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越道:“这边厮波结可以,若真的太孱弱,恐怕会被董毡吞并。再说鬼章在部族中经营已久,换了其他人必难号召各部首领。一旦洮州呈一盘散沙,一样会让董毡吞并。”
章楶道:“可是此人毕竟是鬼章之孙,我怕会养虎遗患。”
章越对章楶道:“有句话是,一个人是否成功,既要思量个人奋斗,也要虑得历史的大势。其实再扩大到一个部族,甚至一个国家又何尝不是如此。”
“这边厮波结再如何努力能干,重新崛起了鬼章族与否,其实结局都是一样。生在一个强盛大国之周围,对于任何弱小部族的枭雄也好,英雄也好,其一生都是注定不幸的。”
“他们对于部族自救的努力,最后徒耗气力,换句话说,他们的命运与自身的奋斗无干,而取决于本朝之态度。边厮波结在鬼章部站稳了脚跟,独揽大权又如何?等我们在熙河两州屯田趋于成熟后,到时河湟的局势,就与对方的实力如何无关了。”
章楶闻言心悦诚服道:“大帅受教了。”
第805章 西夏求和
章楶走后,王中正抵至章越帐内。
章越看了神色不善王中正一眼问道:“坊使有什么要事?”
王中正道:“章经略,咱家来到熙河数月,没有丝毫为难过你吧?”
章越道:“坊使这是哪里话,章某与你交情不是一贯很好吗?”
“那敢问经略,为何擅自从一公城退兵,又与董毡议和?”王中正神色很难看。
章越笑道:“坊使请坐下,我还道什么事呢。”
王中正不肯坐而是道:“章经略,咱家对你一向是恭恭敬敬,客客气气,总想着你是个能时时刻刻为君分忧的人,但你为何却偏偏不知陛下心意。”
“这一公城是我军折了好几百人才打下的城,就如此轻易地弃了,这如何对得起死去的将士?还有如今木征降服,我军正是乘胜一举攻破青唐,迫降董毡的时候,你为何在此半途而废了?”
“你可知官家如今最急切要的是什么?他要得是开疆拓土。他对咱们熙河是有求必应,咱们是如何回报他的?经略是否有养寇自重之意?”
“混账!”
章越拍案怒斥。
他当即丢了一份公文给王中正道:“这是昨日的探报,夏国国相梁乙埋已率大军抵至兰州,若是我们再深入,西夏断我们粮道如何是好?”
王中正闻言讶然,他看了探报后终于明白为何章越要与董毡议和。
王中正暗怪自己鲁莽了,不过他仍是道:“可是那也不该弃了一公城啊!”
章越道:“一公城粮草补给太过困难……”
王中正道:“咱家可不这么认为,一旦我军据一公城,便可制得山南蕃部,洮州亦可入我朝版图,区区粮草补给算得什么?”
章越道:“坊使是不是又在给官家奏报中写得,我军夺一公城,已是全取洮州了?”
王中正被章越说中心思,一时不知如何作说辞。
章越点点头道:“当初我杀鬼章之前,你就上奏天子要将他押送上京,如今你为了使官家高兴,又敢说我军全取了洮州?”
王中正道:“章经略,我这也是为了熙河之全局!洮州一取便可与岷州连作一片,如今奏上去,你的功绩可比……”
章越打断王中正的话道:“坊使,你的好意章某心领了,只是你下一次写奏疏的时候,有些还是要与章某商量则个。”
“切莫为了使官家高兴,而丢了自己性命!”
“你!”王中正闻言一跺足,然后气呼呼地离去了。
……
兰州城。
西夏国相梁乙埋率七千兵马正驻城中。
眼见黄河之水滔滔东流,梁乙埋心绪不宁,他以为外戚的身份,如今位居西夏最有权势之人,在西夏国中唯有都罗马尾,罔萌讹二人权势仅次于他。
罔萌讹是梁太后亲信与梁乙埋一起居中用事,梁氏兄妹如今完全把持了国政,之前大将嵬名浪遇,依仗得是李元昊的亲弟弟,没把梁氏兄妹看在眼底,结果就被他们不仅排斥在中枢之外,还被罢了官。
现在西夏国内也是政局动荡。
梁氏兄弟虽忙着排除异己,却一直关注着宋朝攻略熙河的行动,自木征败走河州后,顿也有谋取熙河之心。
宋军第一次攻河州时,梁乙埋率大军渡过黄河,就是准备进攻宋朝,知道木征败走后便算了。
这一次章越又攻河州。
梁乙埋与都罗马尾带兵南下,罔萌讹坐镇中央,并出兵结河川袭击宋军腹背。
西夏出兵攻得便是定羌城,也是章越当初提议修筑的阿纳城。
定羌城位于河州城与熙州城之间,是宋军粮道所在,梁乙埋和都罗马尾出兵攻这里就是要断绝宋军数万大军的后路。
只要粮道一断,踏白城下数万宋军不战自败。
但是宋将王君万在结川数次击败夏军,高遵裕在会州城下堪称守城无敌,西夏想要绕过会州偷袭秦州,也为巡检刘惟吉所击败。
而当梁乙埋他们率西夏主力赶到时,宋军已经击败了鬼章。
都罗马尾无功而返。
都罗马尾率军从前线赶回,上了城头正看见梁乙埋一脸忧郁地看着黄河水。
都罗马尾对梁乙埋有些生气,这几年梁氏兄妹大搞排除异己,连嵬名浪遇这样的名将都容不下,反而令一些溜须拍马之徒身居高位,还口口声声以伐宋为旗号,结果反而是看着宋朝几乎吞并了河湟。
都罗马尾坐在梁乙埋身旁道:“相公,我从南面回来,听说宋军在踏白城大胜后,木征已降,鬼章被杀,而鬼章之孙册边厮波结被册为宋臣,这些可是真的?”
