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越说到这里,突然想起了元祐更化时,司马光上位推翻了王安石的一切变法,而司马光死后,章惇回朝又恢复了王安石当年的所有变法。
那不就是治国有所反复吗?
王安石突然道:“不错,正是治大国不可反复无常,所以即便老夫有罢相的一日,那么变法的主张依旧会贯彻下去……度之你说老夫说得对吗?”
政治要有延续性,这是每一个善于治国的政治家都知道的道理。
不过王安石说这话时,着实有那么几分苍凉。
章越没有看王安石的眼睛,而是道:“或许吧。”
说到这里,章越从袖中取了一份文书递给了王安石。
王安石问道:“这是什么?”
章越道:“下官辞学士后,用了五六日在汴京市坊间询问了商贾,小贩,百姓,公人,宦官后所写的文章,其中列举了市易法实行三年多来的八条利弊得失,一共五六千字,还请相公过目。”
王安石接过了章越的报告,他这才明白原来章越花了那么多天在市坊间在干什么。
原来这一次自己又误会了他。
第763章 谈判
王安石仔细看章越所写的内容。
章越将市易法的进行总结,他将大商贾,小摊贩,百姓对市易法的态度进行描述。
大商贾对于市易法是严重反对,小摊贩则是介于支持和反对之间,觉得从官府还是大商贾那边进货差别有好有坏。
而老百姓中支持的人不少,觉得在市易法下,确实平抑了物价。
章越这样的写法令王安石觉得耳目一新,以往大部分人的观点都是笼统言之,比如有的官员说变法好,是听谁谁说的,有的官员说变法不好,又是听谁说的。
总之有些东一耙西一锤的。
但章越写得却是客观了许多。
到底是什么人在说好,什么人在说不好。
对于执行市易法的吕嘉问,章越也客观地进行了夸奖,称赞他不避亲贵,敢于得罪人。
但章越对于市易法也进行了批评,第一个是使货物渐渐难以流通。
市易法是实施之初确实见效,但日子一长各种弊端也就出来了。
吕嘉问为了让市易司盈利(二分息),不许客商与商贾交易,只许与官府交易,有时候会导致了买入成本比大商贾低,但卖出价格反而高于大商贾,结果苦了百姓。
所以如今中小商人及百姓,越来越反对市易法。
章越言市易法短期可以收一时之效(令朝廷收入颇丰),但长期必然是伤商害民。
王安石看后不置可否道:“确实出乎意料,但度之方才言矫枉过正,你方才所言纵使如今小民和商贾有些怨言,但摧了兼并之家敛财之道,使国家得到了收入便可。”
“法可以变,但兼并家的毒瘤不除则不可,纵使官府取利百姓,但最后还是会散给百姓的,岂可因小害而废大利。”
章越道:“催兼并家章某可以省得,但小摊贩,百姓也要催么?这市易法虽好,可以使朝廷掌握大量的商品和资源,但是朝廷却从来不能利用资源,同时效率低下。官府一开始只是垄断大宗商品,如今连水果芝麻梳子也不放过,我前几日去南熏门看见但凡有百姓出城头戴一二顶头巾,身携十几个木梳,五七尺衣着之物诸如此类,官府都不肯给予照会,放之出城。”
王安石听了章越的话面色铁青问道:“竟有此事?吕嘉问简直乱来!”
章越低头道:“如相公所言,一旦官府权力不受节制,必然滋生各等腐败。”
王安石对章越道:“如我方才所言法可以改,但是大略不可变。源头的河水都被上游筑坝高拦,不破此坝,下游的百姓不能得利。只要破除了这些兼并家后,民生便可以恢复,市易法便是废除也没什么,百姓可从中真正受益。”
章越道:“此乃相公之期望,而非章某眼前之所见,还请相公哀民生艰苦,减少百姓怨言,如此也是为了更长久推行市易法。”
王安石道:“如今推行市易法确实太快太速,我会告诉吕嘉问缓一缓。”
章越知道难以说服王安石,王安石用人都是曾布,章惇,吕惠卿,王韶,吕嘉问之辈,他们在具体实施都是非常的激进。
而章越和韩绛呢?虽与王安石在变法的大趋势上观点相同,可是他们却是温和一些的。
章越道:“下官以为市易法当使百姓受益,取得商贩支持,方可孤立那些大商贾。不过相公心底既有大方略,那么在下官不多言了,相公看后无碍,章某便呈给官家了。”
王安石改容道:“可!度之这番话言之有益,以后大可多说一说。”
这也是王安石很难得的话了。
王雱在书房门外不耐烦地踱步,但见侍女掀帘入内给王安石,章越二人添茶,看来二人是要长聊的样子。
王安石对章越道:“度之,还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你送给老夫的诗吗?”
章越道:“记得。我与丹青两换身,世间流转会成尘。但知此物非他物,莫问今人犹昔日。”
王安石道:“我当时还道度之为何写了一首诗?使我以为你是阿谀奉承之士。”
章越闻言汗颜,其实从当初的动机来讲,确实是想要拍马屁没错。
王安石道:“如今老夫承认,是当看错了你。”
章越有些尴尬道:“不敢。但不知相公这一次召章某登门有何见教?”
