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发难以置信地看了章越一眼,吕惠卿见此一幕,稍稍露出得色。
章越大怒,自己对于青苗法是什么态度,你吕惠卿不是早就明白了吗?
章越道:“吉甫,公事私事岂可混为一谈!吉甫,你忘了吗?当初你我在欧阳公的府上相识,当初还是欧阳公为你我引荐的。”
吕惠卿道:“不错,欧阳公对我吕惠卿是有提携之恩,但是欧阳公依仗朝廷大臣的身份擅止青苗法,方才王参政亦言过,如此之人,在一郡则坏一郡,在朝廷则坏朝廷。我等岂可因私谊而废了国家大义所在!”
这吕惠卿如今的角色类似于王安石头号打手的存在。
之前李常为御史上窜下跳地反对新法,吕惠卿用尽一切办法将此人逐出了朝廷。
韩琦反对青苗法,也是吕惠卿,曾布二人将韩琦的文章拿出来通篇批评了一顿,并颁布天下州郡。
而欧阳修出来反对新法,王安石连‘如此之人,在一郡则坏一郡,在朝廷则坏朝廷’的话都批评得出来。
吕惠卿自是坚决贯彻王安石的主张,将欧阳修狠狠地批倒在地,按在地上爬不起身来。哪怕欧阳修当初对吕惠卿有恩,甚至可以说要不是欧阳修,吕惠卿还认识不了王安石。
“难怪近来有人称吉甫为护法善神!真是一点也不错!只盼日后王参政与吉甫意见相左时,你还能如今日如此。”
吕惠卿眉头一皱,知章越指责自己两面三刀,他今日为了新法能够对举荐他的欧阳修大义灭亲。他日未必不会与王安石翻脸。
“吾吕惠卿一生以王参政为师,所亲莫过于此,度之这等手段想挑拨我与王参政,也未免太下作了吧。”
吕惠卿冷笑一声,却见自己与章越辩了一阵,在场的人居然没有一个人帮腔自己,显然非常不正常。
这时候却见三司编修条例官,中书检正章惇站了出来。
吕惠卿大喜,他知道章惇与章越不和,二人是亲兄弟但从来没有往来,此来必是帮助自己。
吕惠卿以为章惇要帮自己,却听他道了一句:“吉甫,我觉得你今日的话失当了!当初吕景,蒋之奇污蔑欧阳公的话,你岂可当真?”
吕惠卿完全没料到与自己处于同一阵营的章惇居然反对自己。
吕惠卿随即领悟,当初正是欧阳修荐章惇入馆职,却遭到吕景,蒋之奇批评,说章惇这个人佻薄秽滥,嘉祐二年时因名次不如章衡,将敕诰丢弃于廷。
章惇因此失去了进入馆职的机会。
而吕景,蒋之奇二人又攻讦欧阳修不伦之事,致对方最后含恨出外!
自己批评欧阳修却踩在了章惇的痛处上。
吕惠卿觉得无论如何,章惇也是内部的叛徒言道:“子厚莫忘了,你这馆职到底是谁给的?”
章惇道:“参政之恩,不过吉甫多提,章某也是记得。但也不碍章某秉直而言,今日此番话,即便到了参政面前,我也是这般说,绝不会更改一个字。”
吕惠卿此刻方寸大乱。
章惇对欧阳发道:“伯和兄有我在,绝不会令你有什么委屈!”
眼见章惇批评吕惠卿,此刻曾布也站出来道:“吉甫,你方才的这番话确实太过了。”
曾布是曾巩的弟弟,曾巩是欧阳修门下第一人。
如今吕惠卿亦批评欧阳发,曾布虽没有第一时间站出来说话,但此刻也是表明了态度。
吕惠卿看了章越一眼,这时候章越动手一旁花瓶一掷在地,哐啷一声打碎,于是指责起了吕惠卿……
……
这时候官家重新回至殿上,方才官家召王安石至便殿说话。
王安石这一次再度说服了官家支持青苗法。
并随着官家走至殿中,但见他言道:“我当年与欧阳公往来密切不假,但眼下因青苗法天下众议纷纷,除了韩绛,吕惠卿,曾布始终信臣不疑,其余人皆一出焉一入焉也。”
一出焉一入焉出自荀子劝学。
说得是一出焉,一入焉,涂巷之人也,普通人就是这个水平。
官家听了王安石之言略带歉然地道:“朕也曾一出焉一入焉,但多亏章越说话,朕方才对卿的青苗法不疑。”
王安石听了官家的话,露出讶异之色。
官家对王安石笑了笑道:“即便欧阳修,韩琦都反对青苗法,但朕对卿的信任依旧不变……”
正当君臣说话时,突听的哐啷一声,花瓶碎响。
官家与王安石还以为是哪个内侍这么不小心打碎了花瓶,这时一旁内侍匆匆入内禀告道:“陛下,几位讲官在廊房里争吵不休!”
官家,王安石不由对视一眼。
片刻后,章越,章惇,吕惠卿,曾布,欧阳发数人皆在官家与王安石面前。
众人各将争执经过在官家和宰执们面前说了一遍。
当然章越与吕惠卿二人争吵最激烈,章越争吵到激动之时,还打碎了一个花瓶!
众宰执听到殿内争吵的经过,看看章越,再看看吕惠卿,都对二人有了新的评价。
章越维护欧阳修,显然是重情重义,至于吕惠卿只能说对王安石太忠心不二,以至于连曾布,章惇都看不下去了。
连王安石也怒批道:“此是何体统?”
众讲官一并告罪!
章越,吕惠卿二人上前主动承认错误,言是二人一时言语冲突,已至于事情大到惊动了官家和参政。
王安石批评了二人一番道:“臣请给二人罚俸半年!”
