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造成大军难行,粮食供给就十分困难。
故而陕西四路与横山,旱海就构成一个一横多纵的局面。
如果没有横山的遮蔽,这陕西四路就是易攻难守之地,但却是保护关中,拱卫京畿的唯一防线。
故而可知夺取横山对于宋朝的急迫性。
殿中四面盏着上百盏碗灯,照在图上。
官家则亲自举着一盏灯看图不说话,章越也陪在一旁,这一幕有些类似,当初王韶上平戎策之前的君臣奏对。
这时殿中一处烛火轻爆,这才将官家的沉思打断,也令他看到一旁的章越。
“章卿!”
“臣在。”章越连忙躬身。
“你觉得韩绛招抚横山蕃部,成算有多大?”
章越道:“陛下,臣向来主张诸侯用夷礼则夷之,进于中国则中国之。无论华夏蛮夷只要用华夏之礼,则为华夏之!昔鲜卑入主中原改用汉俗,如今又何尝有鲜卑。”
“那么你认为招抚横山蕃部是可行的了?”
章越道:“启禀陛下,招抚横山蕃部可行,但不如招揽青唐蕃部。”
“为何这么说?”
“党项羌与青唐蕃虽同出于吐蕃,但青唐蕃部所居的陇右河湟之地,自古以来便是汉地,后唐室衰微,为吐蕃所据,只要朝廷能教之文法,如此不是久而久之便成汉人,而是他们原本便是汉人之故。”
“陛下,河湟本是中国地,久为狄夷所居,今来经营,不会劳费太多。”
官家听了道:“故而你此去非要往秦州与王韶一道,招抚青唐蕃部,虽不要朝廷一兵一卒,一钱一粮,但于朝廷夺取横山又有何益呢?”
“陛下!请借灯一用!”章越说完从官家手中取过盏灯,站在了一人多高的平夏图前。
但见章越举盏从东北至西南划了一道线:“陛下,这是横山旱海!自李元昊起事,便横阻与我陕西四路与灵夏之间!”
章越将灯向身下一点,又向右上角一点言道。
“此处秦州以西的古渭寨,此处青唐番酋董毡亦受国恩,久慕我大宋。”
章越将灯从下向上划。
“臣与王韶可联合董毡,率一师出于秦渭,避横山旱海之险,逼兰会(兰州会州)之间,牧马于黄河,大掠于西夏之境,以助陛下正面夺取横山!”
官家闻言吃一惊,走到图前详看。
章越的策略便是正奇相合,韩绛率宋军主力正面攻打横山,而章越,王韶率偏师绕开西夏人的横山正面防线,与青唐蕃最强的董毡部,袭击西夏人的侧翼。
官家问道:“王,韩二相如何评议此事?”
章越道:“王相公本就赞成此议,东争横山,西取熙河,两线可以并举,不过主次有别而已。韩相也是赞同。”
官家又问道:“你需多少人马?”
章越道:“不需朝廷一兵一卒,王韶已在古渭经营六七年,如今招募蕃部数万帐,不费朝廷粒食养得十万蕃兵却可以为心腹之用。”
“不过董毡尚未答允,臣愿亲至青唐说服董毡出兵!若能大军深入夏境,必使夏人首尾不能相顾,横山可得!”
官家忍不住问道:“若董毡不往如何?”
章越本想说,那就打不过就跑呗,但见官家认真的神情,章越立即改口道:“臣与王韶亦率孤师击之,有进无退,有死无生!”
这话章越说得热血沸腾,自己感动了自己。
眼见官家眼眶竟有些微红,他用手点了点自己道:“卿要给朕活着回来!以后不许道这样的话。”
章越连忙道:“臣遵旨!”
之后章越又与官家说了在熙河的攻取之策,最后道:“陛下,今夏国虽主少国疑,大权旁落外臣,有衰落之兆,但缓急之间若无宿将,劲兵数万亦是难胜。还请陛下改速胜为缓胜。”
见章越还是劝谏自己,官家如今重新思考了对方言语,虚心地道:“朕如今只要收复横山,破西夏之半即是,即便一时不能,也可积累小胜。”
章越见自己谏言终于起了效果大喜道:“是,陛下,臣先告退了!”
“慢着!”官家对一旁内侍道,“赐章卿尚方斩马剑,以及甲胄一副!”
章越称谢后,官家肃然道:“章卿!你虽出自侍从,但终归是第一次领兵,有些话朕要交待你,兵者国家之大事,若是你此去出了什么差池,休怪朕不念君臣之情。”
章越道:“臣记得,若是不胜,甘当军令,军情紧急,臣不再逗留,还请陛下保重龙体!臣告退了!”
“朕自会保重,朕等你得胜归来!”
“臣谢陛下!”
说完章越拜别官家。
而官家则临轩目送章越离去。
第652章 男儿何不带吴钩
王安石退朝返回家中后,与王雱对弈,而曾布则坐在一旁。
“绕过横山,从古渭出兵直袭兰会,牧马于黄河,掠于西夏之境!”王雱听到王安石所述时,震惊得无以复加。
王雱十三岁时,听得王安石与人议论河湟之事,曾经大胆地建言,此可抚而有也。使西夏得之,则吾敌强而边患博矣。
王雱十三岁时便有这见识,河湟之地,若为西夏得之,则陕西边患加剧,故而宋朝必须争夺此地。
到了治平二年时,王雱听说王韶屯垦于河湟,当时并没有在意,他心想王韶那点兵马,哪里能招抚得河湟蕃部,守住古渭寨都相当勉强。
王雱睥睨一世,可是听说章越与王韶从古渭出兵,绕开横山之险,直取兰会捅西夏人后门的消息时,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因为利用古渭出兵,绕开横山之险,这一步是他没有想到。
难怪章越放着知州资序的宣抚判官不为之,却要屈身为一通判。
一旁的曾布倒是道:“相公此计真是妙绝,双线进攻西夏,一奇一正,此策堪比隆中对!”
