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越对金牌使者道:“足下也看到了,章某如今只有一句话,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金牌使者闻言,手指的下面的官员武将质问道:“抗旨不尊,这可是杀头大罪,你们一个个要随着去掉脑袋吗?”
金牌使者说完眉头一斜,眼睛一瞪,嘴巴一歪,双手背在身后,此时此刻仿佛他就是天子一般。
官家并非不讲理的人,但事情往往都坏在这些喜欢拿着鸡毛当令箭的小人身上。
“如大帅所言,此为乱命?”
“天子未知三军之任,岂可言三军之事?”
“尔是什么人?胆敢对我放此大话!”
众文官们可不吃这一套,闻言反指着这金牌使者大骂。金牌使者吓了一跳,他只想恐吓他们,哪知大宋朝的文官哪吃他这一套。
“昔李文靖连圣旨也焚得?我等怕个鸟!”粗口也暴了。
“圣旨在哪,我也拿来烧……”
此人说了一半,还是被人掩住嘴。
眼见文官群情激愤,相反武将们一阵沉默,他们皆看向张守约,王君万。二人都只是默然,其余武将也不敢吭声。
金牌使者也是被骂得狼狈,他手指着张守约,王君万道:“朝廷不杀文臣,但你们这些人又有几条命?”
眼见张守约,王君万不敢还嘴,左右武将顿足有之,叹气有之,无不满脸郁郁。
他们之前若打河州,也只是在两可之间,但他们怎能容小人欺负在头上。
蔡延庆欲出言,却给章越伸手止之。
这名金牌使者道:“我将话放在这里,但凡有一兵一卒出了这熙州城,便视为抗旨!”
众将领们都是一言不发,但恰似表面平静的海面上,下面却有一场天翻地覆的力量在酝酿。
这时候章越走到张守约面前道:“张老将军,若此事有任何后果,章某一人担之,不会牵连他人。”
张守约抬起头,花白的眉下一双眼睛突然精光乍起道:“章经略尔等读书人既有这担当,我等武夫也不是孬种,这河州便是刀山火海,俺也闯了!”
张守约说完转过身面对众武将,扭曲着脸道:“打回河州去!”
一点星火,可化作燎原之火。
积蓄许久的力量,好似沉寂千年火山般突然爆发。
此刻回应张守约的,便是山呼海啸。
“打回河州去!”
几十条大汉的怒吼回荡在经略府中。
方才军议上,张守约等武将们的犹豫,质疑,为难,顷刻皆为乌有。
生铁经过无数次的锤炼,终铸就成宝剑!
金牌使者瞠目结舌,正欲狼狈退出经略府时,忽然外头道:“圣旨到!”
第二道金牌已至!
金牌使者已在狂笑。
章楶,徐禧等人看着章越,心底惊疑不定,好容易才鼓舞起的军心士气,这份众志成城,难道要随着这第二道金牌抵达而夺回。
而章越却好整以暇地道:“随我接旨!”
众人恍然醒悟,跟随着章越至中门接旨。
“夺回前旨,熙河事悉听经略使章越处置!”
新到金牌使者言道。
“臣章越接旨。”
章越从容接旨,不露丝毫情绪波动。
张守约看着章越这份荣辱不惊的气度,打心底地佩服,真正的大将风范便是这般。
有种力量不在声高而在智慧,但这份智慧没有胆识与坚定的加持,亦不值一提。
众将对视忧疑,担心,害怕尽去,心头上的乌云遮蔽被一扫而尽。
此刻人群不知谁又吼了一句:“打回河州去!”
章越此刻却打断道:“不是打回河州去!而是……报仇!”
所有人一怔,随后皆呼道:“报仇!”
“报仇!”
“报仇!”
蔡延庆看着这一幕心道,君子之仇,九世犹可报。
国仇?百世亦可!
