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武卫军受过赏赐,士气正旺。眼见官家将这一千多精锐禁军调配给自己,韩绛感激地道:“臣谢陛下隆恩。”
官家道:“卿此去西北还有何事与朕提的?朕无不答允。”
韩绛道:“那臣先谢过陛下,宣抚使也,掌宣布威灵、抚绥边境及统护将帅、督视军旅之事,臣此去陕西平夏,必须使其横山蕃部归心,臣打算令陕西诸路有投顺蕃汉人户,不以多少,都予以接纳,厚加存恤,不令有复归之计。”
“安置番人需要耕种地土、以及赈济钱粮、犒赏之物,故而臣想向陛下多讨要些银绢!”
官家点点头道:“既是攻取横山便要有战和二策,卿即是宣抚使,那么陕西,河东两路的钱粮你自调用。”
宣抚使的权力非常大,一般安抚使率军,转运使率民,提点刑狱司掌刑,但宣抚使一至全部军民大权尽数揽之。
所以宣抚使的权力地位就好比唐朝的节度使,故而一旦战事结束就必须马上收回,绝对不能久任。
官家知道三军未动,粮草先行的道理,可是陕西,河东受战事之故十分贫瘠,又担心韩绛钱不够用问王安石道:“王卿有何高策?”
王安石奏道:“陛下还可以下诏三司除在京合支用金帛外,应西川四路上供金帛及四路卖度僧牒钱所变转物,一并截留陕西转运司,相度于永兴或凤翔府桩以备边费,候见数可兑折,充将来起发往陕西银绢之数,作为赏赐士卒之用。”
官家闻此感慨道:“如今国库收入这才稍有好转,这钱财便如流水般花了出去。这河东,陕西的百姓已行了一年的新法吧!”
想到河东,陕西军民之苦,官家几乎食不下咽,如今为夺取横山一战,朝廷几乎把所有的民力物力的资源全部倾注于西北去了。
这还未开战,单单永兴军一路所报上,便征发了铠甲八千副,钱九万贯,银两万三千两,银碗六千枚,还有其他细琐之物,官家都已记不清了。
此刻无数辆的车马,装载着粮草兵械正源源不断地运输至陕西各路。
所谓的举国之战就是如此。
但只要打赢了这一战,便可一劳永逸地使河东,陕西的百姓,从此沉重的负担下解脱出来。
故而哪怕再多的钱都要给韩绛的宣抚使用去!
可是这么大的财力倾注进去,万一是战和,对大宋而言也是败了。
如今官家没有回头路,正色道:“祖宗之志乃吞幽燕,灵武,然却数败兵,丧师辱国,朕如今奋然将雪数世之耻也!”
“这钱不可省,就依王卿之见。”
韩绛,王安石一并谢过。
官家道:“朕已同意曾相公罢相了,如今韩卿又出外为宣抚使,中书缺人,你们看谁来出任参政呢?”
曾公亮已是罢相,曾公亮之前反对青苗法,之后殿试进士时,曾公亮从殿阶上走下时摔了一跤,从此以后病一直时好时不好的,官家便索性让他罢相,以后五日上朝一次。
如今曾公亮,韩绛都走了,中书只剩下了陈升之与王安石。
谁来替补?
“不如让冯京试之?”
官家没有答允,反而问道:“吴充如何?”
王安石立即道:“吴充与臣有亲嫌。”
官家道:“无妨,以卿之忠直不会结党的。”
王安石不肯吴充入中书,最后还是让冯京为参知政事,吴充则补冯京的位置,出任枢密副使。
韩,王二人都知道,官家之所以让吴充为枢密副使,也是方便韩绛与枢密院沟通,文彦博是一直反对横山用兵的,而且与韩绛有过节。
但吴充为枢密副使,便不用担心文彦博使绊子,可以全力支持韩绛西征。
说完人事后,韩绛突道:“臣还有一事,乃是章越所请!”
官家道:“朕不是听闻你让章越出任宣抚使判官么?有何相请?”
韩绛道:“陛下,章越已是辞了宣抚使判官之职。”
官家听了有些生气道:“这是作何?与朕赌气不成?难道不依他意思经略河湟,他便不去陕西了?”
韩绛道:“并非如此……”
当下韩绛将章越的请求一说,官家闻之愕然半响。
王安石,韩绛都看出官家有几分惭愧,但面上却仍道:“此人还真是执拗,但朕如今没有多余的钱粮与兵马给他了。”
王安石道:“陛下,章越别无所求,只求一州通判而已。”
韩绛亦是拱手道:“陛下,章越确实没要朝廷一兵一粮,只愿助臣夺取横山而已!”
官家道:“堂堂的外制大臣,好好的宣抚判官不就任,非要屈身为一州通判!”
说完官家拂袖而去。
见官家如此,韩绛与王安石不由对视了一眼。
……
韩绛率军西征后,朝廷下诏令。
枢密副使、左谏议大夫冯京为参知政事,翰林学士、右司郎中、权三司使吴充为右谏议大夫,枢密副使。
吴充,冯京二人位列宰执,这是朝廷一番大事,自有一番典制。
特别是吴充,去年方为三司使,今年刚拜了翰林学士,还没两三个月即拜枢密副使。
仅从这翰林学士拜枢密副使的升官速度而言,可谓是王珪的近一百倍!
