为高兴。
闻此陈升之,章越,吕惠卿三人都称谢。
王安石道:“臣记得福建路出了好几科的省元,状元了。看来这一次又要将状元,榜眼收录囊中。这叶祖洽,上官均皆是何出身?”
内宦禀道:“上官均乃通判上官凝之子,而这叶祖洽倒是寒门出身。”
说到这里,已不用争了。
状元必出自寒门,这是宋仁宗时定下的规矩。
官家当堂钦点叶祖洽为状元,到了这一刻章越仍觉得有些对不起苏轼,李大临,却见吕惠卿朝自己点点头,投之一个善意的笑容。
之后章越与苏轼,李大临详议名次,最后定榜。
章越看榜单第五名是陆佃,至于蔡卞也有上榜。与历史上不同的是,本该中进士的蔡卞的兄弟蔡京在三司条例司工作,此时派至京东路督察青苗,但同样得到了王安石和吕惠卿的赏识。
之后司马光三疏给王安石,写了几千个字,但王安石简单地回了三百个字。
此疏之后,王安石,司马光二人正式绝交。
吕公著一直抨击青苗法,一日官家对王安石说:“吕公著对朕言朝廷对韩琦太薄,韩琦将从地方兴兵清君侧!(将兴晋阳之甲以除君侧之恶)”
因为此事吕公著罢去了御史中丞。后来官家,王安石才得知吕公著没有说过这句话,而是孙觉说的,结果官家给记错了。
此事致王安石与吕公著断交。
参政赵忭反对青苗法也是被罢,王安石举韩绛为参政,取代而之。
韩绛为参政后,官家要他保举人才,韩绛保举第一个人便是章越。
随即官家下旨,任章越为同修起居注。
吕公著,赵忭先后罢去,庙堂上的撕裂也越变越大,之后一件事将撕裂加剧至最大!
这件事由一条简单的敕命而起,这日中书门下一名小吏手持一张词头前往舍人院。
舍人院这一日当值乃右谏议大夫宋敏求,宋敏求是老制诰了,在治平元年便已是修起居注,知制诰了。
中书门下的小吏递给宋敏求的词头。
这词头是中书令舍人院的制诰撰拟诏敕的摘要。
宋敏求看去但见词头就一行小字上书‘前秀州判官李定为太子中允,权监察御史里行’。
第629章 三舍人
太子中允是官家亲旨所封,不归政事堂堂除,但却由中书官吏送至。宋敏求明白词头肯定是王安石授意官家所起草的。
宋敏求与王安石交往密切,嘉祐时二人在春明坊比邻而居。宋敏求很喜欢看书,家里藏书非常丰富,欧阳修修唐书的时候,便请宋敏求帮忙。
宋敏求的父亲宋绶任过参知政事,参与过真宗实录的修撰,其母是宰相毕士安孙女也是藏书大家,宋敏求又亲上加亲娶了毕士安曾孙女为妻。
故而传闻宋敏求家中有藏书三万卷之多,宋敏求自己也是学问大家,他家中的书自己都校勘了三五遍,曾言‘校书如扫尘,随扫随有’。
宋家的书不仅多,而且校勘的好,故而宋家在春明坊附近的宅子里,不少慕名而来的读书人都租住在此,就是为了借书而观的,连官员也不例外。
当时京师的房价,唯独春明坊的屋子比别处贵了一倍,这都是宋敏求名声带来的。
当时欧阳修,王安石,刘恕都往宋敏求家借过书,王安石在编写《唐百家诗选》,就是遍借宋敏求家里的藏书而编写的。
而且宋敏求这人人品很好,出身牛逼,家里藏书多,欧阳修评价宋敏求说他从不以门第骄人。因为这样宋敏求在官员之中,人缘也是非常的好。
王安石不仅找宋敏求借书,而且二人的私交还不错,同时宋敏求与司马光,范镇,欧阳修,苏颂,曾巩等人都交好。
宋敏求拿过词头一看,但见上面写着‘前秀州判官李定为太子中允,权监察御史里行’。
看到这个词头,宋敏求皱起了眉头,李定是什么人?
