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经过这一打岔,章越等人加快了行进的速度,终于在天黑前赶到了永宁寨。出了伏羌城便没有驿站可以换马,故而前进的速度便慢了下来。
但从永宁寨至古渭寨有一百四十里,以往从秦州运粮时,更有三百里路程,如今将补给点转到了伏羌城后,这才缩短了补给距离。
当初朝臣们一直反对在古渭建寨,很重要一个原因就是难于馈饷。粮草转输的着实不易,路上还要冒着被蕃户袭击的风险,章越由衷的敬佩戍边的宋军。
章越在永宁寨歇息一晚,因为有经略使的批条,知寨答允他们入寨,还给他们补充了马粮,至于粮食永宁寨里也很短缺。
不过知寨给了章越十升的酒,以及熟悉地情的三名蕃骑宋军作为向导。
幸亏章越一行从伏羌城出发时都带足了干粮。
这一夜,章越毫无睡意,爬到寨顶看着暮色下的苍茫荒原,听着寨外时而响起的羌笛声。
羌笛声清脆婉转,在空阔的荒原上听来似如泣如诉,又带着哀怨。
渐渐的一轮圆月升起,章越拿起酒来对着此景痛饮,不知不觉已是离数千里之遥了。
家中的兄嫂,妻儿如今怎么样?
章越此刻不由念起王之涣那首凉州词,一股与此时此景的疏离感油然而生。
……
次日天还没亮,章越等便出寨了。
从永宁寨至古渭寨一百四十里路,中间有哑儿峡寨,吴岭堡,小落门寨,宁远寨等等,不过都是小寨,只屯兵三五百这般。
真有什么蕃部来袭,这些堡寨最多点点烽火什么的,不用太指望他们能出兵救援。
王韶还未在古渭屯田前,哑儿峡寨,吴岭堡还曾被青唐蕃部攻陷,宋军损失了千余人,古渭寨也因此断粮半年之久。
出永宁寨这一段路,虽是沿着渭水河谷走,但四面都是光秃秃的山,这里的水土流失比下游可更严重多了。
一到七八月便下大雨,土质疏松根本附着不了任何植物,只能被冲至河谷。
成纪至永宁寨这段的河谷地属于秦州地界都是有主的,根本没有荒田可耕,但永宁寨往上水土流失这般严重,又如何大规模屯田?
这时的渭水河谷早不是周朝时的渭水河谷了。
泾渭分明的典故,可是出自诗经啊……
李师中,窦舜卿,李若愚先后上疏说王韶沿渭河屯田千顷就是谎报军情,果真是一点也不错。
章越心底本想为王韶说话,为了争夺朝廷资源的扶持,可以适当将报表作得漂亮一些。
可仔细一想这是一般的罪名吗?
当初李师中说王韶屯田骗人时,官家派窦舜卿去查证,窦舜卿也说王韶瞒报时,官家还不信,又派了李若愚去查,李若愚又奏说哪里有王韶说的千顷地,实际只有一顷。
官家还不信,又问韩缜有没有这情况?韩缜说王韶其实是屯田的。
结果李师中,窦舜卿,李若愚三个人因为欺君都被贬官!
若是官家最后得知了真相……章越实在不堪设想。
此番自己又要给王韶擦屁股了。
“舍人?”
章越回头见是走马承受刘希奭笑着问道:“公公何事?”
刘希奭道:“就是提醒舍人,此去古渭咱们一路上还留些心。”
章越道:“说得是。”
刘希奭虽是宦官,但这些日子陪着章越每日疾行几十里路,却没有半句怨言。
可见宋朝的宦官还是真有些本事,难怪能出童贯之辈。
刘希奭忽道:“章舍人,其实我这一次来古渭还奉旨意,是查看屯田的,但我看走了这么多里也没见得有人屯田,你说这田到底在哪呢?”
章越道:“诶,公公,我们这才走到中游,这里自不会有人屯田,我听说这上游水草茂盛,想必从渭源至古渭定是屯田之所。”
刘希奭颇有深意地道了句:“但愿如此吧。”
章越与刘希奭便说边聊,这时候队伍转过河谷,章越突然看到前方不远处一队长长的骡马队伍,正浩浩荡荡地往前而行。
厢兵大喜道:“是商队,我们跟着商队走。”
有商队出行,说明商路畅通,局势的稳定。
章越看着商队运载多是茶砖等物,心道茶马贸易果真是王道。
章越派人拿出自己的文书,当即与商队合作一道前往古渭。
商队主人听说是官府的人一下子便答允了,同时也来探探章越的门路。章越随口编说自己是送公文的。
商队护卫有蕃有汉,章越又见沿途有数骑熟蕃骑兵在其上瞭望,至于沿途蕃人对于商队欢迎之至,不少蕃人都献上吃食与酒水,同时与商队的伙计打听的消息。
章越很高兴看到,蕃汉之间没有隔阂,和平共处。
汉人与蕃人除了战争与劫掠外,还有贸易与和平这样的交流方式。
这就是汉中买茶,熙河易马。
章越私下问讯汉商蕃军王韶在古渭办得如何,他们都一致地得出了经营有方的夸赞之词。
这与韩缜,李师中他们的说辞,却截然相反。
跟随着商队,这一路就是顺畅多了,一路有宋军沿着渭水所建的寨堡掩护,还有数百熟蕃骑兵义务性地沿途护卫。
章越放下的心思,抵达了哑儿峡寨时,这里据古渭寨就很近了,还有不少的盐井。
盐是战略物资,故而宋军募人在此挖盐井进行盐溉,不仅解决了边军的吃盐问题,还将盐卖给青唐蕃部。
而章越抵哑儿峡寨时,不意却见到了王韶,王厚两父子!