而吴充,冯京之后,则是一条看起来很平常的人事调动。
右司谏、知制诰、天章阁侍讲章越通判秦州军州事。
第651章 辞君
官员就任之前都要去面圣辞恩,当初韩缜出任秦州知州时,因西夏战事爆发便省去了这个流程。
章越如今入宫面圣辞恩,正好看见吕惠卿容色憔悴地走来。
章越听说吕惠卿父亲去世了,故要回家丁忧。丁忧这事很难说,除了心情悲痛外,也像张方平一样,在朝刚拜参知政事马上要大展宏图了,但丁忧一段时间后回来发觉自己位置被王安石替代了。
除此此事外,章越还听说吕惠卿走后,林旦和曾布负责司农寺。结果吕惠卿前脚刚走,曾布就把吕惠卿的募役法给改了。
吕惠卿听此后大怒,与曾布闹得很不愉快。
其实比起章越,曾布才是吕惠卿最大的威胁。
二人在宫里勾心斗角这么久,谁也没有踩了谁更进一步,想起当初二人刚进执政会议时的踌躇满志。如今章越外放秦州,吕惠卿则回了老家。
“吉甫兄!”
“是度之啊!”
二人见面皆是唏嘘不已。
吕惠卿叹道:“人道我贵,非我之能也,此乃时也、运也、命也。”
章越闻言打趣道:“人之贤不肖譬如鼠矣,在所自处耳。”
吕惠卿听了章越讥讽之言,本是一脸阴郁的,立即转为畅然大笑。
吕惠卿方才引用是寒窑赋说自己在这个时候丁忧,实在运气不好,错过了富贵显达的机会。
吕惠卿之意显然还有第二层意思,我这一次若输给你章越,并非是能力问题,而是输给了运气。
章越讽刺吕惠卿用的是李斯之论,仓库里老鼠胆大悠然,而厕所里的老鼠胆小惊慌,原因是二人所处的位置不同罢了。
章越意思,吉甫你可千万别把平台当作自己的能力哦。你升得快,还不是全靠抱王安石的大腿哦。
所以吕惠卿闻此大笑。
人不在位上,吕惠卿心境倒是豁达。
吕惠卿道:“度之,你我离别在即,一人去了西北,一人去了东南,此去几千里,再度相见不知何年何月了。”
“实不相瞒,吕某自视甚高,天下没有几人看得上眼的,但对你吕某愿自退一步。”
章越惊讶,吕惠卿啥时这么好说话了。
章越道:“吉甫言重,在下不及兄万一才是。”
章越也想明白了,似吕惠卿这般官员,他说出的话连一个字都不能信。
吕惠卿道:“度之,你去秦州赴任,我对陕西军情亦有了解,首先兵者瞬息万变,凡不知变通,这才临事拘文,故为将者必须亲临前线。其次韩参政此去西北,以汉蕃军各自为军,误也。”
章越看向吕惠卿对方果真是有大才的道:“不意,吉甫对边事亦如此了然。”
吕惠卿笑道:“欲为宰执者,似看风水,医道,生孩子什么都要会一些,更何况兵事。吕某有志于此很久了。”
顿了顿,吕惠卿语重心长地道:“度之,这番话但盼你以后用得着!”
章越谦逊道:“不敢当!”
说完二人对揖后,吕惠卿离去。章越目送吕惠卿背景,这离京前的最后一面,倒是有些令二人冰释前嫌。
章越入殿辞恩。
被贬也要辞恩,要不然怎么说是雷霆雨露都是君恩呢?
一般面君就是一个流程,通判这个级别不一定能见到皇帝。一般官员在到殿前站着,然后一个内侍出来通知你皇帝知道了,然后你就可以去上任了。
章越抵至崇政殿时,等了一会,内侍出来道:“官家召见!”
章越心想,临行前,自己还有最后一次见官家的机会。
内侍带着章越走进一旁的便殿中,但见便殿里悬挂着整面墙壁的陕西西夏地图。
上面陕西三府二十四州清晰可见,其中又分为四个安抚使路,分别是鄜延、环庆、泾原、秦凤四路。
而章越此去赴任的秦州就是在秦凤路,位于整个地图大宋疆域的最西面,处于青唐交界处。
如今西北军情如火。
官家将手中能有的筹码压上,从宋朝一直以来在陕西战略防守的态势,将转为战略进攻。
这其中消耗最大的就是钱粮,以及整个大宋的国力。
官家目光紧紧地盯住地图,虽说是少年天子,掌权不过三五年,但其志却是要作唐太宗的。
章越顺着官家的目光向地图上眺望,而横山以北则是旱海,这里便是今日的毛乌素沙漠,西夏的地界。
横山以南则是陕西四个安抚使路及无定河,渭河等皆为广袤的横山所截断。
所谓安抚使路的路,便有道路交通的意思,四路境内河谷纵横,还多有山脉阻隔,除了环庆、泾原二路交通方便一些,鄜延、秦凤二路都非常难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