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说屯田才是开边的根本,其余的方面都要退到一边去。
王韶的那句数百里河谷,打动了天子,若说一百里就打了折扣了。
但刘希奭也是精细人,反问了一句道:“渭源堡不是还未修好?又如何屯田?”
王韶默然不说话。
章越明白王韶的屯田,目前还是画饼。
当初李若愚去询问王韶屯田多少时,屯在哪里?王韶便一句话都答不出。
为什么有好地不屯田?
面对刘希奭的质问,王韶憋了半天道:“渭源这六十里河谷靠得西夏人太近,屯不了。”
夏宋边界有大量的两不耕地,特别是横山区域。
为啥叫两不耕,就是西夏人耕不了,宋朝人也耕不了。
西夏人每逢春季时就要屯兵境上,使宋军军民不敢耕种。到了秋季时再来一趟,若麦子熟了就替你免费收割,带不走的就烧。
西夏人也是吃准宋军农耕民族的弱点,一直用侵耕,扰耕骚扰宋军,使得宋军边军无法屯田。
哪怕宋朝与西夏关系最好的时候,西夏人也从未放弃过侵耕,扰耕之策。
这也是为什么王韶在古渭还未站稳脚跟,便着手修建渭源堡的缘故,就是为了掩护宋军后方屯田。
故而古渭的现状就是可以屯田的屯不了。
王韶下了马抓了一把肥沃的河谷土壤道:“只要西夏人给我王某三年,不,只要两年,我便能……”
刘希奭脸上则是阴晴不定。
章越向王韶看了一眼,举起马鞭朝北一指道:“要屯田何必在此屯田,要去便去兰州屯,饮马黄河岂不快哉!”
刘希奭听了吓了一跳:“饮马黄河?”
章越点点头道:“不错,如今古渭的实情,公公也知道了,要么你回京如实向官家禀告屯田的实情。”
“要么等一等,等我与王抚勾出兵兰会后,直捣贼寇巢穴后再禀!”
“什么你们要出兵兰州会州?”刘希奭色变。
章越点点头道:“然也!”
刘希奭一听打战就想拨转马头开溜道:“咱家……要奉陪么?”
章越一把拽住刘希奭马头上的缰绳,言道:“当然,公公你想,若是我军败了,一切休提,公公要如何说便如何说。但我军得胜,你回去汴京禀告官家屯田瞒报之实情,到时候官家不但不会夸你反而会责你。”
“只要公公留在古渭,到时候我与王抚勾给你报一个督军有功!那时候官家定会重重的赏你。”
刘希奭闻言有些心动,此刻他突然看见章越亲信韩同已是带了十几骑,手中按刀虎视眈眈地看着自己,另一旁则是王韶,王厚父子带来了骑兵,各个神色不善。
更远处则是一队上百人蕃骑,在河谷间前行,领头的数名蕃人正打量着自己。
刘希奭身边虽跟着十几名禁军的精骑,但对方真要在这渭水上游的河谷结果他们,绝对一个活口都跑不掉。
刘希奭心道,难道章越,王韶,还真敢劫杀钦差不成?
是了,章越为何要一路安抚自己,一直把他诓至古渭寨时这才图穷匕见!
刘希奭脸色一白,强自大笑道:“好啊,这可是天大的功劳,咱们竟能平白分一杯羹,谢过舍人,抚勾了。”
第662章 不服者如何
安抚了刘希奭,解决了内患之后,章越,王韶等终于可以抵至古渭寨。
从秦州这一路行来,如今已是到了十一月中旬。
韩绛预计是在明年一月出兵,如此章越至少要十二月从古渭出兵,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古渭寨原先之地,是渭州的陇西县,失陷于吐蕃已是一百多年。
皇佑四年时才由范祥在此重新设寨。
章越心底默默感谢了一下范祥,从古渭寨,再到交引所的前身都盐院都是对方创造的,章越其实也是一直沿着对方所开的路一直走下去。
章越没有驾马入古渭寨,而是先驰骋至高山上,俯瞰数里外的古渭州城。
这座旧城象征着,当年唐朝时的强盛,但如今只剩下残垣断壁……风卷黄沙呜咽有声,昔日唐朝将士的荣光,也是淹没在荒原之中。
何日复我汉唐旧疆?
章越想到这里,挥动马鞭与众人抵至古渭寨。
古渭寨旁数里处有一处大榷场,这是平日蕃人与汉人市易的地方。
在榷场之外,则是上百顶帐篷!