梁乙埋点点头道:“是真的,宋军主力大军已是返回河州,看来是打算至定羌城,与我军一战了?”
“决战?”都罗马尾道,“如今这般怎么打的?宋军新胜,士气正旺着呢,别忘了,东面还有高遵裕及禹藏花麻的三万兵马。”
梁乙埋道:“可我好容易将兵马点集至此,不打一战就走,宋人还以为我们大白高国无人。”
都罗马尾道:“那也要打得赢才行。”
梁乙埋道:“宋人如今得了半个河湟,士气正旺,我们这边不打,董毡一人如何支撑?”
“黄河以南,甚至黄河以北依附我们的蕃部都要降,若是董毡抗不了宋军,恐怕连凉州城也是不保了。”
都罗马尾道:“你们梁氏不是以女妻董毡之子蔺逋比吗?再说了我们去年不是还在鄜延府,击败了宋军吗?掳走了数万人畜吗?”
梁乙埋道:“这些都是得不偿失,这些年蕃户逃亡至宋人那边不少,当年罗兀城那一战我们至今没缓过来。”
“何况今年收成怕是又不好了,以往靠着劫掠还能过日子,但是今日年不知要饿死多少人。”
都罗马尾道:“这样还与宋人打什么,索性请和通市吧?”
梁乙埋看着都罗马尾道:“看来也只能向宋人请和了。”
都罗马尾心底骂道,你们汉人就是绕绕弯弯,想要求和不直说,非要绕这么大一圈。
在西夏国内,身为汉人的梁氏兄妹反而是一向是主张攻宋的,可是受到宋军夺取河湟的触动,自觉不敌的夏国竟是主动求和了。
当西夏低声下气的求和国书送至汴京时,朝廷上下再度震动了。
第806章 朕等不及
这一日经筵之后,天子看着宰执们草拟上来对熙河这一次军功的奖赏。
对于章越所举名单所列之人,皆奖锦袄子,金银带各一。
从征熙河路将士每人,赐盐钞五贯。
重伤者转一官,赐盐钞十贯。
杀敌酋首领者转二官,赐盐钞三十贯。
杀敌大首领转三官,赐盐钞五十贯。
“运物资者,民役赐盐钞三贯。”
官家看了宰执们所呈很是满意道:“如此章越便不会抱怨朝廷抠抠索索了吧。”
众宰执们闻言都是笑了。
官家道:“就依此拟诏奖赏。”
王珪道:“启禀陛下,夏国使者已到了秦州安置,秦凤路转运使蔡延庆问是让他至汴京来,还是择一大臣至秦州与其谈判?”
官家笑而不语。
文彦博出班道:“以往夏国屡有求和,似曩宵(李元昊)在时诡诈至极,往往大败我军而后求和,佯作恭敬之状,此番求和可信否?”
王安石奏道:“启禀陛下,我军直取河湟后,夏国上下震动,如今木征已伏,鬼章已死,夏国上下震动,其国相梁乙埋知其不敌,故而遣使求和。”
冯京道:“这又谈何震动?董毡仍据守湟水,虽说议和,仍是不服,还有洮州也未收复。夏国岂是真惧?”
官家听了道:“岷河蕃部族帐甚多,如今木征已降,倘若抚御得当,则可坐制西夏,正所谓以蛮夷攻蛮夷之策。”
“假使朕令章越在熙河点集番部兵马,会合阅练,虚作用兵之势以形敌人,夏国必是随即以点集以应我。频年如此,夏国上下必然自弊,这就是兵法所云‘佚能劳之者’。”
众人听了思索,宋朝先夺取熙河,然后让经略使章越率领熙河蕃军作演习阅兵之势,一副要渡过黄河的态势,西夏必然被迫点集兵马应对,也不一定要真出兵,多搞几次西夏必然怕了。
此策可谓是高明,是谁建议天子的?
文彦博,冯京目光扫过,看到了一旁的王雱。
对方面有得意之色,显然是他之前在经筵上建议天子的。
官家急不可待地道:“此策如何你们议一议?”
王雱出班道:“臣以为此策可行。”
文彦博,冯京都看了王雱一眼,天子轻咳一声,对于王雱这样自己同意自己的行为,他也是当作没有看见。
王雱道:“只要西夏频于点集,不出一两年自西夏自弊,这昔年取吴之策也,要经营四夷必须如此。”
“故而臣以为不必接受西夏之议和!”
文彦博,冯京心道,王雱这是怎么了?
文彦博道:“陛下,青唐蕃部如木征并非惯战,西夏最多只需出兵二个军监足以御之。”
冯京又道:“陛下,从熙宁四年起,至熙宁五年,章越回河州之前。他与王韶二人用兵西北用钱一千六百万贯,仅是钱和盐钞就用去了七百万贯。”
“而且以后每岁计四百万贯,而陕西转运司一路养兵之费合计一千四百万贯。”
“天下唯独永兴,秦凤二路比他路民贫役重,每年还有和籴,折边,各种杂征,破家之百姓不知多少,实不宜再兴兵了。”