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哪?”
“找韩衙内!”
韩忠彦在韩琦去位后,召试馆职被授予秘阁校理,如今在太常礼院任官。
他平日与同知礼院的陈睦往来颇多。
陈睦与章越,韩忠彦都是同年,他是嘉祐六年的进士第二名,今年刚试馆职,授集贤校理。
二人的本官都是秘书丞。
自韩琦去职后,韩忠彦便在京师中过着毫无人性的生活,那是夜夜笙歌。
其实似韩琦这样的大功之臣,不仅官家不放心,百官也对他不放心。
被贬地方的王陶动不动便说韩琦今日要造反或是明日要起兵,反对青苗法最猛烈那会还传闻韩琦要率‘晋阳之甲’来个清君侧呢?搞得京师里人心惶惶。
之后韩琦主动要求去徐州养疾,避开嫌疑之地,官家是再三挽留。
而韩琦在外,韩忠彦留京的用意当然便是人质了。
韩忠彦身为人质去毫无人质的觉悟,知太常礼院后几乎不怎么去衙门上班,连点卯画押也几乎不去。
总而言之过着夜夜笙歌的生活,简直不要太爽。
其实章越明白韩衙内情商真高,这也是避祸之举,你太用心朝政之事,反而别人要以为你爹要你在京如何如何了。
故而官场上也没有一个人批评他,御史们对韩衙内这样的生活也是睁一眼闭一眼。
不过这些年章越与韩衙内却少了往来,因为章越忙,而韩衙内他比章越还忙。
二人关系却更近了,衙内的妻子是吕公弼的女儿,章直娶了吕公著的女儿,二人平日不多话,遇上事了彼此打个招呼,都能鼎力相助那等。
章越,韩忠彦,陈睦,欧阳发聚在一处。
韩忠彦见了章越就笑着道:“好啊,度之,今日在庙堂上给了吕惠卿这么大的难堪,真是为我出了一口恶气。”
章越道:“你的消息倒是得的快!”
韩忠彦微微笑道:“这汴京城中三教九流里都有我韩忠彦的朋友,便是皇宫里的事,白日里不出两个时辰,我便能知晓。”
章越笑了笑。
陈睦道:“度之如今知制诰,不仅是我等同年中第一人,也是苏易简后第一人,咱们去哪里庆贺庆贺?”
韩忠彦大手一挥道:“这个我晓得,我来安排!包诸位一开眼界!”
章越突然觉得带着欧阳发来见韩忠彦是一个错误。
好比一个整日好好学习的人却与整天逃课抽烟的人混在一处。
几人到了地头是一间看得不起眼的四合院子,先是上了几样家常菜蔬。章越便与韩忠彦,陈睦问起了一众同年们的近况。
韩忠彦笑了笑道了几句,在嘉祐六年的同年之中,韩忠彦便是真正牵头联络的人。
说到了一半,但见一位半老徐娘的美妇进来敬酒。
章越等人都起身饮了一杯,然后看着这名美妇将双手便按在了韩忠彦的肩膀上。
韩忠彦指着章越道:“我这位今日新拜了大官!今日需好好照顾他!”
这美妇目光一亮道:“大官人的朋友非富即贵,我哪里敢怠慢,这位客官眼生得很,不知如何称呼?”
章越轻咳了一声道:“我来逛逛而已!”
美妇含笑道:“明白,明白。”
随即众人吃了差不多了,章越道要回去了,韩忠彦哪里肯,当即拉着章越从这小院后门一出到了一处窄巷间,走了十几步的路,便见得一出雕梁画栋,绿窗朱户的所在。
门前也不闭户,就是挑着竹帘子,影影绰绰的但见倩影移动。
章越此刻有些心猿意马,便被韩忠彦,陈睦二人推了进去,一挑开帘子但闻一股极好闻的奇香,盈盈绕绕地缠在鼻间。
章越负手打量,却见这一处阁院,左右都挂着名家字画。章越看见其中一副是自己的手迹,确为真迹无疑。
至于起座之处,皆是金丝楠木的小榻,坐褥也都是上等蜀锦所织的锦绣。
几名侍女挑帘走出,向韩衙内欠身行礼。
韩衙内笑道:“李,陈两位娘子在吗?今日需招呼我两位朋友。”
章越看了仅是几名侍女便已是姿容上等,不知这两位娘子又长得如何?料想见一见也不妨事。
几名侍女当即分别引章越与欧阳发从左右两侧的楼梯上楼。
章越跟着侍女走到了二楼,这里是一处小门。章越微微推开门,正欲往里走,却突见一人迎面朝自己走来。
这一刻章越脸色巨变,赶忙反手合门,转身迅速下楼。
韩忠彦,陈睦看章越去而复返都是惊讶,章越与二人一句话也不说即快步离去。
韩忠彦,陈睦一脸茫然,知机躲在一旁。
过了片刻,但见一名女子依偎一位锦衣老者走下阁楼,这老者不是他人,正是当今三司使吴充!
