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惠卿道:“章度之在西北经营多年,除了他外,其他人骤然易之,怕是使不动。不说别的,就说这一次跟随章度之上京的上百名蕃部首领,若是知道西北骤然临阵易将,他们不是起二心吗?”
王雱看向吕惠卿道:“吉甫好生奇怪,怎么今日这般给章度之说话?”
……
此刻在堂内,王安石与章越也是针尖对上麦芒。
王安石问道:“度之就容不下一个王子纯吗?”
章越道:“非容不下,而是不能容。”
王安石问道:“度之说要罢王子纯,是全然为了公心,还是私心?”
章越道:“下官不明白。”
王安石道:“老夫听说度之在熙州买粮,是从市面上不惜高价购粮,而不是委托粮商运粮至河州,不知此中有什么情由啊?”
章越问道:“此事莫非是王子纯告诉相公的?”
王安石对此不置可否。
见对方如此,章越心想果真是王韶在背后给自己告的状。
章越当初至西北时王韶便办了市易司,由黄察,元仲通等人打理。
这个市易司与吕嘉问的市易司都差不多,甚至比他还早两三年,运作的道理也差不多,就是向朝廷借钱作为本金,再通过商人从秦州买来蕃部所需要的物资,再与蕃部交易。
最后用利息收入作为前线军费。
不过此中弊端也不小,比如黄察,元仲通就利用官买官卖来肥己,甚至王韶也收了不少好处,高遵裕还就此事联合张穆之抓了元仲通想要扳倒王韶。
此事后来随着章越,王韶不断立下战功自也是不了了之。
之后夺取熙州河州后,军屯就跟不上了,必须通过从民间买粮。
章越通过向市场买粮的办法,而不采用固定粮商购粮,也就是说不论大小粮商,甚至普通老百姓只要你能将粮食运到熙州河州的购粮点,一律都给你收了。
章越没料到王韶对此打小报告打到了王安石。
王安石道:“从市面上购粮,你去年在熙州平均折算两百八十三文一斗。两万兵马在此一日人吃马嚼要用去多少钱粮?”
“而从秦州购粮再运至熙州,加上路上的损耗,最多不过一百二十文一斗。朝廷还可以贷款给商贾,借钱生息此不是一举两得吗?”
王安石的意见就是章越没有遵守他的市易法办事。
他当初也是从这点窥见,他与章越的政见的分歧之处。
似王安石这等人你如唐坰那般骂他,倒不如违背他的政令更能惹怒了他。
章越道:“相公可知今年熙州的粮价是多少吗?今年前半年熙州的粮价平均已折两百三十七文!”
“哦?为何会低了这么多?”
章越道:“因为天下人都如相公般晓得从秦州购粮再运至熙州不过一百二十文,这两倍多的利润,足以令粮商们争而输之。”
“我在熙州城中设十二处购粮所,依市价就之,人知粮价贵,风闻争相输之,逐利而来。熙州十亩地钱不如秦州一亩,且粮价又高,这一年来每日从秦凤路迁来的乐耕之农都有百人以上,他们在熙州就地买田耕之,甚至连外地粮商也知熙州粮贵,从家乡雇农至熙州寻水土丰茂处耕之,如今连本地的蕃部也知粮价高,改游牧为农耕近水而居。”
“敢问相公一句,后三者要用朝廷多少钱?”
王安石沉默了。
土地是百姓最要紧的资产,古代将没有田的百姓称为流,没有房的百姓称作氓,无田无地的称为流氓。
拥有一亩田对于一个百姓看似简单,但实不易。
很多人误解,漫山遍野都是荒地,百姓随便找一亩地耕下去不就得了。
事实上不是朝廷一条政令让老百姓们去开荒,活不下去的老百姓就去开荒了。因为开荒之事不是穷人作的,而是有身家的人才能为之。
开荒意味着背井离乡,首先要面对的就是家无隔夜之粮。
普通百姓要开荒先要备足一年的开荒粮和种子。
然后就是垦荒平整土地,这都是耗气力的活,精壮男子也常常累死在垦荒之中,两三年之后方能真正有收成。
老百姓自己开荒尚且如此,由朝廷推动的屯田效率更低。
王安石问道:“真的如此?”
章越道:“不错,我已下令在熙州三年荒田免赋,如今在熙州洮水已有一万两千倾田亩正在开荒,只要三年……三年以后熙州的粮价便可降至一百文以下!”
“一百文啊!”
王安石喃喃地说道,他听章越这么说,不由负手深思。
他看向章越手中手持的调查市易法的卷宗心想,真是自己市易法错了不成?
“度之为何能想出这个办法?”
