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楶已是琢磨了好一会了,谁都知道他这人素来持重,都是等别人都说完了自己再出面。
这等末位发言之举,颇有大将风范。
章楶道:“下官以为张老将军所言在理,鬼章,木征可能故意放着河州不打,设伏待我。”
章楶说完吕升卿,邢恕面上都是笑呵呵,可心底都在大骂你章楶是站在哪一边的。
章楶道:“下官以为用兵之道当出其不意,以攻其所持。这就是古人所谓的批亢捣虚,形格势禁,则自以为解者。”
王君万问道:“那依章知军的高见呢?”
章楶道:“鬼章,木征要我们解河州之围,我们便不去直接解,先于外周歼敌之兵马,令围城蕃部无外援可持,最后一鼓而至城下分胜负!”
章楶说完众人都是点头。
鬼章,木征不是要围点打援吗?那么我不冲你城而去,打你围点打援的兵。
说到这里章楶向张守约问道:“不知张老将军以为我此策可行否?”
张守约默然了半晌道了一个可字。
眼见张守约答允了章楶的计划,章越大喜走到二人之间道:“既是如此就这么定了,以后有劳两位了。”
张守约退了一步道:“为国家效力,不敢言劳。”
……
众将们商议进兵计划,上下都对于先破外周,再决胜于河州城下的计划表示了赞同,张守约等大将也不再迟疑,纷纷建言献策。
正当章越觉得事有可为之时,此刻外头传到金牌使者抵达。
章越闻言眉头一皱心道,官家这时候下圣旨给自己什么意思?
此刻出兵计划已大致商量妥当,官家这是搞什么。
章越知道多半是没有好事,但此刻也唯有接旨了,总不能把皇帝的金牌使者给干掉吧,那可与谋反没差别了。
片刻章越来到经略使帅旗下接旨,果真圣旨内容便让自己立即停止进兵,等候天子下一步的指示。
章越心底暗道,官家实在是糊涂啊!
此时此刻他手捧着圣旨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个时候虽有金字牌铺递,但制度还是没有形成。
最早见于史载是熙宁十年时,宋朝对安南用兵,天子下了御批要知道每日宋军的军情,所以命人用金牌大书枢密院疾递文字,不得入铺。
元丰六年时才正式作为制度。
当时前线与中枢消息往来,慢的是急脚递(靠脚),快的是马递。马递当时的速度是三百里。
但从开封至西北安南,马递速度还是慢了,所以才有了金牌递。
金牌递是五百里一日。
金牌递主要意义在传输消息的速度,而且只是草创,还没有后世时成为制度时十万火急之意。
不过此刻章越心底的屈闷与七十年后无二。
这都要出兵了,官家突然下圣旨给自己来这么一遭。好比一个人拉弓蓄满了气力,却让你不许射箭一般。
话说回来,这真是老赵家一贯将从中御的家传风格。
此时此刻蔡延庆,章楶,张守约等所有将领都看着章越,等候他如何决断此事。
第786章 复仇
此刻正值熙州午时初刻。
经略府的帅旗之下,圣旨已是展开,金牌赫然醒目。
章越手捧圣旨目光微凝,却迟迟没有说出接旨二字。
他反复看圣旨,但见天子对撤兵命令口气说得不是那么坚决。
可是回想十二道金牌里,第一道金牌口气还是客气,让武穆撤兵回京受赏,可后面却一道比一道坚决,最后用了立斩不赦的口吻。
这虽不一定是史实,但要凭此可以揣测一二。
金牌使者道:“章龙图,此金牌所送的御前文字,如古之羽檄,不可怠慢!退兵之事已成定局,监督此事的新任走马承受王中正已经路上,还请章龙图退兵回通远军!”
不仅是金牌退兵,连监军都派好了。
章越道:“多谢告知。”
章越虽说告知,但却没说接旨不接旨……这无疑是向手下们传递一个消息了。
众人都有些躁动。
但见有人道:“军议已定,这时候停止进兵河州,岂不闻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这声音不大,但已是一等信号。
但众人还在犹豫,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话是这样说,你不知宋朝最忌惮的便是这句话吗?