那个以青苗法背刺李常的小人。
他知道之前王安石打算荐李定知谏院,为曾公亮,陈升之反对而作罢,如今竟可为‘监察御史里行’。
监察御史里行的意思相当于监察御史任上‘行走’,类似见习监察御史。
一般任监察御史里行两年而可转正为监察御史。
而一个权监察御史里行的‘权’字代表他的资历不足。
这规矩似可以,但从未有选人判监察御史里行的先例!
宋敏求道:“旧制监察御史需太常博士以上,中行员外郎以下,两任通判方许举荐入台,这李定不过一任通判,且还是幕职官,如何能为御史?”
一般任命就是写就是写了,哪来得那么多废话。
但是知制诰是有质疑词头,甚至封还词头的权力的。
故而中书的朱衣吏耐心道:“朝廷如今难得资序相当之人,可行兼权!一个权已是代表一任通判,宋舍人看仔细了这太子中允乃出自特旨。”
太子中允相当于太子中舍,著作佐郎,比出任监察御史最低门槛的太常博士,还低了两阶。这还是提拔以后,还不是提拔以前。
这个任命着实有问题。
宋敏求道:“进用之路,自有渐阶耳,岂可超品拔擢。御史台常年阙员,所择之人必须资性端方,学识兼茂,然后可以处宪寺,任言责。这李定其母去世却不守制,这等不孝之人焉可为御史,此词头吾不能拟。”
“舍人这是?”朱衣吏急道。
但宋敏求已是将词头退还给朱衣吏。
朱衣吏目光一闪道:“缴还词头,宋舍人可知会有如何后果?”
宋敏求道:“王参政昔日缴还韩魏公词头是何后果,宋某早已看到。”
王安石当初封还过韩琦的词头,如今宋敏求封还王安石的词头,可谓一事对一事。
朱衣吏道:“宋舍人何必如此,舍人院中知制诰又不止舍人一人!”
“那便换他人吧!”宋敏求一笑了之。
舍人院中知制诰一日一当值,当初王安石因苏辙在制科里批评仁宗皇帝,故而拒绝起草苏辙的任命,第二天韩琦便换了另一位知制诰的沈遘便把苏辙的任命安排下来了。
宋敏求当即写了一封书启给王安石,说明自己奉还诏书的理由,同时提出可以罢去自己知制诰的职务。
这不是宋敏求第一次要求了。
之前王安石罢吕公著御史中丞之职,要宋敏求在罢免奏疏里多写几句批评吕公著的话,宋敏求不肯写只是不痛不痒地写了两句。王安石当即拿过奏疏来自己修改批评吕公著。
宋敏求为何不肯批评吕公著?
因为他的女儿嫁给了吕公著的儿子吕希纯,而且他的父亲宋绶是吕夷简的铁杆盟友,宋吕两家可谓是有三代交情。王安石让宋敏求在敕诏之中批评吕公著,实在有些强人所难了。
至于后来王安石自己修改宋敏求起草好的制诰,更是有些打脸了。
中书给舍人院只有词头,制诰内容由舍人自己写,但王安石亲自动手来写,说明对宋敏求不认可。
宋敏求愤而提出了辞职,王安石却不许。
这次朱衣吏带回宋敏求封还的词头后,王安石没有勃然大怒,而道了一句:“罢了。”
“相公既是宋舍人自请罢官,咱们是不是遂了他的愿。”
王安石言道:“宋舍人说得是,当初韩魏公都可容我,我为何又不可容宋舍人呢?再说我与宋舍人有故交,他既执意如此,也不强求。”
如今知制诰有五人,阁长钱公辅知江宁去了,吴充去了三司不在舍人院供职。
舍人院里如今知制诰得只有宋敏求,苏颂,李大临,这三人每人当值一日,轮流起草制诰。
王安石道:“隔一日你再走一趟便是。”
一旁吕惠卿起身道:““可从而违,堪供而缺者,需祖父母,父母告者是论不孝。”
吕惠卿这话意思,为人子为人孙可以作到却违背,可以供给却不尽供养的议论,如果祖父母,父母控诉,便可以治不孝之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