王安石道:“度之九辞学士,着实令老夫意外。当初调你回京,授以翰林学士之位,此实优渥之选,老夫本以为你会接受,但你却推辞了。这又是老夫不识你之故。”
章越道:“多谢相公抬爱,翰林学士是相公的主张,非下官的主张。下官还道相公清楚下官呢。”
王安石道:“既你不愿为学士,请郡到地方也未必适合。”
“我看此翰林学士之职,你便受了,再勉为其难去西北任半年经略,再调回京来如何?是了还有一事,老夫不准备瞒你,踏白城丢了!”
章越闻言一言不发。
二人在室内沉默了片刻。
王安石脸微微沉道:“那日唐坰在殿上弹劾老夫,你说殿中有多少人快意,老夫不知,但想来怕是不少。如今天下不知道不少人都盼着老夫倒台,不过那又如何?秦惠文王杀商鞅却不易其法。他们看不到无论杀不杀商鞅,这法都是要变的。”
“你如今请郡地方是想躲着远远的,等到哪日老夫倒台了,你再以支持变法的名义出山收拾残局。这些其实无妨,老夫能明白这些,但如今不妨先出一出力气……”
章越知道王安石妥妥地在嘲讽自己,你章越只知道躲在后面输出。
章越道:“相公明鉴,当初并非章某不愿去西北。多说无益,下官斗胆问相公一句,如今踏白城丢了,这算在谁的身上?”
“是景思立,王厚中了木征的诱敌之策,以至于踏白城失陷,此自是由他们担之。”
章越摇了摇头道:“非二人之罪!”
王安石道:“如今争论于此有何意义?”
章越深吸了一口气道:“相公,章某不要翰林学士,也可以返回西北,但有一事相公必须答允了,否则此事上请恕我无能为力。”
“何事?”
章越道:“罢王韶经略副使之职,一贬到底!”
王安石闻言面色刹时难看至极。
第764章 管仲与桑弘羊
王雱见章越与王安石室内谈了许多,他也在门外等候消息。
当年他与王旁二人常常躲在屏风背后偷听王安石与外人的对话,但如今则不好再明目张胆如此。
故而趁着下人入内斟茶之际,他方才探听得一二消息。
这时方才斟茶的下人出门与王雱低声道了几句,王雱一听脸色阴沉下来。
一旁下人见王雱神色不善,连忙离开以免殃及池鱼。
这时候一名下人入内正欲禀告,却见王雱的神色顿时吓了一跳。
王雱见此道:“什么事?”
“吕,曾两位求见。”
片刻后吕惠卿,曾布抵至堂上,曾布问道:“听闻相公正在见客?”
王雱点点头道:“不错,正在见章度之。”
吕惠卿问道:“吕某好奇,不知相公让章度之至相府有什么见教?”
王雱言道:“无他,便是西北有事,让章度之回去任经略使而已。”
见吕惠卿,曾布二人还不知经过,王雱便大略讲了几句。
“罢王子纯?”
曾布当即道:“此绝不可答允。王子纯如今是相公的人,若罢了他,岂非令相公颜面受损。”
吕惠卿则道:“我听说章度之离开西北时,交代王子纯一定要守住踏白城,但如今却丢了此城,还损兵折将,此事子纯难辞其咎。”
王雱不悦地问道:“吉甫是从令弟处听说?”
吕惠卿点了点头道:“正是,故而熙州如今的情况我也知道不少。”
“王子纯擅作主张出兵攻打岷州,结果地方降而复叛,至河州一线兵力空虚,木征乘虚而入。”
“此事若是要查出不难,到时候王子纯恐怕就难以善了了。”
王雱道:“可是只要爹爹肯保王子纯,他便无事。”
王雱说的没错,似王安石用的吕嘉问,薛向,李定等人都被人弹劾得奏章等身,但给王安石强保着,如今官依旧当得好好的。
吕惠卿则争道:“可是眼下唐坰才弹劾的相公,此刻不该避一避风头吗?”
王雱道:“根本无需避,你别忘了熙河路上下都是我们的人。”
吕惠卿道:“大郎君,还有一个高遵裕。”
王雱道:“吉甫,高遵裕与章度之也不是一条心,岂会帮他说话?”
吕惠卿道:“大郎君,我以为在此事上保王子纯,再开罪章度之实为不智。”
见王雱与吕惠卿要争,曾布上前作和事佬道:“元泽说得对,如今罢了王子纯,以后谁敢投靠相公,此后质疑相公用人的风气一开,新法也会遭到攻讦的。”
“不过王子纯确是太不小心了。”
王雱,吕惠卿二人都是各自坐下。
王雱道:“没有,王韶还有张韶,李韶,没有章越,还有陈越,高越,我就不信没有人替之。这章子厚,章质夫兄弟颇为知兵,举他们兄弟中一人到西北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