原来青唐诸蕃都在此迎接章越,古渭蕃部为首的便是俞龙珂。
俞龙珂是近年来投奔宋朝最大的青唐蕃部首领,并被授予殿直蕃巡检,手下有十二万口。
治平二年时,西夏进攻大顺城,王韶趁机出兵击败了来边境侵犯的夏军,在古渭寨站稳脚根。
俞龙珂见王韶势强,主动与对方往来。而王韶也有意招抚这古渭最强的蕃部,经过多次往来,俞龙珂终于在熙宁二年时归顺了宋朝(另一个时空历史上对方是熙宁四年归附)。
正是俞龙珂的提前归附,也让章越有了出兵兰会的底气。
位于俞龙珂之下,则是蕃将讷支蔺毡。
讷支蔺毡原先为世居古渭的大族,后来为西夏击败,向宋朝献土内附,范祥乘机在古渭筑城。对方从此归顺了宋朝。
讷支蔺毡归顺宋朝最久,最是忠心,但实力不如俞龙珂。
蕃将中排名第三则是张香儿,祥符元年时他的祖父便被宋朝封为顺州刺史,手下也有数万人口。
除了三人外,还有渴龙族,乞当族,马波族,刑家族,公立族,绰克宗族等大小十余个蕃部。
王韶上疏说收复古渭,有十万蕃骑可供调用,说得就是这些部族加在一起的人马。
如今听说章越要来,王韶一句话下这些蕃部首领无不前来迎接。
虽说蕃汉言语不同,但章越满脸笑容地与这些首领打了招呼。
这些蕃人对自己十分恭敬,章越知道蕃人的恭敬其实是对着一旁的王韶而来。
章越看了一旁王韶一眼,此人在古渭不过六七年,竟经营得如此得蕃部人心,实在是了不起。
至于王韶则始终板着脸,好像这些蕃部首领欠了他一大笔钱般。
章越心道,以两千汉军孤师悬于秦州百里之外的古渭,竟令蕃人如此顺从,这王韶果真是有大本事的。
看来自己与韩缜冒着仕途风险来保他值得。
而在俞龙珂一旁则是一名汉将名为高遵裕,此人是高太后的伯父,如今提举秦州西部蕃部。
众人在榷场旁最大的一个帐篷见礼。
章越带来了给众蕃将赏赐,铠甲一副,宋朝武将官袍一件,绸缎十匹,对于俞龙珂,讷支蔺毡,张香儿又厚于他人。
章越不熟悉情况,便让王韶与蕃人部落打交道。
章越看到帐内除了方才的蕃部将领,还有不少僧人。吐蕃崇佛,故而僧人有很高的地位,他们在部落中的地位甚至与首领平起平坐,故而会议中他们也得以入场。
王韶道:“诸位你们二十日后,各带十五日粮,带齐部族人马到通渭堡来。”
众蕃将们面面相窥。
王韶用蕃汉语言讲了两遍。
这时一名排名末席的蕃将问道:“去作什么?”
王韶闻此不悦道:“去打木征!”
木征也是青唐蕃部,听说要打木征,众蕃将们议论声四起。
有人问道:“打木征又何必带十五日粮!三日粮便够了!”
王韶没好气地道:“说了十五日便是十五日,呱噪什么?”
蕃将闻言欲顶撞,但却给张香儿,讷支蔺毡拉下。
章越心想这二人都是熟蕃,也是最听使唤。
还有蕃将啰嗦了几句,似有些乱糟糟地,不过王韶有威望,还算压得住。
一旁的高遵裕一言不发,摸着胡子似在一旁看笑话般。
至于刘希奭眼珠一直转。
王韶为何说去打木征,而不是去打西夏,大家都心知肚明。
因为对付同为青唐蕃部的木征还行,若说进攻西夏,恐怕这些蕃部都要散了,
王厚对章越道:“恩公,青唐部族都是如此,他们逐水草而为,各部都不相划一,故而每次部落之间商议出兵大事,都是这般各抒己见,爹爹能压下他们已是不易。”
这就是部落合议制么,没有什么难理解的。这不似中原王朝那般,中央下令下面将领只要执行。
两等制度各有优劣。
章越道:“我晓得。”
王厚道:“蕃部虽是没有规矩,但他们也知道在阵前哪怕吵得再凶,一旦定计便坚决而行,绝不敢有二话。”
众蕃将一时商量不出结果,都被安排去吃饭。
帐内独留俞龙珂一人,他向王韶问道:“王兄弟,你与我实说到底是不是去打木征?”
当初王韶为了拉拢俞龙珂时折节相交,二人便以兄弟相称。
王韶对俞龙珂:“不瞒兄弟,是去打兰州会州!”
俞龙珂拍腿道:“果然如此。”
“兄弟需什么回报,尽管提!我在官家面前也可以替你请功,此番正好章舍人也在!”
俞龙珂道:“打完西夏后,能带我见见你们宋朝的皇帝吗?”
“当然。”王韶一口答允。
章越亦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