所以此人嘟囔了一句,也就按下了。
张守约对左右道:“话不可乱说,咱们听大帅的意思。”
众军头们保持沉默。
众人不言语等候章越意思,这时章越问道:“敢问贵使这金牌文字是什么时候发出?”
“八日之前。”
“什么时辰?”
“是酉时以后!”
“是酉时以后吗?”章越问道。
“是。”金牌使者迟疑了一下,还是如实言道。
章越道:“好,此诏吾不奉也!”
金牌使者脸色一变,熙河路文臣及左右大将都是作色。
这是要造反吗?
也有人心道,早知如此章龙图也早知会一声啊,好歹让我等也有个准备啊。
金牌使者阴沉着脸问道:“小人没听清,请章经略再说一遍!”
章越只知道一件事,如今军议已定下攻打河州计划,一旦奉旨退兵,自己在熙河的威信会荡然无存。
章越没有硬顶道:“八日之前并非是大起居之时,酉时发诏,可知亦未经两府宰相熟议,此并非制命,而乃朝廷之乱命,吾熙河路不奉也!”
金牌使者一愣,他没有料到方才章越从他几句话里推断出这些来。
众人一听也确实如此,顿时听得一阵交头接耳声。
此刻一等被章越捉弄的情绪涌起,金牌使者问道:“章龙图可知你在说什么?”
这话中已有带着几分威胁了。
众人都屏住了呼吸齐视章越,但见他笑了笑道:“尔听清楚了,此命不奉!”
这时一名官员出班道:“不错,陛下授予经略临机专断之权,如今骤然改之,不是乱命是什么?必是有人进言,以至于陛下一时不察,下此乱命!”
居然有人敢称此为乱命。
众人看去是何人附和章越。
原来是熙州掌书记苏辙。
苏辙在熙州时十分低调,谁也没料到他会第一个站出来支持章越。
说实话章越也没料到,他本以为会是邢恕,吕升卿他们,没料到却是苏辙。
但转念一想,苏辙最可能。
章越与苏轼兄弟交情不用多说,二人触怒王安石下,是自己一个劲地保他们。
而且苏辙这人别看话不多,胆子可大得很,当初在制举时,就是他将仁宗皇帝批评得体无完肤。
在苏辙这般正统士大夫眼底,皇帝算个屁啊。我们当官是来教育天子的,什么该作什么不该作,不是反过来让天子摆布我们的。
唐坰一介御史敢当殿骂相公,连天子颜面也不顾,而现在要说谁敢陪章越抗旨,一定是苏辙无疑。
而从章越所言的发诏的时间来看,官家这诏书,一个不是选择在五日大起居时发诏,说明没有事先商量过,一个发诏时间是在晚上,这时候两府宰执虽有在宫里轮值的,但不可能全到。
因此官家多半听了一两个宰执的意见,因为景思立阵亡之事,一时手足无措,慌乱之下临时下诏让章越退兵,并非是一个完全成熟的决定。
章越挑诏书细节上的问题,提出了质疑。
当然章越一个人质疑不行,哪怕是经略使,甚至是节度使也不行,还是要有人跟着,苏辙第一个站出来与章越一并担起了抗旨的干系。
这时候章楶出班道:“还请使者告诉陛下,方才军议已下,众将已一致决定出兵河州,哪怕真是熟命也不容更改,否则如何治军?”
章楶是这一次出兵计划的策划者,可谓利益相关。
章越想到这里,看向了张守约等武将,他们反是仍不作声。大宋这么多年的以文御武,使他们面对来自天子的命令都已不敢有任何质疑。
想到七十年后那一幕。
第一道金牌下达时,武穆还想召集众将商议,第二道金牌下达……十二道金牌下达后,一道比一道口气严厉,此刻已不容更改。
十年之功,废于一旦。
凡读史者读到这里,怎能不扼腕叹息呢?
金牌使者道:“章龙图,这王中正已在路上,金牌不是先他而至……”
章越道了一句晓得了。
他看向张守约问道:“张老将军,方才军议上之策可行否?”
张守约沉默片刻道了一句:“可行。”
章越又看向蔡延庆道:“蔡公可以见证,出兵之策军议之公论,非章某一人独断也!而是出自公议!”
蔡延庆点点头道:“然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