说起隆中对,王雱脑中突然想起这几句话,天下有变,则命一上将将荆州之军,以向宛、洛,将军身率益州之众出于秦川,百姓孰敢不箪食壶浆,以迎将军者乎?诚如是,则霸业可成,汉室可兴矣。
王安石向来薄诸葛亮,不以为然地道:“隆中对误也,一出关中,一出襄阳,以千里之遥却二分兵力,如何能相互策应,孔明焉能不败?”
曾布一愕,也觉得王安石说得对。
王安石顿了顿道:“不过从古渭出兵我倒是赞成,没料到章度之当初下这一步闲棋,竟是派上了大用场!”
王安石边说边在棋盘上,吧嗒一声落下一子。
这一子也正好落在了王雱心中。
顿了顿王安石道:“若真是闲棋倒也没什么,可是要是事先预料到,再今日为之,那章度之便是孙武复生了!”
王雱此刻不由心道,是啊,他有一等感觉,似章越王韶所为之事,他似在梦中规划完成过,但是不知为何到了实处,却是他们二人在为之,令自己最后鬼使神差地错过了。
说完王安石微微叹息。
曾布道:“听闻王韶便是章越举得的人,后来又是他推举王韶给官家,是不是有意为之,实在难说。”
王雱道:“章越真能劝动董毡,若是不能,凭古渭的两千汉军,及所谓的‘十万’蕃骑,别说直捣西夏境内,连兰会二州亦无法撼动。”
王安石没有说话,曾布却心道,不成又有何妨?章越不用朝廷增拨一兵一卒,一钱一粮,让朝廷集中所有的钱粮兵马都用在正面夺取横山,就算是失败了,也没有妨碍。
但曾布没有依附王雱,也没有支持章越,而是道:“我看最要紧还是说动董毡出兵。”
治平二年,唃厮啰去世,董毡承袭其爵。为了拉拢董毡以对抗西夏,宋朝对他的封赏更胜过对其父唃厮啰。
虽说吐蕃与西夏有世仇夺地之恨,但能否说动董毡出兵还是两说。
对方也是个在西夏和宋朝两边玩平衡的高手。
曾布不动声色地暗示道:“若是董毡不出兵,那么章度之孤军深入就危矣。”
王安石点了点头,而一旁王雱淡淡地道:“谁让他在官家面前立下军令状了,还不用一兵一卒,一钱一粮。”
王安石道:“子宣,你立即替我书信给秦凤路转运使沈起!章度之至秦州后,一切准许他便宜行事。秦凤路上下官员皆需配合他。”
曾布大喜,但却故意道:“相公,这般不是坏了规矩?章度之如今是被贬,而且位不过通判。”
王安石道:“子宣,国事为重!”
……
而官家自章越走后,可谓夜不能寐,他看着西夏地图。
白日章越离去的一幕,颇有风萧萧兮易水寒之感。
章越与王韶从河湟出兵侧击兰会,吸引西夏人之注意,令宋军主力得以正面攻下横山。就他们这么点人马,若是董毡不出兵,实与送死无二。
当初章越若出为宣抚判官,则可与韩绛一并坐镇幕府,遥控战局,不必亲身临前线冒此风险,但如今章越为秦州通判,却不得不亲临前线,甚至还要深入青唐,去说服董毡。
但官家清楚知道这是一步好棋,只要章越王韶他们出兵造出的声势越大,在西夏境内支持的时间越长,如此吸引来的西夏军就越多,韩绛的宋军主力正面攻取横山的机会越大。
理性告诉官家,哪怕章越王韶这一路全军覆没了,但只要能夺取横山,即可定万世不易之功。
为了这个决定,苦一苦百姓也是不惜,那么牺牲章越王韶这样的开边之臣亦是无妨。
不知为何,官家想到这里顿生不忍之意。
他是一个宽厚的皇帝,当初王陶屡次劝自己杀韩琦,欧阳修以绝后患,他亦绝不肯为之,让祖宗宽容大臣之名,从自己这里断绝。
如今……
官家立即吩咐内侍道:“你立即去写信知会高遵裕,让他配合章越在青唐行事。”
内侍领命后立即离去。
……
章越辞恩后便是回府,因军情如火。章越次日一大早就要出发,家里已是在给他收拾行装了。
章越回家时看见十七娘正在伏案抽噎,过了一会见了自己却强装无事的神情。
章越宽慰道:“娘子不必如此,我又不是不回来。”
十七娘听了章越这句话眼泪就簌簌地落下来。
十七娘转身擦泪,然后欠身道:“官人,此去建功立业,我何尝不高兴呢。”
“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请君暂上凌烟阁,若个书生万户侯?”
章越听十七娘说起李贺这首诗,顿时也是心底豪气顿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