官家点点头道:“就如此办。”
处罚命令一下,章越倒是无所谓,他为官又不靠俸禄,但吕惠卿可是苦了,他知自己很遭人恨,故而为官十分的清廉,这一下等于半年就没了收入,只能找人借钱了。
官家也是经此看明白很多事,他假意批评章越道:“章卿,朕方才还与中书商议,授你和章衡二人为知制诰,你这番轻率实在太令朕失望了。”
官家此言一出,所有人都震惊了。
吕惠卿此刻妒忌之情是溢于言表,片刻之后气焰全消。
他对章越忌惮更深,深后悔今日不该与章越扯破脸。
曾布则是感叹章越升官的速度也未免太快了,二十六岁知制诰都赶上苏易简了。
而章惇站在一旁,神色则显得有些复杂。
官家对章越告诫几句后,这一场风波即是落下帷幕,宰执继续留在殿内议事,其余官员便是离开大殿。
章越这才走出殿外,就见吕惠卿赶上道:“度之方才我是冲动了,不知可否赏脸一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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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6章 见一见也无妨
吕惠卿知今日朝堂上可谓一败涂地。
自己本欲打压欧阳发,但却被章越演变为了一场争执,甚至最后打碎了花瓶将此事捅至了御前。
最后在庭议上,听各人解释后。
从官家,宰执,甚至王安石眼底,都可以看出众人对吕惠卿泼脏水,打压欧阳发的所为,都不认同,最后连章惇,曾布也看不过去了倒戈一击。
吕惠卿本打算利用章越在赞成和反对青苗法之间反复跳,正可以败坏他的名声。但御前这一闹,顿时令吕惠卿计划破产,反有了个公私分明,有情有义的评价。
最后章越在殿中官家要升他为知制诰,吕惠卿立即知道自己惹不得章越。
出门之后,吕惠卿便道歉认错。
章越看了吕惠卿一眼心道,此人着实可怕,知道不能胜自己便立即求和不惜委屈自己。
伸手不打笑脸人。
章越想起郭子仪患病时,百官前去对方家里看望,唯独卢杞来见时,郭子仪让侍妾退下。别人问为什么?郭子仪说卢杞貌丑心险,若是侍妾见了一定会发笑,这样的人若是得权,以后宗族无类也。
章越也不愿与吕惠卿撕破了脸,自己如今官位比吕惠卿高,但外放两年后回来就难说了。凭着吕惠卿深得官家与王安石二人信任,以及不次用人的风格,吕惠卿升官的速度肯定不慢。
章越对吕惠卿道:“吉甫,你我是君子和而不同,但青苗法之事我之态度如何,你也是明了的,王参政也是明了的。王参政曾与我道,有事私下来议即是,不可在外道一句。”
“故而我从未在百官面前言过青苗法一句不是,但是你今日这般说辞……非要我上疏反对青苗法,才可剖白心迹,表里如一吗?”
听了章越的话,吕惠卿也知道是自己理亏。
自己再迫下去拿这一点攻讦,唯有逼着似章越这样的官员纷纷公然跳反。
吕惠卿歉然道:“度之真不愧是君子,吕某实在是惭愧,青苗法确有不美之处,你我皆知,但这些可容日后细细再改。当今青苗法是新法一面旗帜,若是这面旗帜一倒,其余裁撤禁军,设审官西院,免役法之事,也就顺势而败了。”
这裁撤禁军,审官西院,免役法都是韩绛与章越的主张,若是青苗法一倒,这些政治主张也是无从谈起,也将失去了自熙宁二年二月以来,变法派所取得的大好局面。
故而吕惠卿说别以为维护青苗法是帮了他与王安石,也是帮了你与韩绛,万一青苗法一倒你们也别想好过。
章越与吕惠卿这一番交谈,将其中的利害关系说得清楚。
章越与吕惠卿也表示要暂时放下分歧,稍后二人也会各找韩绛与王安石将事情说个清楚。
临别之际,吕惠卿一脸诚恳地道:“恭贺度之迁知制诰!吕某是衷心为你高兴!”
章越道:“诶,吉甫以后前途远在章某之上,日后外放之时还要劳吉甫在朝中帮忙说话。”
吕惠卿笑道:“当然,只要吕某能够效劳的。”
其实章越是蛮羡慕吕惠卿的,因为有了官家,王安石同时的赏识器重,那正是他当初想走的路线。
历史证明走这一条路线的吕惠卿,曾布,章惇那升官的速度就如同火箭一般,那什么用人规矩,什么出身资历都不要讲究了。
这好似军迷们调侃,只要航空发动机够牛,砖头都可以飞上天。
可惜王安石当初没有赏识自己,不过章越却走了另一条路线,通过取得科举高第,但仕途上的升迁却也不慢。
这条路可能没有吕惠卿,曾布,章惇那么快,但胜在更稳一些!
章,吕二人又变得相谈甚欢的样子。
章越辞别了吕惠卿后,看到了正在不远处等候自己的欧阳发。
“度之!”欧阳发有些歉意。
章越道:“伯和,你也看到了,身居朝堂上便是时时刻刻都是这般,危如累卵,稍稍不慎便是舟覆!”
欧阳发道:“我本有意留在京师为官,若陛下不废除青苗法,我便死谏!但此刻知道自己……只求早早外放,到了地方为百姓一解倒悬之苦。”
章越暗笑,欧阳发这就是自承自己不是当官的材料,放在某电视剧里活不过三集那等。看来欧阳发没考中进士,也是一件好事。
章越道:“好了,不说了,你今日来汴京,我与你接风洗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