章越道:“相公之法乃市易,此法我称之为市场,说起来也没什么难的,就是从哪里来又到哪里去。”
“我们朝廷用笨办法,来调动商贾与百姓们的小聪明,再用他们的小聪明来办朝廷的大事,下一盘棋如此。”
王安石徐徐地点头:“什么市场市易,说得那么玄乎,你所用不过是管仲的故智罢了。”
“管子有载,当年管仲辅助齐国攻打衡山国,故意用五倍价钱买衡山国的兵刃,令衡山国人人皆乐产兵刃,而废了农时,你是反其道而行之。”
章越道:“相公所言极是,其实古往今来从政之人,要么为管仲,要么为桑弘羊!”
王安石徐徐点了点头道:“其实管仲,桑弘羊算得什么,汝之才怕是更……”
王安石说到这里顿了顿道:“你不要学管仲,也不要学桑弘羊,你去熙州后不要荒田三年免征,要五年或是十年方可,切记要让跟从的百姓们受惠。”
章越道:“谨遵相公钧旨。”
王安石说完后回头一看,怎么章越还站着一动不动。
章越道:“相公还没答允我。”
王安石怒道:“这是作何道理?”
章越道:“相公也知道当初取熙河全仰仗王子纯,但要守住熙河,以为日后制夏之用……王子纯则不可……”
王安石默然。
章越知道自己已是和盘托出,打下熙河不仅在于收复蕃部,最要紧的是屯田。
此事还真非自己不可……
王安石真要王韶成自己之意?
王安石肯定是进退两难,王韶是主动投靠对方,如今满朝都知道王韶是他王安石的人,罢了王韶,改任自己。
那么王安石就颜面无存了。
章越道:“下官告辞!”
第765章 韩绛回京
章越离开房间时,气色倒是如常。
今日来见一见介甫已是达到目的,在官场中积极主动才是一切,适当地放下面子,奔着你想要的目的而去,没有人会笑话你。
反正条件已是给出,答应不答应是介甫的事。
答允就回西北干一把救火队员,不答允就等介甫罢相后回朝,到时候试看是谁的天下?
章越走出门时,王雱,吕惠卿,曾布三人亦在堂边,他们都在观察着章越的神色,揣测着对方方才与王安石谈判的如何?
见章越从容淡定的样子,倒是很难猜测出结果来。
“度之!”吕惠卿先笑着拱手行礼。
对于吕惠卿而言当然是巴不得章越能立即去熙河,并推掉翰林学士的职位,等到对方丛熙河再回朝时,已是拍马都赶不上自己,到时候甚至还要看自己脸色了。
从古至今都是在皇帝身边升官升得最快,所以今日来,他既是落章越一个人情,还能得偿所愿。
章越见是吕惠卿还了一礼道:“吉甫不意在此相见。”
吕惠卿笑着道:“是啊,方才听说度之与相公相谈,想来必有大用,我在此预祝兄鹏程万里了。”
王雱见吕惠卿上前与章越与套近乎,觉得此人够恶心,明明心底那么妒忌人家,面上却好得和亲兄弟一样,做人怎么可以这么假。
王雱最见不得吕惠卿这般,直接打断对方的话上前问道:“章学士,可知道一句话良机莫失,失不再来。”
王雱的意思很显然,王安石父子绝不会妥协,似章越这般谈判根本没有作用,让自己早点认清形势。
章越道:“多谢元泽好意,我自会省得。”
一旁曾布则是咋咋呼呼地道:“度之口口声声说为天下大义,但却容不下一个王子纯,岂是曾某认识的章度之?”
曾布忽然出言相责,令章越心底一阵阵发笑。
二人之前交情还不错,毕竟有曾巩这层关系在,但交情不错,仍抵不过曾布对王安石的忠心,今日居然来指责自己。
真不愧是王安石的头号打手。
章越心底有气,什么交情都抵不过利益和党派,这是逼着人白刃相见啊!
章越一字一句地回击道:“子宣,还记得当初你上门,我与你说为馆职者需熟读经史,其中何为经,何为史。经为约定俗成之理,史则要数往知来,你以成理责我,却不数我与王子纯过往分歧所在,实是不智。”
曾布欲辩,吕惠卿道:“子宣好了,少说一句吧!我相信度之辞学士之位乃高风亮节之举,天下共仰之,如今此举必有他的考量。”
“吉甫,是度之他,我是好意……”曾布有些焦急。
王雱伸手止之道:“子宣算了,咱们言尽于此,度之不肯听也没办法!再会了!”
“再会!”章越拱了拱手扬长而去。
曾布,王雱都冷眼看着章越离开,而吕惠卿面色凝重,心底却是愉悦,他看了看曾布,心想章度之负气而去后,朝中也只有曾子宣一个对手了。
……
章越坐上马车回府时,心底有些气不能平。
当初我愿意给你们当狗,你们不愿意,害怕我反过来咬你,是你们把我逼成了龙。套用句相声大师的话可以稍稍形容章越此刻的心境。
不过他知道拗相公的名号,若真要逼急了王安石,那么大家就两败俱伤了。
章越回到府中后,看见数辆华贵的车马停在自己门外,几十名随从立于道旁。
章越看了心道这是宰相仪仗啊,是谁来自己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