他们父子二人率领几十骑兵正在寨外恭候着自己。对方显然早就探查到自己的行踪。
王韶一见自己即翻身下马,拱手道:“舍人,下官特来向你请罪!”
章越一把手扶住了王韶的手臂道:“走马承受在此,你莫失态。”
王韶见此忙定下神色来。
章越看向王韶此人天不怕地不怕,如今肯定是知道渭源屯田的事被朝廷察觉了,纸终于包不住火,这才向自己低头求援。
这时候刘希奭也是翻身下马,走上前向王韶行礼后道:“咱家奉皇命来视察屯田!但这一路行来哪见得屯田,别说王抚勾当初说的千顷良田,甚至连一亩地都未见到,不知这是为何?”
第661章 图穷匕见
王韶一路阴沉着脸,方才面对刘希奭的质问,他重重地一哼表示了回答。
章越见情况不对,赶紧支开了王韶。
如今刘希奭则与章越不住地说着什么。
身为走马承受,作为皇帝的耳目,刘希奭也是在作他本分之内的事情。
他的情绪有些激动,但章越还是在安抚他。
刘希奭不是傻瓜。
显然易见,从哑儿峡至永宁寨这一段地形,以峁为主,当然也不是不能屯田,但屯田的后果就是得不偿失。
再从永宁寨至成纪这段渭水河谷,也没有荒田,欧阳修老丈人薛奎知秦州时,便在秦州进行过大规模屯田。
王韶给皇帝上疏的原文是从成纪到古渭寨,一共三百多里的渭水河谷,足足有上万顷可耕,但章越他们走了两百多里都没有荒田可以屯垦。
这都快要走到古渭了,哪里来的良田万顷?
李师中不是瞎子,他固然与王韶不和,根本不会子虚乌有地捏造来攻讦。
窦舜卿,以及后来的李若愚,王克臣都不敢如此冒欺君之罪。
如今看到真相,刘希奭激动了。
不过章越却反复地劝刘希奭忍耐。他在协调刘希奭与王韶的关系。
常有个问题,什么是人情世故?
不是拍马屁,见人奉迎就是人情世故,真正的人情世故,就是队伍的合作,个人的忍耐,以及为了目标实现作出的协调。
章越不能让刘希奭这个时候揭发弹劾王韶。
没有出兵前,内部绝对不能乱。
次日众人已接近古渭寨。
这里天很高很蓝,河水也更澄清起来,随处可见水草丰茂之状。
虽说朔风更烈,但章越心情却好了起来,因为在河边章越总算发现了数处屯田的痕迹,但粗略地算了算大约有几十顷这般。
章越向刘希奭解释道:“渭水在古渭寨以下可耕种的河道确实不多,但有哑儿峡寨以北至古渭寨这段看来可以屯田!”
刘希奭看了一旁的王韶一眼,但道:“即便如此,也难说有千顷之地。”
王韶举起马鞭向西一指道:“从古渭寨西至渭源堡有六十里,彼处河谷水草比这里还丰盛。”
“如今只要渭源堡建好,即可在这六十里河谷处屯田,最少有五六千顷地。”
听了王韶的话,章越总算有数。
什么是真相?真相就是你说一段,我说一段,将两边揉起来就是真相。
李师中他们有没有说假话?没有,但也有不实的地方。
王韶有没有说假话?有说假话,但也有真的地方。
过哑儿峡,便不是渭河中下游的峁地,在渭水上游之处确实有可以大规模屯田的地方。
特别是从渭源至古渭寨这六十里地。
只是从王韶说的三百六十里的渭水河谷,缩短到了只有一百里。
能怪王韶吗?
言辞不夸张,就不能争取到资源,无法让朝廷扶持他的河湟开荒之策。
就如同十几年前卖房小哥为了让你买房子,可谓谎话连篇,但你买了房子后还真得好好谢谢人家。
没有屯田,粮草就必须仰仗后方输送,补给线越长就运输的成本就越高,打下的地方就守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