韩忠彦,陈睦见这一幕,不由一并捧腹大笑。
而这时欧阳发走下楼来,恰好打了个照面。
第637章 学士院试
章越,章衡知制诰虽诏令未下,但已是满朝皆知。
二十六岁知制诰,比肩于苏易简,称得上是一个佳话。
虽说知制诰已是板上钉钉,但于免学士院考核,倒是争论了一番。
官家有意免去章越,章衡知制诰学士院试,司马光,范镇却坚持不能免。
司马光道:“章越没有任过地方官,章衡未修过起居注,如今再不试而命制诰,必然人心不服,也不是栽培用人之意。”
官家听司马光之言,当即准其奏。
之前制诰不经学士院考试而命有陈尧佐,杨亿,欧阳修三人。
这三人都是才华横溢于一时,同时代的佼佼者,故而以他们的才华,获得了免试而命的资格,这被官员视为一等荣誉。
章越知道官家是有意培养自己,对自己的宠信。大有章越是朕的人,为何不可与欧阳修,杨亿相当。章越也明白司马光不是卡自己,而是规矩如此。
朝廷知制诰的官员不过五十人,岂可轻授,故而必然经过官家宰执们熟议,最后再三考核。
章越这知制诰还是经历颇多波折,但每经过一次考核,也是对自己的磨练。
这日章越,章衡前往学士院考试。
这天天气放晴,汴京城一如繁华忙碌。
章越骑马前往皇宫时,想起自己释褐便往学士院试馆职,从那时起仕途上已是快人一步。
那时差不多是八年前,自己十八岁的年纪。
章越去取了旨再往学士院走去,然后在院中碰见了章衡。但见章衡一手负手,整个人沐浴在晨曦之中。
“怎地不进去?”
章衡转过头来见是章越笑道:“想起很多过去的事,还记得在浦城南峰寺时的日子吗?”
章越笑道:“不太记得了。”
章衡道:“我倒是一清二楚,不仅是我的,当时我记得你没有听讲的资格,但是每次你都是最勤奋,因不是正式弟子,故而每次都是等到旁人问完了,再向先生发问。装着的衣裳也是最简陋,但每次进出都是将鞋摆放整齐,远远放在一角,不与我等并列。每次我看到那双扎眼的旧鞋,便知是你。”
章越听了一笑,他没想到自己当时那么受人瞩目。
如今他想来只是一笑道:“是么?我都不在意旁人怎么看我。只记得自己学问太浅了,不得不日以继夜地求学。”
章衡感慨道:“是啊,如今想来这也是你的长处,身处于一众锦衣华服的同窗中,而毫无促狭之色,只恨不能穷尽知识。”
章越道:“斋长,你可过誉了,我当时并没有想那么多。”
章衡拍了拍章越肩膀道:“是啊,你有今日并非侥幸。”
章越摇头道:“斋长你这话错了,比我聪明者有之,比我用功者亦有之,我能至今日不是侥幸是什么?”
“我也不信什么天降大任必劳其筋骨,只是既来之,则安之。若可以我更愿意锦衣玉食读书地求学。只是当时迫不得已而为之罢了。故而我不会自己感动自己,说什么梅花香自苦寒来。苦寒就是苦寒,没有苦寒,梅花也会自香。”
章衡道:“这话令人耳目一新。”
章越道:“是啊,我如今改革太学也是如此,我有一个宏愿,让天下的学子都可以读得起书,不再受我当初的苦。而不是将我当初的事拿来勉励他们,鼓励他们去坚持。若是为官者说这样的话,便是不对的。”
“说得好!”
说话间却见院门一开,司马光和范镇二人走了出来。
章越,章衡都是连忙向二人行礼。
范镇道:“我记得度之当时为文答仁宗皇帝言,余幼时即嗜学。家贫,无从致书以观,每假借于藏书之家…”
“此文读来情真意切,我与司马学士当时都为之动容,不知是哪位读书人所为,后来度之中了状元,我们才恍然。如今听度之这番话便知没有辜负了当年许下的志向。”
司马光微微点头道:“然也。”
章越道:“两位学士面前胡言,下官惭愧。”
司马光道:“外制之职出入侍直,书写御旨纶音,以度之之才,早晚跻身我辈,但是人才选拔不可不慎重,故而才有试学士院之故。”
“当初欧阳公不试而命,我就不以为然,不试而命容易让人不生敬重,不知此物得之不易。我素来以为考试乃天下最公平之事,比你去巴结去逢迎,去事无功之功,考试可谓是最容易的事了。”
“我之所以坚持让你试学士院,说来就是磨砺之意,读书是为了栽培更多的人才,但是栽培更多人才便是为了磨砺,这般才选得真正出类拔萃之士。”
章越道:“玉不琢不成器,下官明白了。”
司马光道:“度之明白就好,我与范公对你都是寄予厚望。”
说完二人让开了门,章越与章衡二人入内。
二人各坐一席,然后就是几名内宦站在门外,门又重新关了起来。
司马光与范镇郑重其事地将起草好的题目交给了章越和章衡。
章越看了就是一篇策论而已,没有特别为难的地方。
章越提笔书写,说来从读书至作官,他经历了无数次的考试,但如今这知制诰便是他最后一次的考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