PS:思立之覆軍也,贼势复张……论者欲乘此弃河湟,上亦为之旰食,数遣中使戒韶驻熙州,持重勿出……及是告捷,上喜甚,赐手詔褒諭曰:“將在軍,君命有所不受,宁河之行,卿得之矣。”
此乃历史真事,只是在书中主角从王韶改为章越。
第787章 再入河州
得了第二道金牌后,章越恐夜长梦多决定立即从熙州出兵。
万一官家什么时候来了第三道金牌也是可能的。
熙州之前才被蕃部攻打过,这时候出兵有些贸然。但章越仍是采用岷州的老办法,让忠心于宋朝的瞎吴叱等蕃部首领进山安抚招募。
因章越之前在熙州时颇有恩威,不似王韶,高遵裕那般喜用杀伐,故而熙州不少蕃部皆是率子弟来投。
章越对于来投蕃部首领皆是厚结,允许按人头比例每百人给钱百贯盐钞,五十匹布。
熙州的蕃人都很穷,经济上仰仗着大宋,有了这消息蕃人皆是趋之若鹜。
其中还有些蕃部是之前攻过大宋的。
吕升卿对此大骂蕃人有奶便是娘。
不过此举既解决兵力不足的问题,又使得熙州蕃部兵马一空。
章越从蕃军中选拔精壮得兵三万作为前驱,由王君万,包顺(俞龙珂)二人统帅重新渡过洮河杀回河州。
次日张守约,章楶,章越率汉军主力两万人亦从熙州出发。
三军进发之前,杀牛祭旗,同时两面白布抹上牛血作为旗帜。这血字旗意为血债血还。
程颐见此对章越劝谏道:“经略平熙河以来,向来以宽恕待人,将蕃汉视为一体,使之感激于王化天恩,如今树此血字旗,怕是有失仁德之道,失了人心。”
章越道:“孔子有言,以德报德,以直报怨。蕃人杀我将领,害我兵卒,焚我城池,必须以血还之,否则令蕃人以为我汉人好欺!”
章越说完欲行,结果程颐拉住章越的缰绳道:“不行仁德之政,如何能得人心?不得人心,一味强压如何能使蕃汉一家。还请经略相公以圣人忠恕之道为行,以熙河路之苍生百姓为念。”
章越拽起缰绳拒绝采纳。
程颐一听怒起当即追着章越进谏,一直到赶不上章越的马。
程颐苦劝见章越不听,当日挂印而去不告而别,返回了洛阳与他的兄长程颢继续教授子弟。
章越听说后颇为惋惜,当日拒绝圣旨,苏辙,章楶,程颐三人最先站出来反对,认为此旨毫无根据。
程颐也算章越太学时的同窗,二人是年少时的交情,章越事后写了一封书信给程颐解释,程颐却愤而不回。后章越又知他为了讲学支出颇多,又私下馈赠了他三百贯钱,程颐也是不收。
程颐阻拦不过是一个小插曲,章越率大军重新渡过洮水抵至河州地,先至定羌城。
此时王君万,包顺已在结河川与额勒锦部与西夏援军大战,苦战了一日后,额勒锦部与西夏军大败,斩首两千余级。
此战一胜后,章越明白章楶,张守约的预见是对的,鬼章青宜,木征,西夏确实是以河州城为饵,然后将重兵埋伏在四周,以待宋军进入圈套。
章越抵定羌城,王厚率军前来接应。
王厚一见章越即恸哭不止,章越搀扶着他也是默然了许久。
章越手抚其背道:“事情已到了这个地步,如何也是无用,你与我说说景将军如何殉国的吧?”
王厚点点头。
这一次败师熙河第一军伤亡了五千多人,还折了景思立,王存,王宁等大将。
王厚与章越哭诉此战败状之惨,除了中了鬼章的埋伏,还误信了河州降伏蕃部之言,对方不仅将军情报告给鬼章使我军中伏,而且还战前倒戈,令我损失巨大。
最后一战时,景思离身中三箭仍率军突围而出,最后见宋军伤兵众多,亲率百骑殿后且战且退,最后力战而亡。
连首级都被鬼章给取走了。
章越闻言想起与景思立的交往,也是黯然了许久。他本来想将景思立作为心腹培养的,可如今…
章越道:“事已至此,只有解了河州之围。”
王厚道:“这一切都是家父的私心所至,家父这对大帅又多有得罪,我在这里替他赔罪了。”
章越对王厚道:“我对令尊已是仁至义尽了,此事到了这番田地,我也是于心不忍。”
王厚道:“家父之事我已苦劝过他多次,可是他并不听从,此事怪不得老师。但请老师念在家父跟随你多年的份上,给他一个好收场,我愿意当牛做马报答大帅的恩情。”
章越点点头道:“我晓得,你是仁厚之人,你继续留在我身边做事。至于令尊我便看他造化了。”
正待这时,王君万与包顺已是在结河川将额勒锦部团团包围。
二人向章楶请示:“下一步当如何处置?”
章楶想了想言道:“吾欲使汝为恶,则恶不可为,使汝为善,则我不为恶。”
说到这里章楶叹了口气。
王君万,包顺哪里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
二人寻了徐禧问了。
徐禧看着他们解释道,这是范谤临终时对儿子所说的。
大意是生逢此世碰上这个世道,我都想逼着你为恶才能活下去,但恶事终究不可为之。但是我也想让你也行善,可我自己作了一辈子善事却落得这个下场。
王君万还是不明白问道:“这到底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